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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真的么?”
  “真的。”
  他俩无言地对视了半晌。玉求瑕总觉得自己捧着他脸时,像捧着只气鼓鼓的吹肚鱼,颇有些无所适从。金乌的眼皮沉重,扑闪了几下后忽而咕哝着道:“那你呢?”
  “嗯?”
  “你觉得…金乌怎么样?”金乌浑噩地道,眯起了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玉求瑕还在呆怔着,他便忽地从水里蹿起来,翻了身一把搂住玉求瑕脖颈。水花四溅,温凉的水在地上漫开,晶亮亮的一片。玉求瑕猝不及防被拉进浴桶中,衣衫浸得湿透,金乌使劲儿搂着他,在耳旁迷糊地再问了一回,“你讨厌他么?”
  此时玉求瑕撑在桶沿,一身醉春园打点的广袖对襟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隔着单薄布料与金乌赤裸的身躯相贴。他的心跳得很快,像骤急落下的鼓点,怦怦直响。金乌醉了,碧水似的眼眸痴痴地凝望着他,他也似是有些神志不清,兴许是方才唇瓣相叠时染上了酒液,因而整个人轻飘飘有如在天宇里游荡。
  “不讨厌,”玉求瑕轻声道,只觉脸颊滚烫如火,“…喜欢。”
  金乌眯了一会儿眼,浑沌的头脑似乎不理解这词儿的含义。他又断续地问:“那若是我做了坏事……你会…怪我么?”
  玉求瑕与他唇舌交缠,缠绵了好一会儿,这才放开他道,“不会,哪怕天底下的人都在唾骂、厌弃少爷你,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真的…一点都不会么?”
  “真的。”玉求瑕点头。
  这时他忽觉搂在脖颈处的两手微紧了些,低头却听金乌声音霎时冷静了下来,忽而道:
  “我把玉白刀拿去当了。”
  玉求瑕:“……”
  他再一看金乌,却不见这人有半分醉意,一对碧眼澄亮冷冽,正狡黠地朝他坏笑,敢情方才那副醺醉模样儿是装出来的。金乌得意洋洋地从浴桶里翻身起来,一把拍在玉求瑕肩上。“说好了啊,别怪我,一丁点儿都怪。玉白刀客言出必诺,不计小节,这等事儿不会责备我的罢?”
  说着金乌又一指抛在茶桌边的顺袋,努嘴道,“牙行给的和卖刀的银子都在那儿,我这几日花了些,统共四五十两银子。你那破刀都不知用了多少年,五十两算是好价啦。你这人就不值钱,我同牙子还价七八回,才勉强换得四两银子。”
  玉求瑕:“你又在诓我,少爷。”
  “不诓你诓谁呢,王小元。”金乌冲他讥刺似的笑,“不是我有意混骗你,是你这呆瓜脑子被我无意骗着了。”
  金乌打量了他一番,见玉求瑕身上仍着一身锦绣纱罗,胭脂花黄甚重,遂嘲弄道,“不是罢?你就从园里这么跑来了?瞧你这番模样,定是没人要点你才闲得从园里溜出来的,就你几分姿色……”
  玉求瑕干巴巴地道:“我上了评花榜,一夜千金呢。”
  金乌顿了一下,眼神飘忽道:“……千金…谁不是千金?”他正嘟囔着,忽见玉求瑕从怀中取出只湿透的荷包,把碎金子哗哗地倒在地上。
  这穷鬼以往身上只有一文钱,如今却把碎金如流水般稀里哗啦倒在眼前,霎时把金乌惊得瞠目结舌,整个人呆僵着一声不吭。
  玉求瑕把碎金倒空,微笑道:“我在园中瓦上还藏着两只荷包,里头还有恩客投的钱。”他总算在金乌面前扬眉吐气一回,戳着金乌脑袋左右晃动,“少爷,你也恁不中用了,除了当刀换得些银钱还能如何赚钱使?”
  这回轮到自个儿当穷酸鬼了。金乌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才呆呆地从水里坐直起来。他往一旁的竹椸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先前他泡进桶里前把衣物搭在竹椸上,现在却空空如也。
  金乌愣了半晌,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跳起来恶狠狠瞪着玉求瑕,嚷道:
  “入你娘的!我衣服呢?”
  玉求瑕笑道:“拿去当了。”
  金乌直了眼,转头一望屋里,空荡荡的一片,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好家伙,玉求瑕不仅把他衣物全拿去当了,连身上常配的两把刀,三把剑三包飞蝗石,一袋金钱镖全都顺手牵羊走了。
  “当了?你就真拿去当了?”
  “你不也是拿着玉白刀去典当行换钱了么?”玉求瑕温和笑道,笑容里也同样露着丝狡黠,“顺带一提,少爷。你的铜面我拿去官府啦,武盟曾发过黑衣罗刹的江湖令。我就拿只铜面去,同公人指了上面的刀痕,他们便预给我一百两银子。你可别怪我,你当了我的刀,我当你衣物、刀剑与铜面,咱们不就划清了么?”
