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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木十一贴着金乌腕脉诊了一会儿,又扳着下巴看了片刻舌苔,站起身来道。“伤得挺重。”
  “挺重是甚么意思?”颜九变可显出一点怀疑神色来了,过往金五也常挨刀捅剑刺的,可哪回都是满身披红还能把敌手杀个落花流水。他觉得只要金乌还有一丝气儿在,说不准都能趁他不备屠遍水部。
  “脉浮且无力,满口生衣,已是病入膏肓之相。”木十一淡淡道,“听闻少楼主中了一相一味之毒,依我拙见,纵使是能缓毒性的哈茨路血,也活不过三月。”
  颜九变冷笑,“你倒别混弄我,你可不是三小姐那边的人么?三小姐又可对少楼主亲了,他究竟病得如何,你与我如实说来。”
  木十一没言语,两个木部的刺客走上前来,本想架住金乌胳膊往上提着,可金乌就如滩软泥般拎不起来,于是只得拖到石凳边靠着。木十一附身往他胸腹处轻轻揉按,道:
  “这是实言。少楼主五脏六腑,如今几已化作血浆。”
  她稍一使力,两指往胸膈处一按,金乌忽地挣动了一下,旋即气喘频频,喘息声中混着痛苦的呻|吟。他颤动得愈发厉害,淅沥的血点从口鼻处滑落,砸在青砖上,低声呛咳后来变为难耐的呜咽,血如细泉自口齿间凄惨涌出,皂色单衣已然湿透。
  颜九变一把抓过他垂软的手腕,感到脉搏细如丝缕,又炭烧似的滚烫,总算微笑了一下,丢了回去。
  “先关着罢,待我理完武盟这头的事,再好好审他一番。”
  天府的厢房里有个小间,金乌被水部的刺客搬了进去。里头没有窗,黑洞洞的,只有扇灌了铁的门页,挂了两把广锁。金乌也被锁在床柱边,链子缚得紧,腕节上落了圈淤血。每日会有几个暗卫轮着来探查他情形,若是昏着便悄声离去,醒了便灌一碗苦得发涩的药汤。
  虽仍吊着一丝气没死,但他着实身子愈发不好了。武无功三番五次地寻颜九变去叙话,因而颜九变也只得抽着点时候去看金乌何时醒来,这病秧子往往前脚刚进了院,后脚踩进房里又昏死了去。颜九变好不容易逮着他醒着的机会,可惜金乌昏头涨脑,有如梦呓,声音细如蚊蚋,略一折腾又病得越甚,睡个三五天不见醒。
  颜九变几番讨得没趣,手头事儿又千头万绪,遂逐渐忘了还要仔细盘问金乌一事,丢在房里不管了。
  可出乎他意料,近来烦心之事倒不在如何布令水部,也不在如何在武盟盟主面前卖笑,而是——府里来了个丑丫鬟。
  那丫头是在招亲会当日碰面的,说原来是在金府干活儿的下人,百般纠缠着颜九变不放。颜九变本想暗地里遣刺客们杀她灭口,可却得知她跑去了招亲会,与会的每人都在武盟那处记过名姓,领过号牌。这是在武无功的眼皮子底下,若是有人倏时销声匿迹了,反而会打草惊蛇,因而居然也不敢对王小元下手。
  清早起来,颜九变一眼便望见一个丑怪身影在院里瞎晃。
  那叫金小元的丫头换了件水田衣,却依然古怪得厉害,整张脸如染坊开张,五颜六色,不忍目睹。说是挑水劈柴,倒还勤快,却总爱开小差,打个花架子,时不时偷偷盘着膝歇几口气。
  “你在作什么?”颜九变沉声问道。
  王小元笑嘻嘻地给他扭了个万福,如同麻花撅屁股般,让颜九变浑身鸡皮疙瘩起到了胃里。
  “喏,今日份的柴火劈好啦。三娘现时也不在,要不明儿我去你房里伏侍你,梳个头洗个面甚的。”他一边说,一边朝颜九变飞眼,“你觉得这脂粉涂得怎样?”
