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要去睡觉的。”敖宸敲了敲他的脑袋,“闲着没事不如睡觉养神,干嘛起来看皇室秘闻。” 杨佑觉得他的理由很有道理,也就不再问了。 敖宸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怎么越来越笨了?” 杨佑看了他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底是谁笨?” “当然是你笨!”敖宸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推开门。 “谁!”瑞芳拿着抹布惊恐地回头。 杨佑还站在房门五步之外。 “王爷?”瑞芳战战兢兢地问道。 杨佑白了敖宸一眼,走过去关上门,“风吹的吧,别怕。” 瑞芳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闹鬼了。” 杨佑手指了指敖宸,用口型说道:“你这个老鬼。” 稍许静默之后,敖宸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一支笔。 杨佑眼里存在着的敖宸,在别人眼里是一片空白,瑞芳只能看到毛笔慢慢地竖直,沾了墨水开始写字。 “嗯?”瑞芳指着毛笔马上就要说出话来,杨佑忙不迭地抓住她的肩。 “瑞芳!我饿了,去传膳吧!” 他推着瑞芳出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漂浮的毛笔,“快去快去。” 敖宸不为所动地继续写着字,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是恶作剧之后猖狂的笑意。 杨佑回头,“你……” 敖宸放下笔,“快来看我写得像不像你?” 杨佑走过去看,他写了一首情诗。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杨佑的手停在宣纸的边缘,他还没听过这首诗,不知何人所写,然而言简意赅,短短二十字,便将深情全部说尽。 “何人所写,怎么没听过?”杨佑将纸拿起来细细看着。 他小时候和敖宸学过写字,两人的笔迹一直都很像,敖宸又喜欢时不时的恶作剧,留些纸条让瑞芳买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是敖宸想认真写,他们俩的字迹完全可以做到一模一样。 “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听人说起过。我也想不起来了。”敖宸扯了扯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能记住一首二十个字的诗,怎么会记不住两三个字的人? 杨佑知道敖宸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过往,这些过往都沉睡在故纸堆里,还有很多连史书都没有记载,只关在敖宸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很少去问,因为敖宸不愿意提,他也不敢去问,害怕自己知道了许多许多的过去,最后无法释怀。 八百年的时间,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房门响了,瑞芳道:“王爷,请前厅用膳,蛮子和廖将军也在等您。” “好,我马上去。”杨佑拍着敖宸的肩问道:“你要呆在这?” 敖宸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他笑了两声,“我得想想到底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敖宸似乎真的为这一段小小的记忆而苦恼,无论是高傲的还是诱惑的敖宸,他眼里都带着坚不可摧的光芒和镇定,那是时光打磨留下来的痕迹,让杨佑为之沉迷。现在的他,眼中却浮现了困顿的神情,让杨佑想到了困于浅水的蛟龙。 他见不得敖宸露出困惑的表情,“反正是故人,过了百八十年都成灰了,想得起来想不起来又有什么重要的?” “没事,”敖宸含笑着将纸折成一只纸鹤塞进了杨佑的胸口,“我自己想想。” 杨佑撇了撇嘴,转身离开。 有什么好想的? 一首直白的情诗,还能在敖宸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而不被时间的洪流冲走。 杨佑想着就心闷。 他还把诗送给了自己…… 敖宸还真是不懂人间情恨啊…… 也不知道当年写诗的那个人会是何等感受。 杨佑只期盼着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某个祖宗,否则到了黄泉之下,还得引发一场争斗。 他把纸鹤交给了瑞芳,“你把它找个地方放好。” 府里都是男人,谁还会折纸鹤送人?瑞芳突然顿住,难道这是某个小姐给的? 杨佑这么多年,没听见对谁动心过,连皇帝的赐婚都推了好几次,他倒是一点都不急,反倒让别人替他着急。 瑞芳盼主母都盼得眼巴巴了,终于有了点希望,“王爷,我一定会保管好的!” 杨佑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杨遇春和廖襄都等着他来吃饭,杨佑问了廖襄几句,得知他伤势好转便安心不少。 