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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既然只是刷锅碗,何必要扮作女子…”
  玉求瑕不屈不挠地扭动,试图挣开腕节上的麻绳,十分不情不愿。他总觉得金乌是在拿他戏耍,兴许是平日里他耍金乌的时候多,这暴脾气主子终于要拿这惊世骇俗的法子来作弄他了。
  金乌皮笑肉不笑道:“园里不就是这样的么?你给人家送巾子热汤,哪个多金主子中意了便会买你春宵。放心罢,王小元,就你现在这模样,保准比原来那寒碜样捞的油水多。”
  “真要把我卖了?”玉求瑕扑闪着眼央求他,使劲儿朝他抛眼色,试图要这铁石心肠动心,“别了罢,少爷,我往后饿肚子便算了。你在钱庄里还留着些银票罢,求您啦,大人有大德,就一个王小元,还不好养活么?”
  金乌一口回绝:“不好。”
  园里传来绣履嗒嗒声,鸨母同花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了。玉求瑕也傻了眼,崩溃似的嚷道:
  “少爷!你会后悔的!待我回来了,定要把你往死里整!夜里别想睡安稳啦!”
  金乌冷淡地笑道:“没事,你在的时候也没一夜安稳过。”他把手帕揉作一团,毫不留情地塞进那聒噪的嘴里。玉求瑕还像条雪白大蛆般使出吃奶的劲儿挣动,他家主子就已推开门扇,把五花大绑的他一脚踹了进去。
  午牌时分,典当行里踏进了个少年,身着皂色的箭袖裋褐衣,微翘凌乱的发丝像胡人似的编成小辫儿,垂在脑后。朝奉正忙着拨算珠,忽见那少年招摇地踏到柜前,把手里的物事往台上重重一拍。
  “五十两银子。”
  伙计们抬眼,只见这人生了对眦角上挑的碧眼,凶戾地闪着光。看着似个西胡人,发丝却漆黑如墨,且说得口好官话,又与中原人所差无几。那被扔到台上的物事正是柄长刀,通体雪白澄亮,犹如无瑕美玉一般。
  朝奉拿起那刀细察一番,只觉刀身如冰寒凉,刃身韧而难折,薄似素笺,霎时大惊失色。这是柄好刀,且比他见过的所有刀都要更好一筹。
  戴小帽的伙计犹豫了片刻,见朝奉在台下暗暗摆了个“旦根”的指头,遂开口还价道:“十两。”
  那少年冷淡地道:“少了。”
  朝奉早看出这刀之价远不止五十两银子,怕的是他改意要往另一家当铺子里去,忙道:“留步留步,这位…公子,咱们这儿前些日子方收了吴官人的柳叶刀,鞘上镶金,都不过十五两银子。您这刀素得多,用的钢也平平,如何值得五十两来?”
  金乌道:“你当这是阉刀还是杀猪刀呢,我放价低了些,可不是要你来宰我的。”
  那朝奉讪笑,搓着手道,“实不相瞒,公子这刀籍籍无名,若不是贼赃便是以次充好的。十两,着实不能再多。”
  金乌冷笑:“籍籍无名?”说着便把那刀抓回手里,夸耀似的在手里晃,道,“玉白刀都不要了么?”
