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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长安

时间:2023-05-31 18:00:01  状态:完结  作者:盐盐yany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苏岑伸手示意李云溪喝茶,自己也端起一杯轻啜了一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沈存三幅《桃夭图》里所含的宝藏,指的就是你吧?”
  李云溪震惊了半晌,最终却是苦笑了一声,“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苏岑低着头喝茶,像一个有问必答的长者,难得耐着心思去解释,“第一次在西市看见你我没往这方面想,后来画斋老头也刻意说过,沈家八岁的小女儿也死在了那场火里,官方案档里也有记载,我不是什么鬼神论者,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去想什么起死回生的事儿。真正坐实这个怀疑,是在潇湘居,你故意卖了个破绽给我。”
  “那块墨锭。”李云溪道。
  “是。”苏岑点了点头,“那块污迹确实是烧过所致,只是墨的时间不对。新墨胶性未去,写出的字灰而不黑,而陈墨纯净浓黑,纸笔不胶,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那块墨是好墨,只是绝对不是十一年前的墨,你是画师,对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又怎么会被一个老头糊弄了。”
  经苏岑这么一说,李云溪——或者说是沈于归心里反倒定了下来,轻轻呷了口茶,从头道来:“爹爹与娘亲恩爱,不曾纳妾,就我一个女儿,从小放在掌心里疼。爹爹深知藏锋不露的道理,从小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取名‘于归’,就是希望我以后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生。只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在我八岁那年,爹爹从外头带回来了三个人。”
  “他们起先是在家里偷东西,后来被爹爹发现了之后他们就及时认错,口口声声求爹爹原谅。爹爹心善,留下他们吃完最后一顿饭就让他们走,但是谁都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饭里下毒,事后竟然还放了火。”
  沈于归语气平稳,苏岑却看见她托着茶盏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顿了一顿,沈于归接着道:“后来,爹爹醒了,可是火已经烧的出不去了,爹爹便把我藏在了一口水缸里。外面是熊熊烈火,可我却全身冰寒彻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那一夜,再后来,管家爷爷回来,找到了我,而他过来探亲的小孙女,却死在了那场火里。”
  “管家用孙女的尸体顶替了你,把你藏了起来。”苏岑补充道。
  沈于归点点头,“剩下的大人应该都知道了,管家爷爷让我女扮男装,跟着那三个人从蜀中来到京城,我苦练画技,管家爷爷则经营画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我沈家报仇雪恨。”
  沈于归将茶盏放下,走到苏岑面前双膝跪下,“我今日过来,一是谢大人为我沈家平冤。”
  沈于归说着向苏岑叩了三个响头,接着道:“二来,我是来自首的。”
  苏岑端着茶杯没动,垂着眸子静静看着眼前人,“你知道我早知道你是沈家后人,却为什么没抓你吗?”
  沈于归抬了抬头,那张处事不惊的脸上闪过几分疑惑神色,只听苏岑接着道:“因为老管家把你保护的很好,他自焚于画斋就是怕事后再牵连了你,所以我猜测这件案子他不会真的让你动手。在这桩案子里你只是参与了作画,我不能因为你画了三幅画就批捕你。但是有人可能并不这么想,所以我收了你一方墨,这件事就当帮你瞒下了。如今案子已经了结,你这时候过来找我自首,岂不是要告知天下我贪污受贿、办事不利,要把我拉下水?”