  连罗刹铜面也没了。
  这是玉求瑕第一回 见到自家少爷霎时面色赧红,像熟透的紫柰。金乌水淋淋地跳起来抓住他,面红耳赤,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衣物全当了…你要我……穿啥!”
  他还没大胆到要赤身露体光天化日下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先不说有无那个羞耻心,身上的斑驳刀疤一看便不像个善人,走两步都得被逮走。
  玉求瑕笑容可掬:“我那道袍还留在这儿呢。少爷,我身上这条八幅纱裙,留给你穿可好?”
  ——
  月移花影,轻风阵寒。刚要入秋的时节里,虫鸣声似乎依然繁盛,螽斯唧唧地在阴暗的草叶鸣叫,单调而不息。栈房里的小窗是敞开的,微凉的夜风涌入,摩梭似的在周身抚弄。
  两人背对着躺在架子床上。金乌只裹着件松垮的素白中衣,闷声不响地对着石灰刷过的白墙,把微弯的脊背留给玉求瑕。他在生着闷气,这也难怪,先前他总算低声下气一回,蜷在浴桶里求玉求瑕去成衣铺子里买件衣衫回来。说到底是他先动了作弄人的心思,自食其果倒也不算得可惜。
  玉求瑕惴惴不安道:“少爷……”
  “别管我。闭嘴。”金乌闷闷地道,“我不要看见你。”
  这人就是个傲世轻物的性子,要是受了一丁点挫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每回玉求瑕同他拌嘴,赢了就会挨五六日冷落,输了便挨他一两月洋洋自得的嘲弄,难伺候得很。这回也真算得自作孽,金乌为了耍他只同账房先生要了一间房,如今他俩只能挤挨在一张床上。
  玉求瑕翻过身来苦笑着拍他,“别使性子嘛,少爷,先前那些话儿不过玩笑罢了。你瞧,我又没逼着你穿裙子,也没要卖你去醉春园。我知道你在钱庄里本就有钱,先前说没钱不过是作弄我的,对么?现在我捉弄你一回,你便脾气上来啦?”
  金乌呆滞地望着石壁,喃喃道,“你再说一句,我掐死你,把你的脖颈扭成麻花儿,打个死结,再稀里糊涂地串起来。”他脑子里已被糨糊似的思绪充塞,再也不愿回想起那向王小元低三下四的光景。
  “那我得把下一句话说得很长很长,永远没个头,”玉求瑕反伸手过去抱他,“我喜欢……”
  金乌反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凶恶地道:“我不想听。要是听完了,我便真得掐死你了。”
  玉求瑕挣扎着发出含糊的抗议声,手脚并用有如游鱼似的向金乌身边滑动,看模样不消片刻就要滑到金乌身边。金乌狠狠地把他一推,从床边抓起一把剑来。这是他最后一把剑,先前藏在床柱里以备不患,还真未被玉求瑕发觉拿去典当。长剑猛地插|入床板,烟尘四起,直把架子床劈成两半!
  “别过来。”金乌指着那裂隙,气冲冲地道,“你今晚要是过来一步,别怪我好剑伺候。”
  玉求瑕反认真地凝视着他,墨玉似的眸子在月光里莹莹发亮。“那你过来不便成了?”
  话音未落,金乌便觉身子一歪,突地便被玉求瑕拉近身边来,紧紧地抱着。玉求瑕贴在他耳旁小声道,“我先前那话还未说完呢。少爷,你对我有多讨厌,我便对你有多么喜欢。说不完的那般喜欢,恨不得要把心肝都剖给你。”
  金乌扭过头,不情愿地挣动了几下,许久才道,声音细如蚊蚋:“我也是。”
  “嗯?”
  “咱们得反着来,”金乌道,“王小元,你没看过话文么?故事要是两情相悦,完完满满,那便算得无聊透顶,博不得满堂喝采。待你哪日讨厌我了,讨厌得说不尽道不完、恨不得要剖出心肝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抓着臂膀狡黠地笑了。
  “…我再同你说‘喜欢’二字,这样便好。”


第233章 【七夕番外】寒花手可拈(一)
  【七夕番外,时间线在金乌拖玉求瑕出雪原之后】
  窗外偶有一二声寒鸦嘶哑的鸣叫,尖尖利利地撕扯着窗茏。房里有些干冷,从窗牗缝隙里瞥见的天是惨白的,时而会被几抹晦云染灰。
  金乌醒过来时浑身栗栗发战,缩进厚褥子里搂紧了臂膀。雪原里不息的、逡巡的风声仿佛还响彻耳间,雪从身上簌簌抖落,白狼向天长嗥,盘旋着伺机扑咬。他嗅到了血的味道,冰凉刺骨的干涩的气味。
  雪,雪,雪,走到哪儿目之所及都是惨白的雪。那片雪原仿佛永无边际,他拖着木板麻木地前行,在艰难的跋涉甚至是爬行里对茫白的远方伸出皲裂的手。这世上没什么能教他害怕的事,冬天却算得一件。所幸这回已不是在西北的荒原里,虽说依旧寒意渗人,身上却有了些暖意。
  “醒啦,少爷?”