  朝奉同伙计愣神半晌,脑壳子嗡嗡震响,许久才如梦方醒。玉白刀?这柄刀是天山门主玉求瑕所持之刀?世人皆知玉白刀乃天下第一刀,此时这雪白长刀摆在眼前,明晃晃地发亮,竟似是要把眼帘灼穿一个洞。若此刀真是玉白刀,那真可谓胜似美璧,价值连城。
  “要,自然是要的。不过还得再作商议……”掌柜的赶忙垂首笑道。
  话音未落,如雪刀光骤然迸出!金乌霎时拔刀出鞘,只听一声巨响,杉木台同写着“当”字的板儿倏时被劈为齑粉,木渣子随尘土一起如雨落下,落了朝奉与伙计满头的木屑。铺门像裂开了个巨口似的,账簿发黄的纸业与算珠散了一地。
  众人目瞪口呆,但见那少年跳上台,从钱匣里抓过装银两的布袋,往手里掂了掂,抓出五两银子往台上一放。
  但听金乌得逞似的笑道:“那便成交。留五两银子来修缮门面,四十五两我带走了,这‘籍籍无名的破刀’就留在这儿。”
  说罢他便把玉白刀像丢火条似的随手一抛,转身便走。众人见他强横之极,又使得手好刀法,竟也不敢阻拦。
  于是金乌大摇大摆地拎着钱袋子出了典当行,他把玉求瑕卖去了醉春园,顺带把玉白刀当了。此时手里总算余了些小钱,金乌心里洋洋得意,盘算着应去酒肆里切肉筛酒,美滋滋地再过几日。这真可谓是一举两得,玉求瑕被卖了,他不仅耳根清净不少,还能拿着银两过个惬意日子。
  对金乌而言,没有玉求瑕的日子可真才如神仙般快活。他先喜气洋洋地去酒楼里尝遍了鲜鱼酿鹅,筛了些桑椹酒,独自在楼上吹江风,偶时兴起往白壁上写几笔诗赋。没有玉求瑕,就没了人与他争食盘中之物,也无那喋喋不休的聒噪声,清静得很。时值夏初,碧叶接天,金乌心满意足地乘着钓艇在西湖上打转,同走货的行客耍指戏,嚷叫着划拳,捧着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咕嘟嘟往肚里灌,直醉到天明。
  行商们在船棚子里掷采,黑压压的人头围在一块儿喧闹着走棋。金乌在涂了桐油的船板边上有一杯每一杯地喝酒,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小哥,哪儿来的人啊?”
  “嘉定。”
  “大老远的,来这儿做生意?年纪轻轻的,便要尝背井离乡之苦啦?”行商三三两两地寻个没被江水打湿的地儿盘膝坐下,脸上都带着烂醉的醺红。
  金乌点头,“算是罢。”他说起话来冷冷淡淡的,兼之面相生得凶戾,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行商们却不气馁,加上酒劲上涌,开始说些胡臊话儿。有人伸手点着河沿的竹木楼馆,压着嗓子道:
  “瞧那儿,南派管的醉春园!里面的姑娘个个出水芙蓉似的,别说多快活了!听说那儿新出了个花魁,先几日评花榜,竟摘了个榜首!”“行了罢,去一次得费几千钱。有钱进去,没钱出来。”
  众人说了些浑话,不一会儿遮篷里的人掷了个好彩,欢叫声震天价响。于是行商们又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潮水似的挤进篷里去,独留金乌一人靠在船沿,伸脚百无聊赖地踩着水面,拨开浪花。
  评花榜上的花魁,醉春园新来的头牌…金乌叼着酒杯想,不会是玉求瑕罢。
  若真如此真算得好笑,连金乌自己也着实被这可怕念头呛着了,干咳了几声。转念一想那厮蠢笨愚钝,虽扮起女子来像模像样的,却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丢他床上都不愿嫖。于是这念头倏时烟消云散,他灌下一大口酒,心满意足地躺在船板上伸懒腰,任由阳光把身子晒得滚烫。
  接连花天酒地了数日,金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归返栈房中,走得歪七扭八,眼皮直打架。街边蹲着些巡更的乞儿,平日里与玉求瑕熟识,自然也认得这尖酸刻薄的主子。有几个老乞儿拿木筷敲着碗朝他哄笑道:“大少爷,常给你打下手的那小厮儿呢?”