  沈于归一愣,急道:“我,我没这么想……我只是……”
  苏岑轻轻一笑,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案子已经结了,该伏法的也已经伏法了,你可以放下这桩心事,按照沈老爷当初的设想好好活下去。”
  沈于归从地上起来,低头默然了良久,才道:“谢大人。”
  苏岑把杯中的凉茶倒了,重新换上热的,递了一杯到沈于归手上,“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如今是上衙时辰,不宜饮酒,以茶代酒,祝沈姑娘前程似锦。”
  沈于归终是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送走了沈于归,苏岑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回头看见这些让他发愁的兰花也不禁莞尔一笑,找来衙役弄来一辆牛车,全都打包送到兴庆宫去。
  封一鸣不是能送三大箱奇珍异宝吗?他也能送十盆八盆兰花,一来显示苏大人蕙质如兰,二来也映衬一下封一鸣那小子有多庸俗不堪。
  打发了这些兰花苏岑回到值房,终是忍不住好奇打开那两幅画。
  一副还是当初的《疏荷沙鸟图》,只是在原来胭脂沾污的地方画了一支出水芙蓉,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画幅素雅,孤零零这一支荷倒成了点睛之笔,较之之前更耐人寻味。
  苏岑笑着把画放下,又去看第二幅。
  只见桃枝伸展,桃花烂漫,纷纷如雨下。桃树下方坐了一女子,手里还抱着一婴孩,画上题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第105章 刘康
  因为临近年关,没人赶在这个时候出来触霉头,大理寺也难得清闲下来。闲来无事,张君便领着大家把大理寺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了一通。
  苏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会掺和这些事,眼看着一场大雪顷至,急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提前开溜。
  还没走出大门口,就被人堵了回来。
  宁三通一把捉住苏岑畏罪潜逃的小辫子,丝毫不理会苏岑如今归心似箭的心情,大喇喇一坐,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冲苏岑道:“可让我逮着你了。”
  苏岑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小包袱,这种被捉赃在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门外有衙役喊:“宁三通,张大人让你去打扫茅厕。”
  宁三通边喝茶边道:“我有案情要与苏大人讨论。”
  敢情这是跑来避难来了。
  苏岑还惦记那副《后羿伏日图》,嘱咐一句走前锁好门,继续开溜。
  宁三通放下茶杯道:“苏兄,我真有事要与你商量。”
  苏岑回了个白眼,“商量怎么打扫茅厕?”
  “是关于尸体,”宁三通难得正经起来,“我在刘康的尸体上发现了点问题。”
  徐有怀、刘康、曹玮三人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即便是在冬天尸体也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徐有怀和刘康的尸体被烧成焦炭还好一些,曹玮却是尸身完整,又因为是中毒而死,腐烂的痕迹尤其明显。
  苏岑虽然在查案过程中对尸体并没有明显的抵触,但也绝没有闲来无事对着尸体面面相觑的嗜好,更何况这些尸体如今还大开着胸腹,肠子散了一地。
  苏岑皱眉盯着宁三通:“赶紧说,有什么问题?”
  宁三通示意苏岑稍等,紧接着把门窗都关严了,拿块黑布一罩,房里瞬时暗了下来。宁三通凑到苏岑身边:“苏兄发现什么没有?”
  苏岑:“……更臭了?”
  宁三通:“……”
  宁三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苏岑一眼,拉着人来到尸体跟前:“苏兄你再好好看看!”
  苏岑只觉得自己被尸臭熏得眼睛疼,掩着鼻子一脸嫌弃:“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赶紧打扫茅厕去,茅厕都比这里香。”
  宁三通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为难冰清玉洁的苏大人,“当初曹玮死的时候你让我再核实一遍他的死因,所以我就把他剖开看了看。”
  苏岑:“曹玮不是中毒死的?”
  “曹玮是中毒死的不假,我在他的咽管和内脏里都发现了白磷的痕迹,”宁三通指给苏岑看曹玮尸体上那些微弱的绿色荧光,苏岑点头,宁三通接着道:“闲来无事,我就把徐有怀和刘康都剖开看了看。”
  苏岑回了个白眼,好一个闲来无事!
  宁三通接着走到徐有怀和刘康尸体中间:“他们俩没有曹玮那种啃食手指甲的习惯,但是由于长时间接触那副画,难免也会吸入一些白磷。”
  宁三通指了指徐有怀的尸体,“就像他这样,白磷的量很少,但是有。”
  再接着一指另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上却是一点都没有!”
  苏岑听完皱了皱眉,不再顾忌尸体散发的恶臭,上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如宁三通所言,曹玮尸体上的荧光最强,徐有怀也有,但是另外一具尸体上干干净净,看不出来一点白磷痕迹。
  苏岑心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你怀疑……这具尸体不是刘康的?”
  “我也不确定,”宁三通皱眉摇了摇头:“说不定只是因为刘康接触画接触的比较少?”
  苏岑摇头否定:“他接触的少就不会被烧死在家中了。”
  宁三通:“可他不是先被迷晕了才放的火吗?会不会是那个下药的放的火?”
  苏岑皱着眉轻轻咬了下下唇:“这正是可疑的地方,为什么刘康死的时候会被下药,而徐有怀和曹玮都没事?按照书斋老头的说法,他应该是想闹得人尽皆知才好,甚至不惜在御前杀害徐有怀,那他为什么又要给刘康下药,还选择把人搬到院子里偷偷烧死,而不是直接烧死在房里?”
