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够啦。坐在那儿脑袋会被烤晕的,你且出来。你的手烫伤了罢?咱们有蓝桉膏给你敷上。” “谁不想要还丹呢?前些日子俺们家老太要走了,俺们也向鸭公又拜又求的,可心里却懂这稀贵玩意儿怎能落到咱们手里?死生有命,听说在谷外,要是哪个地被兵马踏过,那处的人二三十岁便丢了命儿咧。咱们能在世上活五六十年,可算得高寿啦,还求这玩意儿做啥呢?” 谷人们粗拙地想安慰她,可左三娘愈听,金豆子就掉得愈发厉害。她将额抵在膝上,心中刀割似的难过。谷人尚且能活到天命之年,可金乌十四岁时便同她说过自己活不长久,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却又小心翼翼地活着。如今想来,他总是副活着便像是亏欠了谁一般的样子,这才做得出代她饮下蛇天茶的蠢事。可他还未到取字的时候,到如今只活了十九年,却日日如活在血河地狱里。 左三娘胡乱地抹着眼泪,踉跄着站起身来。谷人们欣喜地踏上坪来,围在她身边,以为她终于没了拿到还丹的心思。 三娘擦了擦眼,问:“每次有人来讨还丹,姊姊都会让他们来谯楼坪上来认哪只鼎里有药么?” 有个汉子点头道,“是啊,双儿每回都会要来讨丹的人来这坪上的鼎中找还丹。但这儿足足有一千六百余只鼎,寻常人顶多开得一百只鼎,时候就到了。” 又有人惊叹道,“三儿是最厉害的一人了,这回竟开了两百一十七个!” 说着谷人们一面赞叹,一面拍起手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左三娘却听不下去,她垂着脑袋,紧抿着唇,谷人们的欢声笑语仿若某种莫大的讥讽,如针尖般一下下戳着心头,刺痛难当。 她最后一狠心,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猛地将手高高抬起。 谷人们惊奇地往她举起的手臂上望去,只见她掌心中攥着一只琉璃瓶。瓶里盛着漆黑的水液,在火光中漾着异样的光泽。 不祥的预感在人群中播撒蔓延开来。有些出过万医谷、见过边军与羌民拼杀的谷人已惊惶失措,他们知道这物事曾被边军浇在瓮下,点起柴薪,熊熊烈焰能瞬时将碉楼吞没。 “三儿,这是甚么?” 人们眼里流露出困惑之情,已有人觉得不对,拼命地摇起了脑袋,摆着手要她将那琉璃瓶放下。人群里生出一点骚乱,随即犹如水波般漫散开来,泛起惊恐的涟漪。 那是猛火油,遇火即燃。是左三娘溜出天府、混入载货的篷车中时偷取的,本是要运往势家里围猎时使的,却被三娘偷来藏在衣里。单单一只琉璃瓶引不起火势,可谷人们再一看,已被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左三娘一手抓着那盛满了猛火油的琉璃瓶,另一手揪着一把木藤,细藤将四面八方铜鼎缠绕而起,如同一张密实蛛网。 这藤网是左三娘方才开鼎认药时悄悄给铜鼎缠上的,木双儿居高下望时常被铜鼎遮着视线,谷人们在坪外看不仔细,竟也让她瞒过了众人耳目。这木藤极易燃烧,若是将猛火油倾倒于其上,加之铜鼎滚烫,这谯楼坪将会化为火海。坪周都是密林,栽种的珍奇古木兴许会被付之一炬。谷民住屋又以木楼为多,只有鸭公的住处有水瀑环绕,若是真起了火,恐怕会危及谷中千百栋住楼。 众人惊惶之下向后缓缓退去,留下一片仿若被撕扯出来的空地。