  金乌打着酒嗝,含混不清道:“卖…卖了。”
  乞儿们哄然大笑:“大少爷果真在说笑,像他那般马前马后的顺使狗腿子哪儿寻得来?连这么听话的人都不顺意,您果真难伺候。”
  “听什么话,”金乌道,“他听个屁的话。”
  只要和王小元待过一日,便知道这下仆有多难使唤,又爱作怪,又饕口馋舌。非但如此,一到夜里便千方百计地要折腾他,譬如拿墨汁在他脸上画个大王八,抑或是钻进被窝里挠他咯吱窝,偏要金乌把他痛打一顿方止。
  有几个在高门大户里做过上夜的乞儿恍然大悟:“哎,是大少爷耍腻了他罢?咱们帮着吴家院里做事时,他们那儿的二少爷常同小厮厮混,专到铺子里挑些肤白貌美的姣童,作衾裯之好…”
  又有乞儿神秘兮兮地聚拢上来,手作扇状放在嘴旁,低着嗓音道:“金大少爷,您同咱们说一两句呗。你同那位王…大哥是不是行过房、入过港?瞧他那身子骨,软活得不像话,略一搓揉也该同水一般化了罢?”
  金乌硬邦邦地道:“…我不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他早领教过玉求瑕柔功数回,但只觉好似滑鱼般难捉得很。每回他俩白日里都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夜里就会忽地腾身起来,大打出手,把白日压的火气乱撒一通。
  闲言碎语还在继续,乞儿们叽喳着朝他淫|邪讪笑,金乌总算听不下去了,转身便走。从典当行到栈房的路仿佛有千里之遥,他困困沌沌,强撑着睡意吩咐小二烧好热汤送到房里,就先倒在床上埋在寝衣里。
  但兴许是这回兴奋得过了头,金乌在行客堆里混了几日,日日宿醉,此时更是头疼欲裂,只能抱着脑壳在榻上打滚。实在痛得难受了,金乌嚷叫道:“王小元,拿野葛茶来。”
  野葛茶是平常他常用作醒酒的茶水,每回酗完酒玉求瑕都会替他熬上一点。可金乌刚一嚷完又觉不对,抬头一看,房里静悄悄的,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小二将盛热汤的木桶送来了,金乌洗了把脸,脱了衣衫后浸在水里。热水暖洋洋地裹着肌肤,他仰起脑袋,迷迷糊糊地望着天顶,忽而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说来也怪,他和玉求瑕分开不过几日,却似过了数十年一般,耳根清净得出鸟。每回他想沾点酒水,玉求瑕总是一把把酒坛子捧开,苦口婆心地同他念叨饮酒生热阴虚,不应再碰,又像个老妈子似的挑剔他吃食,成日叽喳着围着他打转儿。
  在做候天楼刺客时,金五早习惯了孤寂,但如今却再难忍受无人相伴的时日。一旦四周冷清下来,就如同被抛弃忘却般,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房里檐下仿佛都有个虚渺的白衣人影,有时是倚在窗边闲暇听雨,有时则狡黠地爬到他榻上,钻进衾被里,等着戏耍他。
  醉意还未褪去,额上与颊边都好似火烧似的滚烫。金乌在朦胧间倚着桶沿,慢吞吞地向水中滑去。他迷糊地嘟囔道。
  “算了…他在这儿……也不坏。”
  温水漫过身躯,渐渐淹过下颌。疲累积劳忽地迸发开来,金乌合上两眼,仿佛一切归于寂静漆黑。他在漫无止境地下沉,坠入无尽的暗海底端。
  也不知瞌睡了多久,忽有两只手从后探来,圈住了他的脖颈。金乌浑噩间嗅到甘松末的辛香,勾栏女子常在身上抹这香粉,浓郁却醉人心脾。裹在周身的水已微凉,那来人用手轻轻扳过他的脸,从后倾身而来。一切仿如梦幻,金乌微微睁眼,却见眼帘中被如墨发丝覆盖。那人把他下颌抬起,在发烫的唇瓣上轻柔一碰。
  只见那人胭脂扑面,恰似香叶牡丹;细眉描黛,红眉落额,玉体纤纤如弱柳。再衬上一室黯淡烛光,竟有如净皮宣纸画里飘下的人儿一般。金乌如醉如梦,但觉恍惚间眼前灯明星烂,素月如霜,有个妍姿艳质的蟾宫仙子搂着自己。那人见金乌睁了眼,又将手盖在他眼上,轻轻掩住目光。
  “我是…在做梦么?”金乌喃喃道,他有些困了,头脑中一片昏沌。
  “是,此处正是瀛洲。公子饮多了酒,自青玉膏山上失足跌下。玉醴泉为您而备,望您尽兴。”那仙子轻声道,玉指抚着他面庞,教人愈发酥软发麻,“您认得出我是谁么?”
