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蒋凌手沾着雨水,往他脸上一甩,“没见过?” 杨佑擦去脸上的水点点头,“真没见过。” 蒋凌拍了拍头,“一起赶路赶久了,真忘记了你是个王爷。” 杨遇春的被褥全都湿了,只好和杨佑背对背挤在一处。 杨佑睡了半夜,寒气渐渐上来,开始发抖,杨遇春的脊背传来舒心的温度,杨佑下意识地往杨遇春身上挤。 杨遇春被他挤到湿的地方,也睡不着了,掀起被子来叫醒杨佑,“王爷,你睡过去点。” 杨佑睁着眼睛看着漏水的屋顶,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撑起身子往墙角挪了挪,鼻头发痒打了个喷嚏。 “冻着了?”杨遇春靠过去从背后抱着他。 “白天还挺热的。”杨佑揉了揉鼻子,“鬼知道什么天气,晚上怎么这么冷?” 杨遇春的手摩挲着杨佑的手臂,这样的举动让他稍微感到暖和了些,又沉沉睡去。 雨声轰鸣,杨佑睡得并不安稳,西南政局错综复杂,好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网在其中不可逃脱。 夜雨逐渐大了起来,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遇春起来将盛满水的盆倒掉,将空盆放到床上。 杨佑被他惊醒,揉了揉眼睛,瞪着屋顶的漏洞。 他们睡的是通铺,是主人家用石砖在地上堆起的一整块床。正在这密集的雨声中,突然传来微微的震动。 杨佑怔了怔。 那震动似乎和雨声一起,带着无比的气势呼啸而来。 杨佑屏息,将耳朵凑在铺上听了听。 听不出什么……看来话本里的本事都是要练习的…… “牛!”他冲着杨遇春招手,杨遇春将盆放好,杨佑指了指床铺,“听听看,好像有声音。” 杨遇春将耳朵贴在铺上听了听,脸色大变,当下就扯着杨佑起身,喊道:“是马蹄声!人很多!” 他声音很大,如雷声一般震响在众人耳侧,天上一道闪电,照亮着他惊慌的脸庞。 霄宁最先反应过来,寻了地上一处干的地方侧耳去听,旋即开始收拾东西。 杨佑迷迷糊糊地跟着大家动作。 雨夜密集的马蹄声,就像阴云一般笼罩在永川城的上空。 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楚歌用油布过着要紧的物事,六人急匆匆出门,顶着雨往城中跑。 白天有人说过,县令府附近有守卫,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住在城外的并非只有他们,杨遇春的喊声惊醒了一片,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莫名的恐慌仍在不停地传递。电闪雷鸣夹杂着叫喊声,让这个雨夜紧张到了极致。 闪电白光之下,杨佑看见城楼燃起了烽火,角楼上的大钟不断地撞向。 不知是谁喊出了震颤人心的嘶吼:“土匪来了!” 沉睡的永川城在雨夜中惊醒。 杨佑一行最先往城中跑去,抱着和他们一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本就不宽敞的街道瞬间被各种家当堵塞。霄宁当机立断,“把行李都放下,只拿要紧的东西!” 杨佑将众人的文书和官印放在怀中,两只手各戴上满满的珊瑚串。杨遇春提着刀,背上背着几斤肉干,互相提携着往县令府跑去。 城中只有四条路通往县令府,每条路上都有马拒,高楼上布满弓箭手,士兵堆好了沙袋,兵器被雨冲刷,在夜里闪着与雷电同样的光芒。 不像是在抗敌,倒像是在…… 杨佑回头,看着一片乌泱泱的头颅,都是听到土匪的消息往城中迁徙的百姓。看着像是本地人打扮的百姓们,并不往县令府的方向躲,而是钻进了复杂的街巷躲避起来。 只有少数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杨佑苦笑,“防民之心,甚于防贼啊。我们也不用再过去了。” 卓信鸿左右张望,终于发现了一幢楼房,离知县府极近,他指着高楼说道:“往那上面躲!” 说完,几个功夫好的人带着他们上了高楼,躲在栏杆后面。 刚刚蹲下,城门处便传来一声轰响,马蹄声和着凄厉的哭喊和惨叫传入耳中。 杨佑死死地捏着栏杆,看着远方。 不能冲动…… 土匪的身影越来越近,这明明是地图上标注的大城,却守卫松懈,土匪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纵马,砍杀抢掠,那些躲藏的人们不断被找出来。 这不是一次小打小闹,只派出几十人的刺杀。而是人数众多的劫掠,武功再好也不能单枪匹马地来回,栏杆都要拍碎了,他们依然用理智克制着自己。 霄宁最先发现问题,指着一处说道:“你们看!” 杨佑定睛一看,那是一户人家,两三个土匪闯进去,却只是将人逼到角落,抢掠钱财之后自行离去,并不伤人性命。 好像这些土匪并没有过多杀人,除非反抗特别强烈,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动刀动枪,好像唯一的目的就是来抢钱。 霄宁道:“再看这些土匪,他们并不往县令府的方向跑,就好像是约好了一样,那些富户们也不会受到骚扰。” 楚歌气愤道:“这是在割韭菜吗?留着人命,好等着下一次被抢?” “割的还不止一茬,”杨佑看着不远处安详无比的县令府,“县令割完了,土匪再割一遍。”