人人都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纤弱的女孩儿,左三娘站在人圈之中,柳眉竖挑,两眼嫣红却冷毅。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要将这儿烧了。” 人群可怕地静默了一瞬,旋即如掀起惊涛骇浪一般,七口八舌道:“…三儿,你在说甚么话?”“烧了?为何要烧?这处正炼着药呀,咱们许多宝贝丹丸正放在药鼎里呢!” 可还未等到答话,只见左三娘眉眼一沉,咬着牙把猛火油瓶口砸破!漆黑的火油倏时顺着木藤淌开,在火光里化作炽烈的溪流。谷人们惊叫着四散逃开,脚步声纷乱杂攘如惊雀。烈焰熊熊燃起,愈来愈大,仿佛能蹿上天顶,将四周染得通红如血。 左三娘站在烈焰之中,神色平静而怆然。火舌在她周身旋转舔舐,木藤灰纷零飘舞,如同扑飞的蝶翼。她漆黑的眼眸里映出谷人们惊慌失措的身影,有人冲上前来,扒耳搔腮,想将她从正炽热燃烧着的木藤网中扯开;有人涌上丹坛,手忙脚乱地刮去药泥,用铁片子夹出烙得通红的丹丸。一千六百八十八只铜鼎间沸反盈天,人群如烙锅上的蚁群躁乱无序,东奔西撞。 她抿着嘴,冷静地望着人群奔涌而去的方向,默默记在心里。还丹既为万医谷镇谷之宝,在这般危急的情势下,众人首先要保的定是还丹。她瞥见远处有一只铜鼎边人头攒动,乌泱泱的聚着一片人,于是心里微微一动,从燃烧的木藤网中灵巧地跃了过去。 谷人们正心急火燎地从鼎里夹出丹药,鲜红的丹丸才滚落在瓷碟里一瞬,便被左三娘劈手抢来了。众人见她神色冷冽里透着一丝残忍,竟不自觉后退半步,口里喃喃道:“三…三儿。”“你夺这药…作甚?” “你们人人都围着这口鼎转,里面的药不是还丹是甚么?”左三娘冷笑道,“难不成谷里还有比还丹更金贵的药,竟也让姊姊放心地丢进这些铜鼎里?” 周围的人默不作声,却带着莫大的悲哀茫然地望着她,口唇抖颤,话语似是梗在喉中。左三娘低头看向手里的白瓷碟,却倏时怔了神。她也顾不得丹丸灼烫,一把将它拈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细看,两眼却是越瞪越大:“这…” 这根本不是还丹! 仔细看来,这是川萆薢磨粉后制成的药丸子,用来治风湿用的,与那救人生死之间的还丹大相径庭。霎时间,失望之情铺天盖地地涌来,让她直喘不过气。 脑袋里像被霹雳轰然劈中了一般,三娘拈着那枚药丸,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滚烫的丹丸将玉指灼得几近焦黑,剧痛自指尖攀沿而上,可她似是毫无知觉。她缓慢地拧过头,只见谷人们叹息着伫立在她面前,既因她方才突忽的冷冽而战栗,又带着忧色望向她被灼伤的手指。 “为何…为何这不是还丹?”左三娘频频摇头,大睁的眼里写满困惑,“你们全部人跑来保的一枚药丸,忍着火烧也要来开的铜鼎中的药丸,竟不是还丹?” 有个拖着鼻水的男孩儿显然是被这火海惊怕了,躲在人后头抽噎着道:“这…这是给紫芝奶奶治腿的药,她上了年纪,腿病一直不好,最近身子又不大行…所以咱们想着这回一定得治好她……” 左三娘的手与眼都在发颤,她哆嗦着嘴唇抬头,却看见了一对对敌视、畏惧、怯懦的眼。谷人们看着她的神色变了,从先前的热切欢喜化为敌意,冷得似是凝成了冰。毕竟她是个能下手纵火烧毁谯楼坪的人,是甚至能不惜牵扯到谷中住楼的安危也要寻出还丹的危险人物。人群在缓缓后退,像沙滩上渐息的潮水。 “此处果真没有还丹?一千六百八十八只铜鼎,没有一只放着还丹?”左三娘颤声发问。