  抹得同个妖怪似的。
  颜九变没说出口,每回看见王小元这大花脸在眼前晃,他都觉得阴府里的精怪魍魉不过如此。
  王小元可从不气馁。他二十日后是要上擂台的人,现在每日除练刀外就钻营着如何涂脂抹粉,争取早日扮个可人女子模样。
  他望着颜九变入了厅堂,呆呆地在院里立了一阵。王小元总觉得自来了天府后,他家少爷就古怪得很,不仅未像往时一样拿他打骂,还似是刻意避着他。
  “不许胡乱走动,知道了么?”武无功又寻他有事,颜九变临出门时拿冷冽的口吻嘱咐王小元。
  “少爷,我这两条腿就爱瞎晃,有时溜到瓦上,踩到行什头,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王小元道。
  颜九变只记得金五是个再冷淡疏离不过的人,便拿平淡口吻道:“这府邸由武盟盟主相赠,你切不可脏污了院房,平日拿些银钱出去晃荡罢。”
  屋檐上伏着浅淡的影子,水部的刺客有如鹊鸟般藏在阴影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若是丢这丑丫鬟在这儿也无妨,因为王小元若是有何出格举动,都能被刺客们出手除灭。
  王小元连声应好,颜九变从袖袋里取了些碎银塞他手里。王小元掂了掂,却忽地一撇眉毛,哀怨地道。
  “好少。”
  “少?”颜九变瞠目结舌,他寻思着方才可给了一半儿月钱的份,足够阔绰,没想到这丑丫鬟竟是个瘦肉贪嘴的。
  “少爷,你往时没这么悭吝啊。”王小元蹙眉道,“哪回不是拿钱袋子往我脸上砸,银钱倒得两只手都捧不住?”他打量着那几枚银子,唉声叹气,“你以往就钱多这处好。钱给够了,脾气我倒还受得住,如今可真是尖酸刻薄,连鹭鸶腿上那点精肉也得抠了。”
  颜九变默然无语,鬼使神差地把顺袋掏了出来,犹豫半晌后,把钱袋抛了过去。
  丑丫鬟接了,顿时眉开眼笑,京巴狗似的低眉顺眼,“哎,这就对味了。别说要我叫你少爷了,叫您大爷都成。”
  说罢便一把将钱袋塞怀里,毕恭毕敬地迎送他到门外。颜九变愈想愈不对味,是金乌往日真如此出手阔绰,还是感情这丑丫头是在坑自己钱财呢,刚想开口发问,此时却听身旁人夸张地吸了口凉气。
  王小元盯着颜九变的脸,两眼不知何时已如刀般锋锐,仿佛透着雪亮的光。
  只听他声音忽地沉冷下来,认真问道:
  “少爷,你眼边不是有道疤么。”
  “…那道疤,现在去哪儿了?”


第155章 (十五)心口最相违
  颜九变目光一黯。
  王小元依然盯着他,尖利的目光仿佛要刺入肉里,翻出一道痕印。
  许久,颜九变微微一笑。“药柜里有些桑叶,今夜回了后记得取了泡水喝,明目用的。”他仰起侧面,“疤不就在这儿么?你近来是丢三忘四,还是眼里生疮,连这也瞧不清楚?”
  他眼下正画着道疤,拿薄纸搓成细条,用稀鱼鳔胶与灰泥黏了,看着就像条细疤。他与金乌面上差的只有这道刀伤,因而早已记在心里,仔细妆扮过。
  那丑丫鬟看了几眼,先前狐疑的神色倏地散了,揉着脑袋哈哈笑道:“还真没看清,对不住,少爷,是我眼里进了沙子,生了眼翳。这样罢,你打我好啦。”
  颜九变果真听话,立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耳光清脆,沾了一手花碌的脂粉。王小元没想到他真打,临急临忙地偏着脸闪了一下。只见颜九变嫌恶地扯他衣袖擦了把手,冷笑道:“有你这么和主子说话的么?下回可别巴望着耳光伺候,黄杨尺、藤鞭子你选着用!”
  王小元蔫蔫地替他打点好单辕车,送了他出门,眼见颜九变正掀了帘子,忽地又出声叫道:“少爷!”
  见颜九变回头,他又添一句:“先前你要送我的琉璃花儿,现时放哪处了?”说着又故意忸怩着作女子嗔态,把两手绞在一块儿。
  颜九变不明所以,蹙眉道。“待今晚回来后…再详说。”
  眼见着车子摇晃着从路尽头消失,王小元望了片刻,没往街巷里走,却返身踏回门里,放了横木。
  院里静悄悄的,夜里新下了场雨,青瓦油亮,如层叠鸟翼般绵延到青翠的山脚,石砖凹处积着明镜似的水,王小元在院里踱步,低头踢着水玩儿,激起一地碎珠。曳动的水光里映出檐上的黑影,他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耍水玩,一面在倒影里数着人数。
  “一、二、三、四…八、十。”
  全是带着铜鬼面的刺客。
  王小元数了一遍,房檐上东南西北四个角都伏着刺客,身影浅淡,煞气却瞒不过他。
  他早觉得古怪,金乌往日就有如火药桶般,一点便着,如今他三番五次调弄,不知浇了多少松油,扔了多少回火折子,就是不着。若是问及往事,便含糊其辞,颠三倒四。再说起方才那一巴掌,王小元不觉有些委屈,巴巴地摸了摸微痛的面庞,金乌可没这么使劲儿打过他耳光,顶多屈着指节在额头上用力磕两回。
  王小元随意走了几步,却只见水滩里影子一花,只看得清几只鬼祟的眼,在铜面后滚动。他状若无事地进了房,把门掩实了,却心里怦怦狂跳,一下翻到床边,从席底翻出玉白刀握在手里,方才心里定了一定。
  若那人不是金乌,又是谁?左三娘去了哪儿,他少爷又在何处?问题接踵而来,但他心里依稀有了答案。檐上的刺客着夜行衣,铜鬼面,与钱家庄的黑衣罗刹极像。
  一丝灵光忽地在脑壳里迸出。后院…也许在后院。
  自来到这处后,他只被“金乌”安在厢房里,正房都没近过。王小元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挨到窗边,悄声支起窗屉。跨院里积着洼水,他开了条窗缝,一眼瞟去,却正见檐上探出个脑袋,影绰的鼻眼,赤头尖耳。
  是三昧魔!