第79章 天下着雨 ,一连几天都昏昏沉沉的。 “这大热天,下几场雨也是闷热。”卓信鸿擦掉自己头上的雨水,顺便将楚歌身上的蓑衣紧了些。 这正是离开永川后的杨佑一行。 马蹄踏在泥水中,溅起的水花隐没在雨幕中。 杨佑裤腿满是泥浆,连鞋也浸满了湿润的泥水,踩着马蹬的脚只听见鞋里噗嗤噗嗤地响。 “再走一会吧。”霄宁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 杨佑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再走一会,已经麻木无感了,只是驱使着马马机械地往前迈着步子。 马蹄在泥水中不住地打滑。 霄宁看了看天色,这是一片密林,阴云密布的天空本就昏黑,又被这遮天蔽日的墨绿叶片阻隔,山道狭窄又泥泞,别说是混乱的时局了,就是平日里也是别人走的小心翼翼的道路。 霄宁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一直担心。一路上有过好几波土匪袭扰,都是被他们打退的,走到这里本就疲惫不已。 眼看着成都近在眼前,也还有十几日的路程。他只能催促这众人不断赶路。 忽地,他眼皮一跳,忙叫到:“小心一些!” 话音未落,只听见“咻”的一声,杨佑的马惊叫着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后腿一跪,往泥水中跌去 。 “王爷!” 杨遇春长臂一伸,抓住了杨佑的缰绳,想拉住下坠的马匹,熟料雨天马蹄打滑,他不仅没拉住,反而被拉下马来。 杨佑落地,当即吃了一口泥水,肩背传来剧痛,第二只箭带着雨声射入马的眼睛,血喷在他脸上,大雨瓢泼,淋得人睁不开眼睛。杨佑抹了把脸,杨遇春已经摸到了他身边,双臂青筋一鼓,将死马从地上抬起来。 杨佑手脚并用爬了出来,被杨遇春拉着往马背后躲起来。 “呼……”杨佑用力喘息着,捂住胸口闷闷地咳了一声。 雨幕将一切都模糊不清,只留下白烟罩住眼前一片,空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的枝叶的味道。 一声响亮的呼哨穿透了密集的雨声,幽深的密林之中,数十个裹着黑色头巾的壮汉从林中窜出,手中长刀银光闪闪,将杨佑一行包围。手持长刀和盾牌的人行在前,手执弓弩的人押后。 第几波了? 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土匪,委实让杨佑觉得心累。 杨佑用眼神示意杨遇春,杨遇春眼神瞟过四周,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 不,不太一样。 杨佑仔细看着这些裹着黑色头巾的壮汉,约莫都是二三十岁,虽然着装不甚整齐,都统一裹着黑色头巾,不像其他的土匪眼红着财物,这些土匪并没有急着动手抢人,而是维持着一种极有秩序的状态,排着整齐的队形一步步逼近。 无论是人数、规模还是秩序,都远超一般土匪。 霄宁勒马,朗声说道:“小可江西道霄宁,行走江湖多靠兄弟仗义,不知诸位兄弟是何方好汉?” 霄宁曾在江西帮人走过几趟镖,很多绿林与江湖人士都有往来,越是规模庞大的山寨,与江湖和官府的牵扯就越深,报上江湖道名,往往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也注意到了这些人的与众不同。 人群中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既然同为江湖人,兄台便与我切磋切磋!” 声音随着说话时越来越近,只是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霄宁余光里只能看见白光一闪,当即向后折腰,一柄飞刀擦过脸颊射向后方的树干。 接着一把剑破空迎面展来,霄宁手腕一转,腰间佩剑出鞘,双剑相撞,只听得一声剑鸣,霄宁竟然斩断了迎面而来的长剑! “好!”一名年轻男子拍手喝彩。 剑断,人止。 一名穿着靓蓝色武袍的年轻男子双脚踏在霄宁的马头,手持断剑,上身前倾,正欲将剑劈向霄宁头上,然而霄宁的剑锋利无比,破开了剑身,顺着剑式抵在他咽喉处。 