绝望感连同灼热赤焰一齐攀升,烧灼着她的脑海。 她满心只想烧去谯楼坪,从而引出谷人们最关切的还丹。若是四处起了火,谷人们定会不惜一切将这宝贝丹丸保住。可她却想错了:铜鼎中没有还丹,她未能寻到救得金乌性命的丹药,反而遭到了旁人的厌弃。 谷人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沉默时透着股诡异的阴森。他们长长地吁叹着,缓慢而沉重地摇起了头,像是在叙说着自己的无从知晓,又像是在冷酷地拒绝着她。 铜锣被敲得震天价响,楼寨里扬起一片又一片的呼喊声,重重叠叠,似是盛大的筵会。年轻健实的汉子扛起门前盛沙的箩筐,抱着水缸迈开两腿往坪边跑。水混着沙浇进坪中,把飞扬的木藤灰按压进地里。 左三娘呆然地望着这场喧闹之景,颓然地将药丸放回瓷碟里。谷人们乘机从她手上夺过瓷碟,畏惧而忙乱地四散逃开,只余她一人孤独地站在漆黑笨重的铜鼎间,在灼热的白汽与冰凉水花间彷徨无助。人声渐渐远去,幽邃的夜风呜咽着逡巡,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面颊。 她仰起头,纷纷点点的水珠落下来,在面颊上温热地淌过。也不知是寨楼中用来浇灭火苗用的溪水,还是从眼眶里落下的泪珠。她想起讥讽似的望着自己的木双儿,想起木鸭公与枫荷梨默不作声、却阴云密布的面庞,又想起谷人们看似热络、实则戒备疏离的两眼。 真奇怪啊,虽说是她错事在先。左三娘茫然地想道:可这生她养她的深谷,却从来只教她觉得陌生。
第217章 (八)别拈香一瓣 谯楼坪上的火被浇熄了,木鸭公率着年轻壮健的谷人从瀑边、屋前扛来水缸与沙土,忙活了小半夜才把焰浪扑灭。可坪边圈围起来栽种的钉木树却遭了殃,烧得只余焦黑光秃的半截儿树干。还有不少鼎里的丹丸没来得及取出,火猛过了头,倒出来时只剩稀稀落落的炭渣子。 万幸的是谷人们皆安然无恙,小伙们搀着老幼颤巍巍地挪步回各自的楼里,有些人家蹲在石阶上分发治烫伤的膏药。清冷的夜色如一张大口,不一会儿将人声也吞了下去,只余寂寥的虫声在草叶间沙沙作响。 月牙升起来了,被托在绢绸似的薄云之间,将淡冷的辉光洒在楼屋与宽廊上。火塘里睡着只灰不溜秋的陶罐子,浓稠的羊瘪汤味儿浮在屋里,在夏夜的清寂里带着几丝暖意。 左三娘躺在潮湿的屋板上,对着墙闷闷地抿着嘴。她面颊上还留着鲜红的指印,红肿而痛辣,是方才木鸭公赶到坪上时往她脸上扇的。她爹见了熊熊燃烧的谯楼坪,怒不可遏地往她脸上扇了一掌。可三娘却觉得脸颊上虽发疼,却不及心里痛得利害,一颗心麻木地跳动着,鼓噪里带着被锥穿似的痛苦。 “三儿,在想甚么呢?不吃点汤么?” 枫荷梨在火塘边坐下,往陶碗中仔细地斟着羊瘪汤,柔声问道。 三娘眨巴着眼,一面叹气,一面闷声道:“娘,我不饿。” “你在生爹爹的气么?不过他也在气你呀。还丹只能救一人的性命,这火势若是大了,将全谷的人都烧净,那要赔上多少人的性命?”枫荷梨将汤碗轻轻放在她身边,不疾不徐道。 左三娘心里一悬,她也知自己做得不妥,事后一想更是后悔万分。可当时不过一心想逼问出还丹所在,咬咬牙便做出了这等糊突事儿。 她按了按怀里的切药刀,这玩意儿硬邦邦地硌在胸前。又捻着衣角,犹豫许久,问道:“我想问你一事,娘。” “什么事?” 三娘忽地翻过身来,险些打翻了汤碗。她睁大两眼认真地盯着枫荷梨,目光清亮却锐利:“是不是你们心里早有了还丹的人选,盘算好了要送给旁人,这才不能给我?” 