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间,王小元只瞥见乱发底掩着一对清冷的眸子,似覆着严寒冰雪。左三娘的气力绝不会如此之大,这人有着坚铁似的手腕,与候天楼刺客如出一辙的狠辣性子。 眼见那素白衣角没入幽黑洞底,木十一冷淡地垂眼,将井盖盖上。 候天楼中只有两张脸面,男子生得如易情,女子偏似三小姐。左三娘领木部已久,木十一又是长年贴身伏侍她之人,衣饰、神色、身姿能仿得毫发不爽。 她将发丝理顺,剥去身上衣物,露出漆黑的夜行衣,盖了鬼面后跃到檐上。隐去身影前,她望着那紧阖的井洞,平淡无波的眼里却似泛起些微涟漪—— 那是前一夜发生的事。 “明日…替我去杀一人。” 铜灯边立着个肃穆阴冷的身影,抻得虚长的影子在壁上跳跃,像冶媚的妖魔。木十一入房来时,颜九变头也不回地对她道,密报的纸页在火苗上洇出焦黑,灰烬如细蛾子般飞舞。 昏黄的火光仿佛化不开夺衣鬼面上的寒意。他道,“院里那叫金小元的,你想个法子把他的命取了。既在招亲会簿子上留了名姓,想必那人也略懂些拳脚,杀时留心些。” “这儿是武盟地界,动手时仔细些,最好教人看不出是候天楼所杀。”颜九变捏着纸页的手指忽地收紧,将发黄笺纸揉成一团。 木十一先时没说话,她向来沉默如窟儡。 待颜九变话音落毕,她才淡淡地道了句:“此事为何由我来接手?” 烛光里颜九变笑意盈盈,瓷白面皮下却似伸出尖利獠牙。“你还有脸面问我?” 他踱着步子,森然目光游移于木十一周身。“左楼主布令时木部何在?木十九之后的木部之人又去了何处?有些事儿偏要一刀刀挑开,一句句说开,你们才懂得?木部包怀异心,我就是替你们瞒着,左楼主也总有一日要将你们剖心破胆。” “我明日寻个由头让他入了别院。”颜九变思忖片刻,“摆花儿如何?若他摆到游廊角、厢房处,总归能寻到跨院后的细道,入了偏院。你再引他过去,在那处结果性命即可。若是出了院门寻地儿埋,武盟大会在即,此处人多车杂,倒容易留个马迹蛛丝。” 暗卫女子有如石雕,一声不吭地沉静伫立,覆障鬼面看不出喜怒。颜九变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一个心如顽石的人,兴许也会对饲食之人生出情愫。若是要她对左三娘挥刀相向,说不准木十一也难依言照做。 夺衣鬼微笑着唤来水十九与水二十,两人合力扛来一只紫檀小药箱,置在地上。他用脚尖勾了铁环,拖出一只盛着黄花药叶的木屉来。 “我清楚木部爱使毒。正巧前些日子在九陇时,我顺手杀了个采药的姑娘家,她倒收了许多草药,放着不使倒也浪费,我便收了来。” 颜九变弯身拈起一支黄花,勾起嘴角嗤笑。“蛇天茶,这可真是好毒。以前没能毒死少楼主,权因三小姐在。” “…如今要杀个疯癫丑怪的金小元,我看绰绰有余。” —— 井盖阖上了,幽黑的井里没一丝亮光。 四处都是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汁来的黑,伸手擦过井壁,只觉滑凉无缝,找不着巴着的缝隙。身子卷着阴森的风往下狂坠,王小元一颗心仿佛提到喉咙口,他想拉长手脚撑着井壁,却够不着另一头。 情急之下他抽了腰间的解腕刀,一刀刺进砖缝里,崩开一个裂口。汗水在颊旁一粒粒往下滚,挠得脸侧发痒。 王小元扒着砖缝略歇了口气,心如鼓点狂擂,这才后知后觉,那不是左三娘。假扮的金乌,混充三娘的女子,鸦雀般在房檐上栖身的刺客,这宅子里四处充斥着古怪。 他颤抖着摸出火折子,使劲儿吹着了。抬头一望,自己果真坠到了深处,离井口仿佛遥不可及。再往下望时,却听得汩汩水声,这井里水竟没枯,水面飘着密密黄花。四处仿佛氤氲着浓郁甜香,充塞鼻间,腻得教人发狂。 黄花藤…见了那黄花叶子,王小元一刹间打了个激灵,三魂七魄仿佛丢飞天外。 这是蛇天茶! 蛇天茶沾水即成剧毒。若他坠入水里,不慎呛上几口,那便是命丧黄泉的事儿。他以前听金乌说过这是毒草,此时一见心里发毛,如此多的蛇天茶,定是那与左三娘生得极像的刺客布下的。 王小元战战兢兢沿着井壁往上攀,壁苔生得厚,他总打滑,每用刀凿进砖缝、伸手攀一回都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许是两个时辰,兴许更久。