蓝色武袍收剑,在马头轻轻一点,一个后空翻向后跃去,在空中滑过流畅的弧度,一匹白马适时从队伍中冲出来,他便稳稳地落在马上,朝着霄宁吹了声口哨,眉尾上挑:“功夫不错!” 他的武袍被雨沾湿,贴在身上,露出矫健的肌肉线条,皮肤白皙,样貌英俊,偏偏喜欢在吹口哨时邪笑,说完话还忍不住舔了舔唇,落在霄宁身上的目光带着若有似无的丝线。 霄宁肉麻地抖了抖肩。 那名喝好的男子慢慢悠悠地驱马向前,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杨佑捂着胸口勉强站起来,看见最后出来的那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他胯下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 “既是好汉,我黑风倒是多有得罪。” 他摘下斗笠,额前有一块烫疤,右眉上有一道浅粉色的伤痕,本来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这道伤痕截断了他浓密的剑眉,在脸上就特别突兀。从长相来看,他也只是平平之资,但体格异于常人,肩膀很宽。 同样体型的,杨佑只知道,唯有杨遇春能与之相比。 他朝着霄宁握拳行礼,“请霄宁大侠原谅。” 霄宁颔首,“贫道贸贸然前来,倒是叨扰了。” 黑风又与霄宁说了几句,霄宁只说他受了人情,要护送一个人去成都,这是他私下欠的人情,细节不便详谈。黑粉便顺势邀请霄宁上山歇息,在黑风的山寨里歇息几日,过段时间再派人送他们到成都。 霄宁只推辞道:“只怕我等不了,我还得送那位公子及时到成都,故人之约,不可逾期。” “哦?”黑风本就是欣赏霄宁的好功夫,现在却对人更感兴趣,一个讲义气重约定的人,正是他一直想招入寨中的人,倘若将霄宁纳入寨中,卧龙寨便是如虎添翼,称霸西南江湖绿林指日可待。 霄宁此时此刻还不知道黑风心里存的心思便是想方设法留下他,只当黑风如一般绿林一样豪爽好客,还在用各种借口推辞。 两人左推右挡地打了好几圈太极。 杨遇春扶着杨佑走向自己的马。 卓信鸿借机递给杨佑一个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杨佑点头。 人数上他们并不占优势。 就算是武林高手,在人群混战中占的便宜,何况这里还有他、蒋凌、楚歌三个不会武功的人,真打起来也是麻烦。 他慢慢听着黑风的话,这才注意到,黑风和那个蓝色衣服的人,并不是西南口音,真要讲起来,他们说的话都是正儿八经的官话,蓝衣服还带着些许东南口语,可是黑风的官话却字正腔圆。 他们不是本地人。 再看看黑风头上的烫疤,那正是罪犯刺字的部位。 恐怕黑风是发配西南的罪犯,那蓝衣服也差不离,这些土匪的来历大抵都是如此。
第80章 靓蓝衣服将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含着,冲着杨佑一抬下巴,“小道士不愿意去,你呢,去山寨里玩玩?” 说着策马逼近杨佑,递过一张手帕,“擦擦脸。” 杨佑看了看霄宁,见他点头才接过来将脸上的泥水擦干净。 “怎么了?”杨佑停手,看着呆滞的靓蓝衣服。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这回我可是着实想要同小兄弟一起去山寨里快活快活了。” 霄宁皱眉,卓信鸿摇头,示意不要反抗。黑风的人马半是邀请办是胁迫地带着他们到了山寨。 山寨隐藏在群山深处,仅有一条险峻的山路进出,山路中布满各种陷阱,碗口粗细的木材搭建了一座山门,上面用黑墨写着三个张狂恣意的草书——卧龙岗。 卓信鸿用胳膊捅了捅杨佑,示意他看卧龙两个字的意思,众人都露出了默契的微笑。 靓蓝衣服驭马将一旁的杨遇春挤开,占据了杨佑身侧的位置,脸几乎贴在了杨佑肩头,“小兄弟,这字,这名,是不是挺好的?” 杨佑笑着点头。 “哎!”他用肩头蹭了蹭杨佑,“我叫廖襄,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朝着杨佑的耳边颈侧吹气,杨佑默默离他远了些,答道:“杨柏,杨树的杨,柏树的柏。” 这是他在外面用的假名。 “真好,人如其名,高挺俊秀,风骨傲然。” 虽然廖襄是在夸赞,但是给人的感觉极为轻佻,杨佑怀疑他根本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黑风安排他们吃了顿便饭,席间黑风给他们讲了些西南的风土人情,廖襄则是提着酒壶一直纠缠着杨佑,想搞个月下对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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