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满眼尽是伤痕斑驳、瘦骨嶙峋的刺客被猛兽撕咬的凄惨光景,那肢躯交叠的景象着实让他胃里泛起酸水。一只锦斑斓虎将身下的刺客的头颅猛地咬碎,红白浆水洒了一地,转眼便化作大快朵颐的狂兽进食之景。 “不……” 一霎间,颜九变只觉六腑五脏紧扭作一团。水部刺客虽是曾被人千骑万枕的低卑货色,却不曾被如此欺侮过。他牙齿上下打抖,猛兽们的口涎仿佛弥漫着吞噬血肉后的恶臭,直叫他从头至脚都在发寒。 雷家人们推着铁轮车,仿佛像是没瞧过他这般惊惶的神色,新奇地打量着他,笑呵呵地道:“瞧这小子,真是心急难耐,给你备的货还在另一处,这就想自个儿去享乐一番啦?” “他生得这副模样,拿去给狗畜生糟蹋倒也可惜。”忽有人叹着气道,旁人揶揄着推搡他,“那白送予你作践?候天楼恶鬼诡计多端,兴许牙里都藏着毒、指甲隙里存着镖子。你若是命多,便赶着同他鱼水之欢罢,哈哈!” 铁轮车被推到了一个深坑前,坑中犬吠连连,一眼望去尽是体壮似驴的天狗,约莫有数十只,浑身漆黑,健壮遒劲,正凶神恶煞地从口中伸出红舌,舐着鼻尖。牵肠草香萦绕四周,将他们层层笼起。 人们毫不留情地将他踹进坑中,獒犬倏时凶猛地扑上前来,乌云似的覆在他身上,湿漉漉的舌头上沾着涎水。所幸那犬口中无牙,利爪也被剪去,可在牵肠草香之下,那狗却面容狰狞,可怖之极。 雷家人在坑边大笑,有人则义愤填膺,朝他高喝:“候天楼的恶鬼!” 颜九变凄然抬头,望着犬坑边缘。他的手脚被打断了,虽拿木条儿捆着固定,却依然动弹不得。 那人面上绽起青筋,喝道:“你们候天楼曾杀涨海吴家高祖一族,是不是?” 这事似曾听过,似乎是金部的人去经了手。颜九变没点头,只是惊惧地往后缩,可獒犬已扑到了他身上,兴致勃然地来啃他的咽喉。 “我便是那涨海人后代!后来流落雷家,作了火末贩子!”那人轻蔑冷笑,“如今你落得这等下场,不过恶有恶报,天道好还!” “是!候天楼作恶多端,送你入犬坑还算得糟践了这些狗畜生!”人人仿佛心头都燃起怒焰,七嘴八舌道。有人往坑内吐沫,有人将石子儿砸在颜九变脸上。炯炯目光犹如一道道利剑,将他刺穿。 但颜九变已顾不得他们的口舌之快,天狗笨重的身躯撞了上来,在牵肠草香里癫狂地吠叫。衣衫与皮肉被撕破的一刹,他的脖颈也被猛然咬住,绝望感仿若铺天浪潮,瞬间将他湮没。 颜九变开始猛烈地挣扎,眼瞳里写满惶乱,“不……不要,金五…金五!” 他胡言乱语,朝着天顶伸出扭曲而惨白的手臂,浑身战栗,仿佛在狼狈地求救。“救我…救我,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欢喜铃并未响起,他的接应人也不见踪影。 獒犬一口咬住颜九变臂上伤口,将他往犬群中拖。哪儿都没有光,因为天狗沉重身躯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视界。他仿佛一道即待饕餮的美餐,被凄惨地分食享用。众人愉快地望着他的模样,耻笑着他的模样。 一刹那间,他仿若被抛进了漆黑的地狱里。 雷家人们笑道,朝他指指点点:“瞧这副丑态,这恶鬼该落到冰山地狱里,要赤身进雪窖冰天里的!” “冰山地狱尚且罚的是同外人偷食的卑妇,这小子倒还有个与狗作乐的名头……” 在被犬群的撕咬顶撞间,他的呜咽声被掩没了过去。若说先前是皮肉上的折磨,如今便是神魂上的煎熬。在漫无止境而污秽的震动里,颜九变昏沌的脑海中不知怎地却闪出往时的光景: …… 同乐寺内,苍苍竹林中,他与金五并肩而坐。 颜九变练剑练乏了,汗淋淋地倒在地上,扭过头好奇发问:“欢喜铃都是谁摇的?” “斥候。”金五擦着剑,冷淡地答道。 “说来也怪,你说为何要在杀人时摇铃呢?”颜九变望着天困惑道,“若是摇了铃,岂不会惊到人,害咱们失手?咱们刺客做的都是些阴沟里的腌臜事儿,可不该这般光明正大。” 罗刹鬼摇头,“是为了告诉你,有人会来救你。” “而且,这是法器金刚铃的一支。一曰督励,勉众生精进;二曰惊觉,脱轮回苦难;三曰欢喜,愿神佛喜乐,降福于众。” 颜九变听了心中微动,不曾想过这欢喜铃有这等意涵,却也只得讪笑:“咱们这些恶鬼罗刹,也能让神佛欢喜,叫他们都愿伸出援手么?” 金五微哂,“若是神佛不救你,那便我来救。”他抓起地上的剑,往颜九变手里一抛,认真道,“以后你听见欢喜铃,心里默念十声便成了。” 夺衣鬼呆呆地接了剑,只听他郑重道。 “我是你的接应人。十声之内,必定会前来救你。” …… 叮铃铃,叮铃铃。 不知为何,风里似是飘来微弱的铃声,铜铃舌敲击内腔,破冰似的清脆作响。可这处本不该有铃声,这里是雷家地宫,四处有厚重的土壁掩盖,离地顶甚远。 可这铃声虽低弱,却真切地滑入了颜九变耳中。他在痛楚与折磨中仰起头颈,失神的眼瞳望向昏暗的地顶。 有人在摇欢喜铃,兴许是左楼主派来的斥堠已至,即将冲破这藩篱,前来救被囚困在此处的候天楼刺客。 支离破碎的神志里仿若生出一丝火花,颜九变忽而有了气力,他猛地挣动起来,拼尽气力喝道:“我……在这儿!” “金五…!我在…这里!”喉中传来撕裂似的痛楚,他干涩的眼里盈出泪水,撕心裂肺地发出声音。 “救我……求你…救我!” 他的喉咙宛若干涸渴水的田地,纵使千般努力,却依然难发出声响。颜九变仿若一尾搁了浅的鱼儿,发了狠似的挣动。 雷家人们开始骚动,惊惶地查探四周。有人急匆匆地穿过回廊,往地上奔去,可不一会儿便慢悠悠地踱着步回来,禀报道:“外头无事发生,依然在寻坑掩埋候天楼刺客的尸首。” “这小子与狗厮混久了,头脑坏了罢!” 众人哄然大笑,“下回得将他丢进猪圈里,在泥里滚够了,这才会愈发蠢笨如猪,哈哈!” 颜九变怔然,巨大的怖惧感将他攫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折磨揉搓。 他听错了么?兴许是心底里实在过于渴求欢喜铃声,他耳旁竟生出幻觉,以为有人在外头摇铃,更以为他的接应人会翩然而至,将他拉出这个泥沼。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只觉神识几近癫狂,眼底的光景扭曲盘旋,仿若漩涡般将他一点点吞噬碾碎。 在这昏暗而无天日的地宫底,他如同尘埃般被折磨、践踏,最终被踩在脚底。 —— 同乐寺中。 金五正把着一只竹筒削成的假臂翻来覆去地鼓捣,这是土部做的假手,关节处用灰泥同木球儿接起。上回接了声闻令后,被雷家的火炮炸掉手脚的刺客不在少数,于是土部便行了一手善使的机巧术,帮着做了许多竹筒做的假手假脚。金五好奇,便顺了一只来摆弄。 “少楼主,我瞧你四体康健,怎么惦记起这玩意儿来了?”金十八正巧路过,背着偃月刀在他跟前溜达,多嘴道,“不会是被火炮炸瘸了,要补安一条腿罢?” “乌鸦嘴。”金五推过他的脸,继续盯着手里的竹肢捣鼓。“不过我若是瘸了,倒有个花招想试试。” “甚么花招?” 金十八本是随口一问,却见金五忽地苦恼地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道:“忘了。” “不是吧,少楼主。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吗,先前同红烛夫人拆招,她藏书阁内提到的甚么招式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如今便不记得了?”金十八哭笑不得,转头望了一周,奇道,“你先前不是有个搭伙人么,如今怎地不见了?我记得是叫……水九?” 话音刚落,金五便满脸疑窦地望向他。 “怎么了?” 金五歪了歪脑袋,问,“你说的是谁?” “你的搭伙人呀,叫水九的那一位。你俩不是常在一块儿练剑,他也总爱缠着你么?” 一点不祥的预兆爬上心头,金十八摸着脑壳讪讪道。 “所以我想问你…” 金五凝视着他,眼神茫然,仿若没有半点墨痕的素笺。 “水九……是哪一位?”
第237章 (二十六)为恶不常盈 寺门外人影稀稀零零,仿若散沙。鞑靼马上担着卧倒的人,被纱条捆着的断肢残臂透出隐隐的殷红。夕阳西斜,地上仿佛落了一片血迹,红艳艳的灼目。浑身裹着麻布的刺客们颓丧地牵着马匹的缰绳,一步一曳地在山道上行进。 守门的刺客见了这情状,往寺里吹了两声尖利唿哨。三个门洞后走出些木部的刺客,手里捧着木托,托中盛着干净的细布同麻沸散,见了伤者便飞也似的奔上前,手脚麻利地拿剪子剪开被血结硬的衣物。 金十八见寺门前响动颇大,心里发痒,想过去一探究竟,便扭头对金五道:“少楼主,那边好生热闹,咱们也去看看。” 话方才说出口,他便已殷勤地挽着金五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往山门处牵了,口里嘟囔道: “正恰同你搭伙的那个也该回来了,去瞧瞧呗。瞧你待字闺中,噢不,扫榻以待这么久,咱们不去给你那搭伙人洗风接尘一回,可真算不过去!” 