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会的,没人想和剑南节度使过不去。 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刘慧绷紧了肌肉,维持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姿势。 “在外面看着。”杨佑低声吩咐道。 杨遇春点头退下,关上了房门。 “刘公子。”杨佑笑着走到了刘慧床前。 刘慧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黑风的人。” 杨佑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刘公子,我有话想和你说。” “巧了,”刘慧靠在床头,“我也有话和你说。” “你先说。”杨佑找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后,递给他一杯茶。 刘慧喝了口茶,“杨兄,我同你说过,再有几日官府就会带兵前来攻寨。带兵的人是我昭义军彭超,如今算下来,攻城的时间就在这两天。我行动不便,到时候还希望杨兄能带我一起下山,多多回护,日后父亲必有重谢。” 杨佑笑了。 “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刘公子,不过,我还要先道歉,我骗了你。” 刘慧手中的茶杯漏出两滴水。 “我不叫杨柏,”杨佑淡定地说着,“我叫杨佑。” 剩下的话不用明说。 刘慧手里的茶杯落到被褥上,濡湿了一片痕迹,杨佑定定地看着刘慧。 刘慧嘴唇颤抖着低下头,趴在被褥上,“不知殿下驾临,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杨佑看着刘慧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趴****,没有发话,静静地等着刘慧身体发抖,额头流汗,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这个姿势,他才说道:“免礼吧,公子。” 刘慧抬起头,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虽然朝廷没有明说,但是暗中都传遍了,说是杨佑在洛水已经死了。 若不是太常寺众人坚持不见尸体不发丧,只怕现在五皇子的讣告已经飞满天下了。 他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四川,到了离成都这样近的地方! 刘慧竟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父亲刘武拥兵自重之心路人皆知,朝廷忌惮多年却从没有什么举措。自己虽然劝过父亲多次,要父亲忠于朝廷,可是仍旧无效。 听幕僚们说,五皇子来川的一路上,父亲都埋伏有刺客。 只是听到他在洛水出事的消息,入关文书中又查不到他的记录,这才散了人手。 是了,假死是在转移他们的视线,他一直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刘慧越想越觉得害怕,眼前的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看起来文雅柔弱,实则如一滩寒渊深不可测。 奇异的是,听到杨佑还活着,他心里又冒出一丝喜悦。 这意味着朝廷的手终于伸到了西南,可也意味着他的父亲将面临清算。 “刘卿何须如此害怕?”杨佑抬手准备拍拍他的肩膀,刘慧却猛地惊了一下。 刘慧看见他温和的神色,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陛下派我来,是帮着节度使大人处理西南政务的,”杨佑谦虚地说道,“我闲散皇子当惯了,西南事务还要靠令尊大人呐。” 刘慧听他没有要惩办父亲的意思,先缓了一缓。 杨佑接着说:“我要和刘卿说的,乃是一件紧急的事情。” 杨佑眉心一皱,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黑风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刘慧惊出了一身冷汗,“殿下告诉他了?” “不是我,”杨佑苦恼地摇头,“我的文书和印信都在行李中,昨日我发现我的行李被动过。有人看了我的文书。” “殿下确定是黑风做的吗?”刘慧问道。 “我手下的人都说没动过。肯定是山寨的人。”杨佑道,“黑风没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这几天一直和我的人说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 “对,说以前有官府想要招安他们,不过没谈拢,现在他们也在想卧龙岗是个什么出路。他还说,如果有个人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给他们功名,他们可以考虑归顺。” “难不成,黑风存的是要归顺陛下的心思?”