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仆役似是被吓着了,手里的锅盔倏地落在腿上。他茫然地抬头,正恰撞进一对墨碧而阴鸷的里,金乌死死瞪着他,像是想要从他眼里刨挖出甚么难以言说的秘密来。但他在那一刹迷茫了,因为眼前这人陌生得紧,却冷肃而又难过地望着他。一刹间四方似是风雪收息,世上所有响动都化归一片沉静,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躁乱鼓动着,似要从胸口直蹦出来。 他忐忑地望着金乌,嗫嚅道: “……你是谁?” 金乌没说话,只是放在他肩头的手忽地紧了几分。他俩就这般凝视良久,由着洁白飘雪自身边缓缓落下。金乌默不作声地扫了他一眼,腿上还捆着夹板,从衣衫的缝隙里能瞧见身上缠的细布。这是玉白刀第三刀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在出罢那刀后,玉求瑕其人的神志已似四分五裂、化作齑粉一般消泯。 沉默许久,金乌似是舒了口气一般,微微蹲身,将目光与他齐平,平淡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那仆役小心翼翼地拾起落在腿上的干馍,放到嘴边干巴巴地咀嚼,蹭了一下巴的饼渣子,眼珠子却一刻不停惊惶转动,良久才小声道: “…不知道。” “连自己叫甚么都不记得了?” “嗯。”王小元呆呆地点头。金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时,他胆怯地缩了缩脖颈,想避过那尖利难当的目光,老实道。“我醒来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张饼,让我坐在这别跑,我就在这儿了。” 那人指的应该是木婶。金乌叹了口气,忽而有些无措。玉求瑕忘记了过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呆瓜,也不知是福是祸。天山门与候天楼在断崖之战时的光景着实过于凄烈,想不起来兴许还是件好事。 金乌正发着愣,忽听得王小元呆头呆脑地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 “那我是谁?”王小元指着自己,两眼扑眨着问。 “王小元。这是你的名字。” “那你呢,你叫甚么名字?”王小元委屈巴巴地问他,“你一直瞪着我做啥,这么凶,我是欠了你许多钱么?” 想来确实也挺多的。金乌翻着白眼,忽地记起这蠢材从以前开始就在他家白吃白喝,看着似个正经的帮佣,实则倒是只单纯的饭桶。活儿没干多少,平日里最爱上墙摸瓦、上树捉鸟,手脚还颇不干净,常从街边摊棚里摸些东西。 于是他点头,直起身来作一副趾高气扬模样,道:“确实挺多的。多到你一辈子都还不完。我叫金乌,是你东家,你这段时日就随我回府里做些活儿罢,会有月钱给你。” 王小元低了头,琢磨似的反复念着这名字:“金乌……金乌。”金乌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见他若有所思,心里又盼着他能想起甚么来,便问道:“怎么了。” “没,就是想问这名字是如何来的…”王小元羞赧地挠头,用手指在衣上摩挲着写了几划,“嗯…我不大会写字儿,能告诉我怎么写么?” 金乌心里又叹了口气,这人终归是没想起来,“‘玉兔不可置,金乌不可笼’,金乌就是太阳的意思。”他猛地抓住王小元的手,在他掌心里草草写了几画,抬头看他,“记住了么?” 这不大识字的呆瓜自然没记住,挠着头困惑地望着金乌。下仆记不住主子的名字确实挺要命的,于是金乌也大感无奈,揪住他衣衫便往院里拖。王小元惊慌失措,想不通这人为何一见面便凶神恶煞地拽着自己走,像条搁浅的鱼儿似的扑腾了一会儿。 待两人在院里站定,金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倏然裹紧了大氅,仰头向天指道:“看到了么?”王小元顺着他手指眯缝着眼望去,只见层层晦云裂隙里洒出轻纱似的日光,便乖乖点了点头。 “对,我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后羿射日,日头化作三足乌坠落。以后若忘记了就看一眼,这样便会想起来了。” 说这话时,金乌神色恍惚了一瞬,黯然地垂下了手。 他忽而想起了过往的年少时光,那时宁远侯也曾揽着他在庭院里看日头东升,笑着同他说过这番话。还向他许过若是到他长到弱冠之年,便给他取字“炳明”,愿他往后人生炳如日星,霞明玉映。可惜这世上之事多半不会遂他的意,如今冠礼之年已近,替他取字之人却已不在人世。 王小元怔怔地点头。