杨遇春禀报道:“王爷,已经着人将广武王的棺椁入土了,过几日就全部交给礼部的人来主持。” 杨佑点点头,也该让杨仕安歇了。 饭吃到一般,婢女进来传告,说外面有个小公子在等着。 杨佑和杨遇春同时看着廖襄。 廖襄三两下把饭扒完,“别看我,是他自己乐意找我的。” 杨佑对廖襄这种处处留情的做法早就习惯了。廖襄长得好,又有一身好功夫,想招惹他的人比他想招惹的人还多。他出手大方,对情人也温柔,散了也是好聚好散,风风火火这么些年,硬是没有惹上一点麻烦。 如今不过是瑞芳带着他上街玩了一天,他竟然就找到一个小郎君,到底是高人。 杨佑只是提醒他,“京城势力复杂,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廖襄匆匆忙忙地点头出去。 杨遇春喝了一口汤,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手都废了一只,咋还能沾花惹草?” 杨遇春感叹着说出了河北府的口音。 杨佑被他逗笑了,“你改日也向他请教请教,去找一个好姑娘,我给你们主婚。” 杨遇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喝了口小酒,“王爷主婚算什么,皇上主婚才是风光!” 杨佑和他对碰小酌,“借你吉言。以后我要亲自给你拜将,给你主婚,给你的陵墓选址。” 杨遇春喝完咂咂嘴,“墓就不要在别处了,听人家说,能和皇帝葬在一起,那才是得宠!”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 杨佑笑着点头,“好,以后让你随葬皇陵。”
第114章 杨佑吃了饭回到房间,敖宸还在书桌旁坐着。 他双手指尖相触抵在鼻子上,闭着眼睛沉思,坐在一室的阴影里。 杨佑莫名地觉得他是那么的孤寂,就像是一个人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四周都是深黑的海水,而他没办法逃离。 瑞芳走进来点了蜡烛,又将杨佑的纸鹤放进了床头的柜子里,“殿下,您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杨佑下意识地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殿下?”瑞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放轻了声音。 杨佑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笑了笑,轻声说,“没什么,我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他说着走到了床边,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这几年来他写到京城的信。 一开始是写给丽妃的,丽妃死了,后来就全都寄给了瑞芳,让她帮着处理事务。 写给丽妃的信有几封还没拆。 瑞芳解释道:“娘娘有时候犯病,就不会看信了。” 杨佑点点头,“今年的忌日我还在行军,没来得及给母亲做点什么。” 瑞芳道:“陆师父在府里建了一个佛堂,还去慈恩寺求了一盏长明灯,每年都会为娘娘做法事。” 杨佑这才想起了陆善见,说起来他从和尚还俗也有十多年了,这些年间一直待在他府上,杨佑并不怎么管他的行动。 “陆师父?你们现在都这样叫他了?”杨佑笑着说。 瑞芳点头,“陆师父平时对我们都很好,谁家里出了事都会帮忙。” “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瑞芳老老实实地汇报着陆善见的行踪,“早上念经打坐,下午出门,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每天都会傍晚回来。偶尔有几次外出留宿都会和府里报备。” “对了殿下,”瑞芳道,“陆师父听说您回来,托我给您说一声,他想和您见一面,不过并没有催,只说快一点便好。” “行,”杨佑点点头,“明天下朝让他来见我。你退下吧。” 瑞芳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杨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他没有打扰敖宸,而是自己坐在床边做完了所有的事。 按理来说,这段时间他应该广交官吏,还要好好和自己原来的班底沟通,只是他担心杨庭怀疑,给所有人都去了信,让他们这段时间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多生事端。 如果杨庭想用他和杨仁互相制衡,那他就要逼杨庭不得不选择自己。 这是最后一场战争,杨佑已经做好了长久的打算。 他批完公文,发现敖宸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杨佑说不出是心酸还是苦闷,敖宸并不是一个会沉迷在回忆里的人,他经过的时光太多,只有极少数人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这个人是谁呢? 杨佑摇了摇敖宸的肩膀,“想起来了吗?” 敖宸困倦地眨眼,“没有。”