刘慧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黑风动作里的信号。 “我猜也是,”杨佑道,“我还在和他谈谈,要是谈拢了,说不定这一场兵祸就消弭在无形之中。” 刘慧拱手,“殿下,恕臣直言,山贼本就诡计多端,对殿下示好,说不定存着什么心思,还请殿下三思。” “我又何尝不知,”杨佑答道,“然而西南一地,山贼作乱,官府围剿多年却未见成效。刘卿难道没想过其中关节吗?” 官匪勾结,地方大员放任不管…… 刘慧很想回答,然而这些问题都直指自己的父亲。 杨佑道:“与其让官府劳心劳力,不如讨个巧,让山贼自己对抗山贼。有的是人不想做反贼。” “难道殿下是想用黑风的人马对付其他的山贼?”刘慧明白了杨佑的想法。 不是没有人想过以贼防贼的方式,只是没有人能招安这些山贼。 节度使不行,蜀郡太守不行,各县县令县尉都不行,这些在西南经营多年的地头蛇们都不能招安,杨佑一个西南布政使,能行吗? 不,杨佑他不是西南布政使。 皇上还没有太子,虽然这位五皇子以前没参与过什么重要的政事。 可纵观几位皇子,真正在外面握着实权的,只有四皇子杨仕和刚刚到达西南的五皇子杨佑。 杨佑的身份,远比一个节度使有吸引力得多。 若是杨佑真的当上了皇帝,从龙之功,又岂是一个节度使能比的? 问题是,黑风能想到这么多吗? 刘慧的心里想的和杨佑想的一样,黑风能想到这么多。 他不是一般的土匪头目,他有足够的政治头脑。 “如果我能将黑风招安,还请刘卿在令尊大人和那位带兵的彭超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别让黑风等人遭大罪。”杨佑请求道。 刘慧被他说动了,如果杨佑真的能平定西南政局的话…… 他愿意为杨佑说这几句好话。 “几句话而已,请殿下放心。” 杨佑点头表示知晓,“这几**还要装昏迷,我怕到时候谈不拢,黑风会先行下手,处理掉寨子里面的外人。我将我的贴身侍卫给你,他守着你,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的。如果谈不拢,咱们就先行下山。” “臣相信殿下。” 杨佑走出房间,刘慧再次假寐。 他拉着杨遇春走到拐角处,小声说道:“你守着他,什么人都不要放进去,换药也得你亲自来,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到他。除了我点头的消息,不能有任何话传到他的耳朵里。记住了吗?” 杨遇春点头,观察着杨佑的神色,“王爷,俺们的行李真的被动过吗?” 杨佑先是一怔,继而笑了,“骗人的。”
第88章 黄昏,天边的夕阳沉没在群山之间,几声尖锐的鸟鸣和着沙沙的风声。 “杨公子!”廖襄提着酒走到了杨佑房间门口。 杨佑一个人坐着沉思,见他来惊了一下,仓促收拾好东西,“二当家有什么事?” “喝酒吗?”廖襄摇晃着手中的酒罐。 杨佑正潜心等着昭义军攻山的消息,一点都不敢松懈,要不是必须要睡觉,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睁着眼睛。 又怎么可能答应和廖襄喝酒呢? 何况廖襄还存着别样的心思,谁知道酒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小时候身体弱,”杨佑仗着自己长了一张柔弱的脸,一副少年人的身板就开始乱说话,“大夫说这辈子最好不要沾酒色。” 廖襄虽然也是公子哥,但从小习武,个子高大,臂膀有力,一身紧实的腱子肉,看着杨佑那少年身板,心里怜悯几分,便松口道:“既然这样,那旁边坐着,哥哥喝酒,你喝茶。” “好。”杨佑笑着起身给他拿来一个杯子,要他自斟自酌。 “要这么秀气作甚?”廖襄将杯子拂到一旁,单手提着酒罐喝了起来。 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在下颌线上留下透明的痕迹,顺着他上下吞咽的喉结流进衣服里。 杨佑在思考要不要递一张手帕给他擦擦。 “哥哥好看不?”廖襄豪爽地用袖子擦了嘴,挑眉问杨佑。 杨佑认真地看着他,端详了半天笑着说道:“没我好看。” 廖襄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看杨佑,目光痴迷地说道:“你是哥哥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互称哥哥弟弟是花街柳巷的调笑话,杨佑十分反感这类调情的话语,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等着廖襄的下一句话。 孰料廖襄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看着他的脸。 杨佑叹了口气,指着廖襄的嘴角说道,“二当家的,口水。” 廖襄回神用手擦了下嘴角,干的。 “你这小公子惯会开玩笑。”廖襄捻着手指笑了笑,语气亲昵。 “杨柏之貌,比男风馆的花魁如何,比二当家之前此前的相好又如何?”杨佑问道。 廖襄一时语结,似乎是有些懊恼,“你都知道了?” 看廖襄平时行事,就知道他是个风流人物,青楼里不就那档子事嘛,杨佑猜都不用猜。 他安静地看着廖襄,既没有反感也没有喜欢,就那么淡淡地说道:“杨柏不是二当家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兴趣。” 