  金乌困倦地眨了眨眼,从朦胧间辨出那仙子面容轮廓,含糊不清道:“…王……小元。”
  那人应答似的轻笑了一声,覆身下来亲他。金乌正觉天旋地转,糊里糊涂地微微启唇,那人啄吻了一下,忽蹙眉道:“你又喝酒了,少爷。”
  “…嗯。”
  “还记得咱们当初定下的规矩么,你要多喝一口,就得受罚。”玉求瑕唉声叹气道,“我在醉春园勤勤恳恳办事儿,你就在外花天酒地的,手里究竟还剩多少银子,当初荷囊见底的话是骗我的么?”
  自从当日被卖入醉春园后,玉求瑕倒混得如鱼得水。他以往曾在醉春园里混过,替人做浣衣烧水的粗活儿,也懂些行话。金乌叫的木姑娘算是园里旧识,懂得些内情,便要玉求瑕端坐在阁上做个哑巴。不想玉求瑕的妆扮当日倒真画得似个窈窕佳人一般,他眉眼本就秀气,身形更算得单薄,倚在阑干边正是水骨玉肌,恰如羞花春月,一时将不知多少孤老迷得神魂颠倒,又阴差阳错地上了个评花榜。
  玉求瑕便如此一连在园中阁上坐了几日,虽如闷瓢儿般一声不响,却引得靴兄弟们连连掷金喝采。鸨母乘机赚了个盆盈钵满,对他看管稍松,他便趁着暮色偷溜出园外,寻回当初他俩住的栈房来。
  此时他才问完话,只见金乌酩酊大醉,颊边眼角都一片通红。他这主子转起脑子来似乎也格外费劲,滑进水里浑噩地吐了一会儿水泡,才含糊道:“没…花完。钱庄里……还存着些。”
  俗话道,酒后吐真言。金乌平日同个蚌壳儿似的,嘴巴撬都撬不开,酒量又颇好,要等到这主子烂醉如泥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玉求瑕兴致来了,捧着他的脸问。
  “我现在问你话儿,你都会答么?”
  “…嗯。”
  “少爷,你喜欢谁呀,谁是你心上人?”
  金乌困了,两眼眯成一条缝,浸在水里的胸膛微微起伏,像餍足的猫儿。玉求瑕拍了拍他脸颊,他这才不情愿地咕哝道。
  “没有…”
  玉求瑕呆了一会儿,忽而大失所望,怎么会没有?他还等着金乌吐出个闺阁小姐的名字来呢。何况刺客这行当常要作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迎奸卖俏一类之事也是有的。他还隐隐猜过金乌是不是同左三娘厮混久了,日久生情,早开了情窦。
  他又拍了拍金乌,撑开眼皮摆了个笑脸给这醉鬼瞧,“那你觉得王小元如何?”
  金乌正要睡得香甜,忽被拍醒,烦躁地摇头:“讨厌…极了。”
  这话有如晴空霹雳般,将玉求瑕劈得外焦里嫩。他的脑袋瓜晕乎乎地转动,始终想不通这是为啥。他寻思着自己没日没夜地给这小少爷端茶送水的,竟落得个惹人厌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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