这厮混言乱语,聒噪吵嚷,素来教金五无奈。罗刹鬼被他的油嘴滑舌诓住了,怔怔地被他推搡着往寺门前走去。 一路上金十八同他多嘴多舌地发问:“上回你说不记得水九,是混骗我的话罢?” 金五:“……我不会骗人。” “那你是不是与他闹了脾气,才假说不记得他?” 说到这处,金十八愣愣地一捶掌心,“对啦,拿欢喜铃的斥候几日前早出发了,你都没去救他。你俩果真是在耍脾气……” 这些话听得金五莫名其妙,他茫然地转着眼珠子,头脑里云雾缭绕似的懵懂。 “…八哥。”金五忽地唤道。 沉默片刻,他迟疑道:“我的搭伙人…不是你么?” 金十八惊愕,可当触及到那对惘然却澄澈的眼瞳时,他也霎时哑口无言。 自从颜九变给金五饮下那青瓷瓶里的药后,罗刹鬼便变得愈发恭默守静,沉默不言的时候居多。他似乎忘却了许多往事,像一只一无所得的空壳子。 那药是“忘忧”,是能教人忘却前尘往事的慢毒。他的确忘记了许多事,从自己的出身、名姓,还有初到候天楼的事儿,结识的伙伴,都似雪片剥落般一点点忘去。 兴许过不了多久,金五便会化作任凭左楼主操纵的傀儡。金十八心里有一丝难过,想道。 他俩正默然而立时,拖着伤残身躯的人流从身旁经行而过,浓郁的血味、泥尘味萦绕鼻间。金五与金十八识相地闪身避让开,从旁却忽地传来一个嘶哑而怨忿的嗓音: “…金五,你果然在此处。”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个人,身形摇晃,麻布掩不住满身疮痍,那创口倒像是被猛兽利牙剜出的一般。 颜九变捂着伤痕累累的手臂,一瘸一拐地挪到他俩跟前,眼里仿若密布着阴云。 仅此几步路,便仿佛费尽了浑身气力,将刀锋牢牢钉在地里一般。颜九变默然无语地走上前来,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两人。 夺衣鬼将金五上下打量了一番,凄冷而阴翳地一笑,没有寒暄,却忽地问道: “涨海吴家高祖一族,当初是你杀的么?” 金五有些头昏脑胀,抿着嘴没说话。金十八却在一旁连连点头,拍着金五的肩得意道: “哎,这个我熟!是啊,咱们当时全倚仗着少楼主的功夫,竟也将他们灭了个七零八落!…少楼主,你怎地不作声?” 颜九变眼神一暗,只冷冷笑了一声。他想起犬坑边对他义愤填膺地吼叫的那人,口里称着是涨海人后代,是来向他寻仇的,然后在犬吠声中轻蔑地注视着污秽如涅的自己。 “你这几日来在做甚么,金五?”颜九变的声音忽而柔和下来,平和地望着金五,“除却守山门的外,金部的人几近倾巢而出,一路杀上景室山,将石阶用血涂满。可你却没有来,在我被折磨的时候,在欢喜铃响时,你一直不曾到来。” “你知道为了等你,我数了多少数、念了多少回十声么?”颜九变问,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与狠厉。 “——六万!” “从一到十,我整整数了六万回!” 颜九变声嘶力竭道,只觉脑袋中仿佛有一道弦倏时绷断,怒火与恨意犹如攀升的藤蔓,紧紧将心口缠起。 “每一回我都在想,兴许你只是被雷家人围着绊住了脚,说不准下一回数到十时你便会来。再忍十声便好,下一回你一定会来,我每回都这末同自己说…” 温热的水液落在地上,留下圆圆的水迹,颜九变忽而发现自己已然狼狈地痛哭流涕,泪如泉滴。他声音哽咽,悲痛欲绝地望向金五。 “…直到我回到此处,才知晓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自一数至十,不会费多少时候,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足足数九十回。可要数六万回,却是宛如在生死间翻覆的漫长。 只消一闭眼,那令人惊怖的梦魇又会涌上心头。天狗围着他撕咬,在他身上驰骋,将他沾染得污秽不堪。可除却开始的哭叫外,他却再发不出声响,只喘着气儿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如今他已分不出在地上流淌的是血还是同野兽胶漆后的水液,只觉浑身都仿若被拆解得四崩五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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