“我记得了。”金乌正低头望着手里的雪,玉尘轻轻盈盈地落进掌心里,不消片刻便化作晶珠水泪,兴许岁月也是这般易逝,过往顷刻间便化为尘烟。他漫不经心道:“真记得了?” “嗯,不过我脑瓜子不大好使,感觉总是忘事。”王小元惴惴不安道,“要是往后办事儿出了差错,可别太怪罪我呀,少爷。” “……”金乌缓缓抬起头,王小元见他两眸微颤,像有碧波倾漾。他顿了一会儿,才道,“你…叫我……” 十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未变。立在雪里时,他恍惚间似是能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同王小元在雪中的打闹喧声,又仿佛只听得寒风呼啸,四下里一片冷寂。一切似乎与当初无异,又好似天翻地覆地改换了一轮。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惊诧而无言地站在此处,怔愣着凝视着王小元。 “我叫你少爷呀。你不是我东家么,还是要叫少东家的好?” 王小元挠着脑袋,呵呵地傻笑。他还是一副甚么都记不得的模样,单纯得有些发傻,像一片素净的笺纸。金乌看着他时会猝然想起那一日的时光,大雪纷飞,冰天雪窖,他们两人在漫无边际的雪原里跋涉。那时玉求瑕浑身骨裂,软绵绵地瘫在木板上,向他迷茫又痛苦、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忘记他的名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蠢笨的人呢?哪怕忘却了自己的名姓,还要死死咬着他不放。若天命是一条在生死簿上画下的墨线,那么如今他们便是绕了个圈儿,重归原点。 金乌在叹气间微微地笑了。雪飘如絮,他俩周身皆被冻得冰凉,可心里却略有了些暖意。 “不用,这么叫就好。”
第234章 (二十三)为恶不常盈 声闻令上只有一句话。 愈是紧要的事往往只有寥寥几语,声闻令自然也不例外。颜九变死死盯着手里摊开的那条丝蚕纸,朱砂笔力透纸背,赫然书着“对雷家赶尽杀绝”几字。殷红刺眼,仿若几道可怖血痕。 颜九变的手与心都在发颤。雷家……他心里默念着这凶兆似的名字,听闻上回接了声闻令的刺客们赶赴的便是雷家的老巢,那儿盘踞着众多悍匪凶徒,背负密麻横列的火铳。传闻他们深居于洛阳景室山,一年会产出数以万计的筒石弹、铅火弹。就连武功高强的金部之首金一也被流弹所伤,炸毁了半边面皮。 而如今他得踏入这凶险之处,正好似池鱼幕燕一般。 景室山,夕阳西斜。 一道长廊九曲十叠,通往山顶的老子庙。晕红似血的残阳余晖落在石阶上,天地间一片鲜红。三座金顶上聚着密如群蚁的人头,人人在桥柱后竖起鸟铳,黑洞洞的铳口对着在长廊上奔涌翻飞的人影。 这处本是求祈福运处,却顷刻间化作修罗血狱,光景凄惨。雷家手里掌握着全天下最多的黑火末,打制火器更是信手拈来,左不正亦将其视为眼中钉,想吞了这家祸兆似的火药贩子。 喊杀声震天动地,碎肉成山,血雨飘零。雷家的弟子架起铁炮,往里头源源不断地塞着铅弹。在如雷轰鸣声中,铅弹訇然飞出,砸碎在山石上,溅起一片片灼目火光!土部刺客把着挽手,举着龟背盾在前匍匐行进,金部刺客则在两侧奋力搏杀。 长廊处杀得血肉纷飞,颜九变却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金顶。 他与几名水部刺客甩着钩爪挂在岩壁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布有雷家弟子的桥柱,从后头摸进了庙里。从旁侧一看,只见石桥上血流成河,遍处伏尸。再勇武不过的金部刺客的肉躯也无法与火弹匹敌,被火弹打穿处只见皮肉焦黑,白骨森然。 颜九变心里一寒,喃喃道:“死了…很多人。” 身旁的水部刺客叹道:“声闻令就是如此,来的人多,回去的却少。” “金部的刺客…也这么容易便丢了性命么?” 夺衣鬼注视着浪潮般翻涌而来的金部刺客,他们犹如拍击到碣石上的浪花般粉碎,支离破碎地倒下,血肉浇洗在辨不清本来颜色的地里。刺客惯于夜行掩袭,他们本不是擅于当面搏杀的人,却在此时为了作诱饵勉力出剑硬抗着流矢火炮。 “他们又与我们有何不同?”身旁的刺客幽幽地道,“都是人罢了。” 颜九变噎着了似的无言以对。他总是仰着头看能在沙场里锋芒毕现的金部,将自己卑屈着放在了低位,不曾想过他们本无差别。 但这声闻令着实比他想的还要凶险万倍。当那日金五浑身浴血地归返后,他心里已隐约有了些觉悟。武艺高强如罗刹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他能活着回同乐寺的希望实在渺茫。 他望着血海,默默地想:金五一定也曾见过这番景色。