  铜面后似是有对阴森的眼,幽怖的瞳仁缓缓转了转,往厢房瞥来。王小元大气也不敢出,支着窗屉的手有如木棍般僵直,却瑟瑟地打着抖。所幸鬼面刺客只扫了一眼便缩回檐上,院落空廖寂静,像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水冲刷而去。
  从跨院里过去定会被察觉。王小元回身往褡裢里翻了翻,从破烂玩意儿里找出只陶响球,里头装着细沙砾石,晃动时沙沙作响。他把窗屉支得开了一些,响球放在窗棂上,倏地抽刀出鞘。
  这回可真算干回老本行了。他略一想,把刀丢到一旁,单拎着鞘,深吸一口气。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涌现,王小元喃喃道。
  “第一刀…完璧无瑕。”
  倏时间,他上挑一刀。陶响球霎时疾飞而出,撕开和风,直蹿到瓦上,弹跳着奔出墙外。满院的黑衣刺客倏时转头,循着响动鸦鸟似地飞掠而出。
  王小元趁机钻出窗外,沿着墙猫腰奔过跨院。漆门上挂着条铁链子,他拿刀劈了,把链子抽了丢到一旁。他觉得左三娘和他家少爷若是挨挟持了,定是藏在这后院里。
  门吱呀推开,王小元顿时呆立在了原地。
  迎面是一堵仅容寸步的糙砖墙,油绿的地锦铺着,斑驳地布着蔓草似的印迹。砖是实的,四面围拢,好似一座囚笼。
  ——没有后院。
  一股恶寒忽地袭来,他先时沿着灰墙走一遭,明明瞧见了角院、耳室、厢房与东厨的房檐,此时却分明没有后院!他也记得正房里头只摆了张杉木桌,倒廪房改了作上夜用,哪儿都没有藏着人的迹象。院落死寂,不似有人息。
  王小元踏进门里,难以置信地摸了摸那堵墙,看着也不似有甚么机关。既然如此,三娘和金乌究竟藏在何处?还是他一开始便糊突了,自作主张地觉得现时这“金乌”是假的?
  瓦上传来窸窣响动,王小元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蹿回房中。他再一想,总觉得不安,若现时这金乌为真,又为何与候天楼刺客勾结作一块儿?还有许多事情他得弄明白。
  ——
  天边翻着鱼鳞般的暮光,群山像天与水间的裂隙,将城郭拥入怀中。天色渐黯,垂穗灯笼莹莹地融在夜色里。蒲公寺边人烟疏落,一架骡车停在门边。
  颜九变下了车,转身往宅门边走。
  他一面走,一面把从令鸽信筒里倒出的密令细细地就着光看了几张。去湔山的刺客没寻到左三娘行踪,她鬼灵精得很,拿金乌的银子散给脚夫戏官,要他们每人拿自个儿名字去填栈房簿子,还时常添衣打扮,改头换面。
  另一张密令说的是木部行踪奇诡,需多加防范。候天楼五部本就散沙似的,若不是有左不正抓在手里,他们早像橘瓣儿似的裂开来。金部与水部、火部关系倒亲,但木部与土部却有点飘然不着调子。左三娘在领着木部时颜九变便已忧心,纵使如今有木十一把着,心头吊着的铁桶也放不下来。
  世上总是烦心事把两眼一抹黑,爬得愈高,要应的事也愈多。武无功三天两头寻他,他不敢不去,水部的事儿又千头万绪,难理个清。颜九变揉着眉心,摸上门环,忽地顿住了。
  这宅子挺随便,也没个门房看门,那丑丫鬟每日都溜得早,因而往日出去时他总是把铁链缠着门鼻一锁,今日却是从里头闩上的。
  有水部刺客看着,颜九变倒也不忧心那丑姑娘能闹出甚么波澜。他只是蹙眉凝神了一会儿,索性提身一攀,也不走门,攀过了院墙。
  “你今日待房里作甚?”
  颜九变直截了当地踢开厢房门,闯了进去。金五本来就是一副横行霸道的模样,他学着也不过分。
  那叫金小元的姑娘正猫在镜台前鼓捣,见他绕了屏风进来,反细细地惊叫一声,转过一张贴满面花的脸来。
  颜九变眉头一动,却已先阴沉开口道:“我不是与你说过,白日从宅子里出去么?你取了我钱袋子是作甚么用的?”
  王小元朝他丢引枕,轻柔得像个含羞闺女。“怎么突地闯进来啦!这儿不是闺房么?少爷,你可要点面皮才好。”
  瞧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真可教人大倒胃口。可颜九变毕竟是以色侍人的老手,水部中人暗杀见长,床第逗弄功夫更不赖,若是为了夺人性命,人道之事与谁都做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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