有时脚下踏不稳,趔趄着又跌回底下,不知觉间指尖磨破了皮,还掀了几只指甲盖,他又痛又累,可一想到底下全是蛇天茶浸的毒水,只得硬着头皮爬。 兴许是闷得久了,脊背上蒙了层热汗,胸腹、手脚略略发痒,鼓噪心跳在耳边怦然回荡。王小元总算爬到井口,却忽地一激灵。 若是井口正有刺客伏击他呢?若他掀了井盖,便有十余柄剑捅来,可如何是好? 兵法有云:“守十不如攻一。”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阖上两眼。井盖那头仿佛冒出几个森然身影。王小元在心底描摹他们形容身状,一刹间鼓足全身气力。 说着迟那时快,他脚尖猛地使力,往井壁重重踏去,同时另一脚勾上刀鐔,将解腕刀从砖缝中踢出,抓在手里。屏息凝神的时候仅有一瞬,王小元挥手使出一刀,将井盖倏然劈裂。 可就在劈裂木盖的一刹,忽有一桶凉水迎面浇来!王小元挨实实地淋了个正着,呛着了好几口,咳得面红颈粗。 原来是那盖上置了只水桶,方才一刀之下竟被劈开。王小元狼狈地攀着井沿滚到地上,抹了几把脸,把那浓脂淡粉统统擦净了,余光却瞥见裂成两半儿的木桶里淌出一片水泊,水面上飘着密麻的黄花瓣。 霎时间,王小元面色煞白。 这也是…蛇天茶。他方才呛入的水里有蛇天茶! 有人故意将这盛着毒水的提桶置在此处,一是为了压实井盖,二是待他劈开时好打个措手不及。 心头仿佛倏然砸下一块巨石,王小元疯也似的赶忙把手指塞进口里,戳着喉咙口干呕,可只吐出几丝涎水。方才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如今不论是捶着肚腹,还是掐着脖颈,始终吐不出来。 天地仿佛在面前旋转摇曳,黑的,白的,蓝的,紫的,五色七彩仿若交融一体。仿佛一股热泉从脚底升起,灌入四肢百骸,顷刻间又好似群蚁噬咬,甜腻花香愈发娆媚浓厚。王小元愈发心悸,捂着胸口四处乱撞,仿佛如此便能将那左冲右突的滚热甩出一般。 若是颜九变在此,定会得意发笑。可惜有意害他的颜九变此时也失了算:这水并非蛇天茶所浸的毒水。 当初颜九变在九陇杀了采药的女孩儿阿药,将她所收草药取了来,并对着一柜的蛇天茶欣喜若狂。却不想阿药年幼体弱,不曾采得仅生在崖边的蛇天茶。木十一自然认得这是甚么药草,却未加置喙。 ——这并非蛇天茶,而是那常作鱼目混珠用的牵肠草。 蛇天茶与牵肠草,一个花开五瓣,一个仅生四片,都是黄花,模样极像,可惜作用天差地别。蛇天茶乃要人一命归西的剧毒,可牵肠草常助云翻雨覆,催蜜意浓情。 王小元可对此一无所知,他现时头胀脑热,浑身火烧似的发痒,像起了一身疹子。迷糊间他口干舌燥,想取些冷水浇灭胸中火苗,可院里除却那浸满黄花的毒水别无他物。 这感觉似曾相识,昔日去醉春园时红霜曾为他燃过助情香,可那时的劲头倒没此次的烈。此时他汗流浃背,衣衫尽已湿透,每一步都似是行了千里之遥。 他跌撞着挪着步子,挨倒在槅子上,滚到厢房里。脑壳仿佛被劈成两半儿似的,青筋突突跳动。王小元拔出尖刀,颤抖着抵在腕上。 他得放一点血。若非如此,神智便会有如细线般在闷沉的风里飘曳,仿佛下一刻便要断去。 喘|息声如雷鸣在耳边轰响,刀锋缓缓陷入肉里。可还未等划动刀尖,那柄短刀便落了下来,轱辘辘滚在月色里。 王小元呆滞地趴伏在地上,热汗淋漓,发梢滑落的水珠微动,碎裂于地时带起心头一片惊遽。 夜色仿佛凝成一道长路,银辉浅淡地洒了一地。厢房里昏黯又敞亮,瘿木架子蒙了层灰,微尘莹莹地在月牙映照下粲然发亮。此时一切仿若凝成宁谧画卷,唯有夜风悄然拂动帘帐,掀起细微涟漪。 床柱边靠着个人,肩上披件皂色薄襌衣,头上、手上裹着厚绢纱,却掩不住隐约的殷红血迹。那人正凝望着夜幕,碧眸里似是落了一双弯月,侧面看上去惨无人色,整个人像薄纸般苍冷羸弱。 听闻响动后,那人才缓慢地将眼眸移过来,眼神在倒在地上的王小元身上顿了片刻,忽地颤了一颤,那略显涣散浑浊的碧瞳里倏然满溢着惊诧之色。 心仿佛撞到了刀口上,钝钝地发疼。他俩相对无言,汗珠滴落碎裂声好似清晰可闻。 王小元呆怔地凝视着床上那人,舌头似是打了结般捋不顺。半晌,他才颤声发问。 “…少爷?” ---- 该用到的道具总会用到!(指牵肠草