  身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金乌转头望去,只见有个老妪靠在床沿,手里握着支湖笔,正蘸着石黄往衣上添色。那老妪鹤发鸡皮,膀阔腰圆,两眼却细狭似绽着精光,透着股隐隐的凶恶。金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滞许久,依稀辨出往时的眉眼,良久才嘶哑地道:
  “…木婶?”
  此人正是往时在金府帮佣的木幽芳,自打他入了候天楼后便不曾再见过面,如今算来竟有近十年之久。可他分明记得木幽芳昔时是个面目美艳的女人,虽年过六旬,却依然爱惜自己的一副花容玉貌,常使着自万医谷采挖来的甘松香、沙姜再配上一二副珍奇物事养颜,看着竟似只有花信年华。金乌幼时总有些儿童之见,偏爱喊她“木婶儿”,常将木幽芳气得半死,抄着扫帚撵着他打。
  可如今近十年未见,木幽芳却化作一副沉沉老妪的模样。想来这个时候她已有古稀之岁,也算不得件奇事。
  木婶嗤笑一声:“记性倒还是同往时一般好。”
  金乌迷茫地问:“…我这是……在哪儿?”
  他微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依然寒冻彻骨。他记得昏过去前拖着浑身骨裂的玉求瑕在漫漫雪原上跋涉,也不知行了有多久,身躯如崩朽般疼痛又麻木。
  “丰元。你倒是有几分硬气,竟拖得个人在天山崖下行这末久。”木婶瘪起了嘴,“丰元有些到雪原里猎狼的,一眼便望见你同王小元那浑小子倒在雪里,被白狼围着。若是再晚上几分,你身上那几两肉便作了它们餐饭啦!所幸那段时日有‘擎风掌’黄默在丰元,便雇了架车子把你俩送回来。”
  老婆子起身,将针线收进竹筒里,把两扇槅子敞开。寒风呼啸着涌入,刀割似的猛地扑到脸上来。“你再躺一会儿,我送些汤药过来。”
  “擎风掌黄默……江湖榜上第三?”金乌只觉头脑混混沌沌,嘀咕道。
  “不错,他同老爷交情好着呢。你小时候常来府里耍逗你,你又偏爱叫人诨号,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的。”木婶又尖酸似的一笑。“不过呀,他认出你刀上的如意纹啦。瞧你不见了十年,竟是去给候天楼做了许多卖命的勾当!若是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盖儿板都要掀了来打断你的腿!”
  金乌将目光往卧房里一扫,紫檀圆桌、漆木桁、红木香几,看着陌生,却都是十年前在府里都有的物什,顿时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闷痛。他艰难地掀了被褥,起身下床,却猛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木婶走过来,一把抓着他胳臂甩到床上,骂道:“谁要你动的?你有条腿冻坏了,险些要锯了来,你若真想当个独腿的,那便尽管下地遛!”
  一阵钻心的疼痛攀上身来,金乌低头一看,只见一边腿皮肉青紫,摸上去时也无甚感觉,可刺痛却在骨髓里游荡。他依稀想起在雪原里时自己将麻绳圈死死缚在腿上,拖着木板走。兴许昏过去的时候长了,这条腿冻伤得厉害,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小元呢?”他问,脸上神色淡淡冷冷的。
  “嗐,活着呢。就是啥都不记得了,傻子似的。”
  木婶嗤笑一声,往门外东厨里去了。金乌见她走了一会儿,挪到床头拉过衣桁,从上头用力拽下一根木棍儿来撑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屋外挪去。
  外头实在是太冷了,寒风席卷周身,有小雪在漫漫地飘洒。金乌牙齿格格抖战,只觉似乎自那雪原里爬回来后,自己的寒症便重了几分,走在廊上都像进了呵罗罗地狱一般。
  这是间陋狭却不清冷的四合院,一进院里堆着许多瓶罐杂货,甚至没地落脚。朱漆柱后缩着个脑袋,正一顿一顿地耸动。
  金乌一走一跛地曳着步子过去,只见那里的木条椅上坐着个素布裌衣的仆役,正愣呆呆地啃着手里的锅盔。那干馍已被冻得发僵,他啃了半日才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子,却还似发了性一般闷头与这块饼儿置气。
  “…王小元。”
  沉默良久,金乌喃喃道。
  他忽而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在的他只着一件单衣,用大氅盖着。手里没有刀剑铁镖,脸上亦未覆罗刹鬼面,这般相见竟恰似他们十年前在金府里的那段时日一般。
  金乌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又唤了一声:“王小元。”
  那下仆没应声,继续啃着干馍,眉头蹙成了结儿。金乌又高声喝了一句:“王小元…!”扔了手里拄着的桁棍,伸手过去猛地扳过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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