  “这……”宁三通已经跟不上苏岑的思路了,挠了挠头,“可那老头不是承认他给刘康下药了吗?”
  “万一……他是为了袒护什么人呢?”苏岑转身往外走:“当初是怎么确定死者是刘康的?”
  宁三通紧随其后,“这人的身量体型都与刘康相近,刘康生前进了偏院书房好多下人都看见了,而尸体就在刘康书房门前,刘康又不见了,正常人都会往刘康身上想吧?”
  “也就是说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就是刘康,”苏岑边走边吩咐,“去把当日刘家下人的口供都给我拿来,还有当初录口供的人也叫过来。”
  宁三通点头应允。
  不消一会儿宁三通就连人带口供都送到了苏岑值房。临近年关还办案子,大理寺的人觉得稀奇,好多围过来看热闹的,不一会儿就把苏岑的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岑一目十行地把口供看完,抬头问当初录口供的那个书吏:“刘家所有人的口供都在这儿吗?”
  书吏恭敬回道:“大人,都在这儿了。”
  苏岑低头想了一会儿,“不对,还有一个!”
  “当初我刚到刘家门外,撞到过一个小厮,他说他出来为他家夫人抓药。”苏岑抬起头来,眼底闪过敏锐的寒光,“你们录口供时,他应该还没赶回去。”
  门外站着看热闹的小孙猛地一锤手,急忙道:“我也记得那个人,慌慌张张的,冲撞了大人我还险些跟他吵了起来。”
  苏岑接着问:“刘康的夫人刘秦氏可有什么心悸的毛病?”
  宁三通回道:“她对着刘康的尸体尚能镇定自若,哪来的什么劳什子心悸?”
  苏岑沉思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来几个人,跟我走!”
  城郊竹林 潇湘居
  一场大雪不负所望,鹅毛一般从望不尽的阴沉天幕纷纷而下,不一会儿功夫便把门前那条青石小路掩盖了踪迹。
  丹青在门外等了好半天才看到小路上缓缓而归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急忙拿着伞迎上去:“公子你去哪儿了啊,不带我也就算了,怎么连伞都不带一把。”
  宁于归冲人轻轻一笑,“处理了一些私事。”
  两人执伞回到竹楼,丹青帮人打拂干净身上的积雪,又急忙找来个手炉塞到人手里,埋怨道:“当年留下的寒疾你也不注意些,非要大雪天的往外跑,万一再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沈于归一把拉住丹青的腕子,突然道:“丹青,我们走吧。”
  丹青微微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走?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沈于归眼里含笑,“他们都说江南风景美如画,不如我们就去江南?”
  “公,公子?”丹青愣着一时没回过神来。
  “你以后也不必再叫我公子了,”这些年来丹青第一次见沈于归眼里带过这样的神采,只听人继续道:“你也照顾了我这么些年了,以后我们便互相照顾可好?”
  沈于归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染上了一抹红晕,小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怕还得你来教我。”
  “公,公……小……”丹青一时激动地不知该如何措辞,扭捏了半晌才道:“于……于归。”
  沈于归低着头咬了咬唇,这些年来,她身负使命,是潇湘居的画师,是李云溪,平日里除了画画还是画画,不分昼夜,不待一日安歇。如今总算卸下了重担,终于又有人能唤她一声“于归。”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终于做到了。
  “那公……于归,我们什么时候走?”丹青拉着沈于归的腕子急切问道。
  沈于归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以后还有大把的日子,急什么。怎么得等这场大雪停了吧。”
  丹青兴奋地一跃而起,“那我去收拾行李!”
  沈于归看着丹青几步蹿上了楼,不由轻笑。当初真该好好谢谢那位苏大人的,只可惜自己当时是一心奔着赴死去的,得知苏大人为她瞒下了真相,震惊大过惊喜,一时间也没回过神来。
  不过那种人中龙凤的人物,自然有人珍之重之,她便为之祈祷一世顺遂好了。
  宁于归在楼下等了半天都没见丹青下来,心道这人不知又要收拾多少东西带走。跟着找上楼去,刚刚落脚,突然一道黑影从背后上来,沈于归颈间一凉。
  “别动。”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而出。
  沈于归尚还没反应过来,看清眼前情形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从楼梯上跌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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