但他此时的心一定比金五跳得更快、更急,似有只无形的手倏然攫住咽喉,将他掐毙在恐惧之中。 水部刺客们翻进庙中,只见四下里一片昏暗。殿上供着三尊巨像,老庄手捏书卷,一手成诀,矗在鲜花彩烛间。金黄幡帘飘飞,仿佛蝶翼般伸展。 雷家独藏一本《火蛇经》,是在《火龙神器阵法》之上又融雷家数代之所得写就,左楼主打定主意,哪怕是此次攻不下雷家,也得取得这秘藏的《火蛇经》。景室山三座金顶上定有一处奉着此书册,因而乘金部在前诱敌之际,水部刺客们潜入庙中翻寻。 颜九变方一落地,便听得身旁人惊疑道:“…奇怪。” “怎么了?” 话音未落,颜九变便已心知端倪。心忽地重重撞动一下,旋即悬到了嗓子眼。冷汗从额上沁出,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他猛然瞥见供桌下的黄布奇怪地凸起一块,隐隐勾勒出长管的轮廓。 那是火铳的形状。 是埋伏,有人端着火铳埋伏在那处,正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用铅弹轰碎他们的头颅! “跳起来!有人伏在桌下!”情急之下,他高喝出声,当即便觉得不妙,这喊声恐怕会引来庙门外的雷家弟子。而事实果真如同他所料,猝然间,漆木大门在身后沉重阖上,门页相撞时天震地骇似的巨响。 一霎间,庙中被浸入了浓墨似的漆黑。 四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颜九变在惶遽中摸了一把心口,人的心能跳得如此之快么?此刻他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拴在脱缰的马上,每跳一回都会带来几近昏迷的战栗。 远方似乎有流星划过,伴随着尖锐的啼鸣将这漆黑映亮。可颜九变一刹后便察觉到那是鸟铳口闪动的火花,黑暗里数十支火铳朝着他们喷溅出火光!与此同时,激烈的悲鸣此起彼伏。 灼烫感从肌肤上传来,颜九变一个趔趄,忽而发觉自己狼狈地摔倒在地,腿上仿佛被倏时凿开一只小孔,填着痛楚的铅弹从里头钻了进去。 被打中了,他被打中了。激烈的恐惧感宛若藤蔓般攀上心头,颜九变因疼痛而扭曲了面庞。他艰难地在地上趴伏缓动,只觉火弹贴着耳廓飞来蹿去,尖锐的气流划破周身。他爬进了同伴的血泊里,摸到几具软绵绵的尸身,方才如梦初醒:他接的可是候天楼最高等的声闻令,死为常事,活是稀事。 就在此刻,庙中忽而传来整齐划一的哧哧声响,环绕着老庄像的灯烛默契似的一齐亮起,火光荧荧间映亮了一庙景色。颜九变倏时变色,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半个脑壳! 白花花的脑浆与粘稠血水洒落一地,他像趴在饕餮过后的血洼子里,身上还挂着同伴的半截肠子。火弹轰开了水部刺客的腔膛,将他们打成筛子似的碎肉。 灯烛在不断燃起,仿佛围着巍峨的铜像的一片明亮海洋,将庙中映得宛如白昼。 这下一看,颜九变才发觉庙里分成二层,竟意外的敞阔。朱红漆柱,斑斓盘纹,二层上皆是持火铳而立的雷家弟子,一人手中提一截白蜡烛,黝黑的眼瞳默然注视着自己,身影重重叠叠仿若鬼魅。数十只火铳死死地对着他,亦如一只只鬼眼。 楼上走下一个着玉色葫芦钮披风的后生,手里拄着鸠鸟扶老,面庞白净,唇上生着两撇髭须,笑起来时带着些獐头鼠目的奸猾意味,这正是雷家少主雷烟。 雷烟见了跪伏于地的夺衣鬼,奸刁一笑:“正恰留了一只恶鬼,将他捉起来,待我好好审一番!” 看来雷家弟子在此埋伏许久,便是想要捉住水部的一人讯问。五部之中离左楼主最近的不过是贴身的水部,他们这回是弄巧成拙,不仅没盗成火蛇经,倒先成了雷家想钓上的肥鱼。 见雷烟得意,雷家弟子纷纷拱手奉承:“少主好眼光!候天楼贼子今日定尽数葬身于此!” “上回将他们打得溃败逃窜,这回竟不死心,又卷土重来了!不过依少主英明之见,这等孬种,放在雷家面前自然不在话下……” 颜九变心下一惊,赶忙咬上铜面内的药包。那药包中封着能融化人容颜的绿矾,即便是死了,也教人看不出生得何等模样。他手脚被火弹打穿,如今动弹不得,绝无法子逃出生天。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雷家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前来,猛地将他铜面一掀!药包掉落在地,颜九变暗道不好,当即立断地将头倏然一低,手指触上了脸旁的天蚕线。他这张脸是自见左不正那日起缝上的,用的是易情容颜,如今扯下,便不会有人得知他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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