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杨佑摸着他的头,反正都是死人了,“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敖宸执着地摇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这不是很正常吗?”杨佑牵起他的手细细揉捏,捏着他的每一根指骨和每一个关节,“好几百年的事情,哪一件记不清了都有可能。” 敖宸道,“我总觉得他和很多重要的事被我一起忘掉了。” 杨佑一阵咳嗽,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 敖宸扶着他的手臂,“没事吧?” “没事。”杨佑捂着嘴静静站了一会,“可能是在暗牢里冷着了,吃饭时又喝了点酒。” 杨佑突然问道:“他是你……你喜欢的人?” 沉默过后敖宸慢慢摇头,“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敖宸的神色是认真而严肃的,他没有撒谎,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还有些问题被杨佑咽了回去,他没办法再问,更多的问题只会让他越来越难受,他摸着敖宸的侧脸。 想不起来也好,倒不如一直想不起来,如果可以,杨佑情愿让那个人的细节全都模糊在记忆中。 他甚至都不想再看到那首诗。 凝玉一般的肌肤在指尖留下冰冷的温度。 敖宸把头靠在杨佑怀里,抬头亲他的喉结,从领口一直舔舐到下颌,留下湿润的水痕。 杨佑抓着他的黑发,用力地呼吸着他的味道。 敖宸咬着他的耳垂,直白的说道:“去床上?” 如果一直以来,只有他们两个该多好,两个困在皇宫里的囚徒,互相依赖的神明和信徒。 杨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他在沉浮间不断地想着那个人,想着他和敖宸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敖宸陪伴了他多久,他们是不是也会像他和敖宸一样肆意的欢闹? 敖宸呢,他对那个人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一样吗? 杨佑胸口还缠着纱布,敖宸的动作便十分小心,只在他锁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杨佑累极了,后背贴着敖宸的胸膛,蜷在被子里缓缓睡去。 道观又出现了。 这次的场景变了,原本完好的道观成为了一片荒芜的废墟,唯有长满了湿绿苔藓的三清塑像还能勉强辨认。 当初那个邋遢的老汉变得更老了,身上破破烂烂,还有不少伤痕,他的腿也瘸了,背后插着一支羽箭,血迹一路蔓延。 老汉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荒草从生的道观,一路蹒跚着到了三清塑像之前。当时那个灰发童声的道士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老汉手里紧紧握着白玉佩,血将玉佩染成了鲜红,他用沙哑的声音唱着道士的遗言,“玉颜灭兮蝼蚁聚,碧台空兮歌舞稀。与天道兮共尽,莫不枯骨穷尘而同归。” “哈哈哈……”他苍老的声音已不堪重负,笑声如同漏气的风箱,“你对了,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 他发出呜咽,杨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哭还是笑。 他说着慢慢倒在了塑像之下,口中不断地念着“我错了我错了……”。 不过多时,他便睁着眼睛,血流干了,人也死了。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走了过来,伸手探着他的鼻息,打了个响指。 道观四周,一群黑衣人站了起来,手持利刃长弓。 劲装男子道:“把他的头割下来,待回京城,尸首就地烧了。” 他的手下把老汉死不瞑目的头颅割了下来,男子晃眼看见了那枚玉佩,准备从他手里拿出来。 老汉抓得极紧,男子不得不斩断了他的手指才将玉佩取出,用身上的衣服擦拭干净后放进了装着头颅的匣子中。 “回京。”他简单地下了命令。 “啊!” 杨佑睁眼,老汉那双血红的眼睛还在眼前徘徊。 敖宸冰凉的手落在额头上,他清冷的声音问道:“做噩梦了?” 杨佑扶着胸口坐起身来,发现敖宸裸着上身靠在床头,手中拿着那枚玉佩把玩。 他伸手想要将玉佩拿过来看看,敖宸却一下收回了手,将玉佩放在身侧。 他目光如寒针,刺着杨佑的心,“你拿它做什么?” “这是封景王时候父皇赏赐的玉佩,我不过是拿来看看,怎么了?”杨佑不解地问。 敖宸将玉佩举起,窗外一缕月光透进来,将玉佩照得如冰一般纯洁晶透。 “你看。” 敖宸指着玉佩说道。 杨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乳白色的玉质中渗入了缕缕血丝,可他平日里看到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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