第158章 (十八)心口最相违 夜里起了风,檐下吊着的红纸灯笼颤巍巍摇曳。上头的木塔楼虽作瞭望使,却簇着一丛石雕叠镂的小佛塔,森森有如枝杈。下方是时而有香客流出走入的讲堂。壁上盘虬着漆灰释迦画,斑驳结网。 木塔楼上站着个人,手里捧着琉璃罩子,石烛火光朦胧地浸着盘旋阁道,照亮了跪倒于地的黑衣人影。每道石阶上都立着鬼面刺客,身影将蒙尘佛画掩覆。 颜九变把灯罩子放在棂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柄嵌玉匕首。锃亮的光烁动,映出他淡薄如霜的脸。他脚边伏着个刺客,鞭伤有如盘结长虫,交错横贯于脊梁,稀盐水淅淅沥沥地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就是把密报截了的叛贼?” “是。密令的木刻、泥封有动过的痕迹,再封时不够仔细,倒让我们查出端倪。”水十二跪在他面前。“有几封密报截得回来,飞奴在湔堋附近放出,似是要飞往九陇。但大多已散佚,追不回了。” 颜九变扭曲了神色,拿靴尖踢了踢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刺客散乱的发丝下露出只垫着额角的手,血淋淋地露出肉色,十指被剥了皮。 候天楼果然有内鬼,他一直疑心木部因左三娘之事与水部有隙,常年服侍的主子挨自己踹了,木十一虽如没嘴的闷葫芦,颜九变却能觉察出她的郁郁不乐之情。 见那刺客指尖微动,似仍存一息,颜九变冷笑:“把他衣裳剥了,我看他是哪部的。手脚麻利些,武无功还候着我吃茶去呢。”说着又对一旁的木十二瘆人微笑,“瞧仔细了,若如意纹刻在颈上,是你们木部的人,便等着刑房见罢。到时要你们一对对的去领罚,一个待铡刀从腰里斩了,趁还能活几息,抽出肠子来吊死另一个。” 木十二的鬼面微微一颤。她一声不吭地低下|身,拿刀将那濒死刺客的衣衫划开,这人血肉模糊,布衫线头都跑进伤口里,糊成一团,若是拿手剥得连皮带肉巴下来。 候天楼刺客的如意纹皆文得有规律可循。金部多在躯干,木、水部分在两手,火部在背,土部在腿,拿青莲色汁染过,一望便知出身何部。 血淋淋的布片扯了下来,颜九变眉头微蹙,却又倏地两瞳紧缩—— 这人胸腹、脊背、颈面、手腿处都文满了如意纹,发紫的斑纹如裂痕般遍布于体,密麻地盖于遍体。这可真是一出藏木于林的好手段,若要盖住出身,那便在身上纹成千上百个如意纹! “这人究竟是哪部的人!”颜九变猝然变色,蹲身一把抓住那人下颚。“各部清查一回名姓,难不成还寻不出他是谁么?仔细审一番,莫非还撬不开他的嘴?” 他正抓着那临死刺客的下巴,却忽觉手里一松,那下颏骨竟松脱开来,露出鲜血淋漓的舌根。濒死的刺客咬断了舌头,半截舌在木板上随着淅沥血花滚动,仿佛跃动的鱼儿。这人竟当着自己的面自尽了,颜九变厌恶地皱眉,甩开刺客的尸体,拍了膝腿站起。 水十二低头道:“若是查各部前三十、四十人倒不是问题,多一些便不大好查了。左楼主收了许多无籍徒,有些连名号都未给、容颜改不好的,千头万绪,难以查起。” 颜九变冷笑,手背青筋却暴起,像盘着几条弯虫:“都是些废物、混账话儿,说与我听作什么?滚去给我查明了!” 他歇了口气,揉起了眉心,转头问水十四:“左三娘跑了,左楼主想再寻个木家的人来制药。你们有头绪了么?” “木家人向来只隐居在丹巴谷处,常日是不出来的,需待武盟大会时方好下手。” “你们看着点时候,早些完事儿。”颜九变点头,却依然眉关紧锁,眉心里像拧了几丝愁云。 还有甚么事要处理?他从未觉得少楼主是这么难捱的位子。以前瞧金五闲得四处打鸟钓鱼,没事便去提刀杀一两人,哪像他先时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 他隐约想起若是回到宅子里,说不准还会碰上个扮得同妖魔一般的金小元——不过昨夜他已嘱咐木十一把那厮做掉,应该还算得清静。 “水九…水九!” 有人在耳旁忽而急切唤道。颜九变从乱如杂麻的思绪中猝然惊醒,没好气道,“又一惊一乍的作甚?” 水十二猛地伸长臂膀,将他往一旁的地上带去。一刹间他明白了水十二惊诧的缘由:那先前倒在地上的自尽的刺客忽而有如泄气的毬儿般干瘪下去,从躯干里流出黏黑的液体。那似是猛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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