廖襄以前是世家公子,风流习惯了。当了山贼,那也是西南赫赫有名的山贼,样貌好,身体壮,出手又大方,别说是青楼,就是寻常人家也有不少小子喜欢他,上赶着要跟着他。 但他就是觉得差点劲。 直到看到杨佑的脸,他才知道何为人间绝色,别的人都没了滋味,心里早就骚动得不行。黑风怕他贸贸然动作,引得霄宁不快,三番五次警告他收敛些。 廖襄也就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收心。 可杨佑的性格实在是对他的胃口。 一个小小的少年,见着什么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笑起来像是三月的桃花,说话有时候贴着你的心窝子,有时候又刺得你肺疼。十分的孤傲,却又意外地体贴。 连拒绝他,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话。 可他越是拒绝,廖襄就越是想和他靠边。 “你这个人就是贱!”黑风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就是贱,杨佑对他越冷淡,他就越喜欢杨佑。 别说,这小子身上好像真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感觉。 “以前不感兴趣,难道以后也不感兴趣了?”廖襄凑近了些,故意抬手蹭了蹭杨佑的额发。 杨佑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心里却说道,以前倒是有点感兴趣,不过不是和你。 “二当家,”杨佑提着廖襄的酒罐,“你连我是谁都不了解,不过是看我一张脸好看才对我感兴趣。天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这一个。” 廖襄看着他把酒罐放到了门口,懒懒地说道:“哥哥就是喜欢你好看,哪管得了那么多呢?” 杨佑背对着他轻笑。 所以他才不喜欢廖襄。 一个因为皮囊而轻易将自己交付给欲望的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神色。 他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在母亲房间里出入的每一个男人,还有那些指着歌女们问杨佑姓名和价钱的男人们。 杨佑将酒罐放在外面,转头看向廖襄,伸手指了指门外,“二当家,喝酒误事,小酌便回吧。” 廖襄走到他身前,他比杨佑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出手撑在杨佑身体两侧,“哥哥醉了,要不就让哥哥在这里歇息一晚吧。” 他说着歪下头,将气息吹到杨佑脖子上。 杨佑眼尾微微抽搐,显然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廖襄见他不反抗,低着头去亲他的侧脸,杨佑一动不动。 廖襄笑着说了句西南官话,“你就是坨冰,老子也能给你捂化了。” 他说完将手放在了杨佑肩头,将杨佑往自己怀里拉。 杨佑冷冷地说道:“你还在等什么?” 廖襄以为他是在说自己,好奇地抬头,杨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杨佑的目光却看向他身后,“动手啊!” 廖襄眼角寒光一闪,浑身汗毛耸立,他立刻往旁边一闪,一把长刀插在杨佑肩上三寸的木板中。 杨遇春踏着沉重的步子,从夕阳和黑暗的交汇处现身。 杨佑看着廖襄,再次指了指门外:“二当家,请吧。” 廖襄上回就吃了杨遇春的亏,心里正是不舒坦的时候,这次竟然又是他。 他对着杨遇春说道:“蛮子,上次是我没准备好,这一次咱们好好打一场。” 杨遇春没说话,只是看向了杨佑,征求他的意见。 杨佑一脚踢翻了酒罐,低声说道:“出去!” 他说完看向廖襄。 那一眼阴沉寒厉,竟然让廖襄这样见惯了血的人无端寒了三分,仿佛颈上悬着一把剑,随时可能掉下来砍掉脑袋。 廖襄收了声,夹着尾巴往外走。 杨佑见廖襄走远了才开始问,“什么时候来的?” 杨遇春走近了些,将头死死地低下,就是不肯说话。 前日里两人才互相许诺了一番,杨佑今天又被这个蛮牛气得肝疼。 “不肯说,那就等你想说了再来找我。”毕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同伴了,杨佑也不好再说他什么,自己走回了房间,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盏。 咚的一声。 杨佑回头,杨遇春跪在了门口,酒液撒开,流的满地都是,他就这样跪在一地的酒中。 杨佑看着他不说话,手上动作不停,耳边却仔细听着他的动静。 杨遇春跪着走进了房间,膝行至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衣摆,小声地说道:“从他进门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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