枫荷梨微怔,许久才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漾满悲伤,“咱们分隔十年未见,可三儿却…口里三句话不离还丹。” 左三娘心里一痛,闭了眼道:“…对不住。”枫荷梨的目光她一刻都多看不得。这些年来她见过许多人的目光,冷漠的、洌厉的、狠毒的,却独没有人能这般温柔如水地凝望着她。 “那三儿能同我说说么,你要这还丹,究竟是想救谁性命?瞧你这般拼命的模样,想必是个你心里十分喜慕的人罢。你回来得突然,这十年来的故事,咱们还未来得及听你好好说一通呢。” 女人坐在了她身边。三娘闭着眼,却嗅到了微苦的草药芳香,淡柔地萦绕在鼻间,仿佛将她柔和地裹在襁褓之中。她听得微微脸红,虽说她平日总对外人嚷着如何喜欢金乌,可真要同生母说起时,喉里挤出的每一个字儿都变得艰涩万分。 三娘努力地想了想,心里怦怦直跳,想起金乌的面容来,偏撇着嘴埋怨道,“他…他是个又冷淡、又凶,说起话来又难听的暴脾气跛子!不爱听人说话,不听劝,净干蠢事,真是个再讨厌不过的人啦!” 枫荷梨笑道:“可我看,你很喜欢他。哪怕有这么多毛病,你还这么中意他,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左三娘吐了一会儿舌头,忽地想起往事来,叹着气道:“是。他救了我的命几回,哪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也不在乎,真是…太笨了。” 真是太奇怪了,回到万医谷来后,她就愈发觉得惊奇。爹娘都待她很好,木鸭公严厉却慈爱,枫荷梨温柔可亲,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自然会将她当作掌上明珠宝贝的宠爱。可金五当时同她不过几面之缘,硬要说来便是互看不上眼,但他为何又拼上性命要救自己呢? 在千僧会那一日替她与金十八拦下一刀的时候,从颜九变手里夺过浸着蛇天茶的毒水的时候,点头与她说能留在金府的时候…纷零片段自眼前闪过,她的心绪渐渐纷乱成麻。 一滴温热的水珠从眼眶里滑下,三娘怔怔地望着灰暗的楼顶,忽然醒悟: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兴许换了个人,哪怕不是她,金乌也会拔刀相助,又兴许是这天底下的人都能教他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所以他才是个这么愚不可及的人! 她正兀自心乱,枫荷梨倚过来将她抱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慈爱地道。 “三儿,咱们也是一样的。若你有甚么闪失,哪怕是要了咱们的性命,也要救得你回来。” 左三娘怔怔地睁眼望向她。只见枫荷梨鬓间闪着数根银丝,眼角已添上皱纹,眉眼间染上风霜,可那疼惜自己的目光兴许从出生以来就未变过。 枫荷梨微笑着,悠悠地叙说起过往的故事:“你十年前不见那一日,咱们可急坏啦。那时咱们把你扮成小官人,抬在木轿里。那时天冷,你还在轿上错喉几回,我转身去找袄子要给你披上,跑回寨楼里,回来时人却没啦。有人说是歌队走错的地儿,晃出了谷外。又有人说突然有几个黑衣人冲来,把顶盖劈了,将你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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