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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玉乙未笑得眼里盈出了泪花,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在笑……我总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蠢货’,可倒没想到天底下有比我更蠢的人。而这些人,现在正站在我面前!”
  火铳在山壁上爆发,数枚铁弹破空而来,有几枚擦过他周身,划出狭长血口。有一枚打碎了身前候天楼刺客的头颅,白花花的脑浆与殷红鲜血浇了他一身。玉乙未当机立断,伸脚猛地踢翻了立在山窟中央的铁叉杆,燃烧的松柴散落,轰然倒坍于地。
  刺客怒吼,“蠢若木鸡的人是你!你这般不自量力,以为能逃得过候天楼指掌?你会被我们捉起,扒皮抽筋,用尽极刑,就像你身旁那好伴儿一样!”
  玉乙未眸光微暗,嘴角却挑起一个笑容。
  “但在我看来,先被用刑的,该是你们。”
  话音未落,眼前忽有熊熊火光蹿起!刺客们大惊失色,只见血槽中燃起几道火蛇,纵横交错,将山窟映得宛若晌午。铁叉杆上的松柴倒落在地,将血槽中的人油点燃,连起鲜红火幕。
  这血槽遍布山窟地面,本是用来将用刑之人的污血排出的。其中亦积了不少人油,以及刺客们审讯时用的烧人取乐的火油,因而尽管血水排尽,油脂也结了厚厚一层,如今遭火引燃,竟成烈火燎原之势。
  焰苗跃动,将空炁烧得微微摇曳,在山壁上盘踞着的刺客们难以对准玉乙未,一些人只得忿忿地丢下蹬弩,另一些则漫无目的地向其射去羽箭。
  在地上围攻的刺客亦不好受,火幕将众人交错隔开,如今众人仿若困于囚笼之中,进退皆难,更难对玉乙未作进一步的追击。
  玉乙未把剑从候天楼刺客的尸首上拔出。他又破了一回杀戒,可如今天山门已名存实亡,此刻又是间不容发之时,因而尽管心中绞痛,他也只得强行压下杀人的不快之情。
  他从怀里抽出藏了许久的铅黄布,将玉执徐裹作一团,低声道:“执徐,我们这就出去。可能会…有些痛,你暂且忍一忍。”
  说着,玉乙未便往地上抓了一把被血染湿的污泥,猛地盖在脸上,往窟口疾奔而去!
  火幕烧燎了他的发丝,灼烫地舔舐着他的肌肤。刺客们直拥而上,疯也似的以刀剑相迎。玉乙未护着玉执徐,身上伤裂出鲜血横流,刺客们在他周身划出破口,他在疼痛间麻痹了心神。
  “势…情……理…志。”
  忽然间,身旁传来喃喃低语。
  玉乙未转头一看,只见玉执徐皲裂的口唇缓缓开合,他气若游丝地道,“乙未,我授你…剑意。”
  刀剑交戟声中,他的声音虽低弱,却格外明晰。玉乙未浑身一凛,玉执徐虽在往日与众门生一齐习练,却受过东青长老点拨,早出入于人上之境。剑势、剑情、剑理与剑志是天山门剑法之总纲,长老们却只是微微点悟,他又疏于习练,因而从来不解其意。
  “剑情……敌有矛戈,我应…如流。”玉执徐低声细语,“心中得感……非先非后。”
  剑刃凌空劈来,玉乙未猛地伸匕格住,筋骨格格作响,他仿若野兽般嘶嚎出声。
  “手空心阔…凝神屏气。道生于气……道成于神。”
  玉执徐的目光仿佛正落在他臂上,指引他往空里挥剑。此时此刻他虽似神游,却又心在躯壳之中,只觉身边仿佛多出一个与他并肩抵敌的伙伴,大为宽心。
  恶鬼们只觉玉乙未剑法忽似有神助,先前杂乱无序的剑法疏忽间齐整利落,每一式都凌厉难当。玉乙未浑身伤痕斑驳,硬是从刺客群中冲出一条血路,抓着玉执徐便往外奔。
  可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炸响从山壁上传来。
  继而便是灼热之极的剧痛感从他腿上传来,玉乙未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下巴狠狠磕在石地上。转头一望时,只见腿上开了个漆黑小洞,正往外汩汩流血。有铁弹打入了他的腿内!山壁上端着火铳的刺客轻笑一声,在管身内填入新的石球。
  玉乙未拼尽全身气力,支着剑站起身来。他腿受了伤,还拖着玉执徐,寸步难行。候天楼刺客从山窟中涌出,黑蚁似的将他围聚而起。
  “哼,好小子,总算给我们废了你一条腿!看你是能胁生两翅,还是入地有门,能从咱们这儿脱逃?”
  刺客们轰然大笑,笑声尖利刺耳。
  玉乙未扶着玉执徐,两人狼狈又平静地立在离山窟口仅有一步之遥的石阶上。银盘似的明月填满了窟口,银辉水一般泻下,流淌在他们身上,冰冰凉凉。
  “执徐,对不住……我负了你的心意,我果真是个扶不起来的半吊子,学剑从来不成。”玉乙未望向玉执徐,眼神沮切,轻声道。
  “不必……道歉。”玉执徐嘶哑地道,血丝满布的两目中却生出一点柔意,“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乙未。”
  候天楼刺客们森然冷笑着,执剑前逼,却不急着出手,似是在等他们将最后去往黄泉路上的话说完。
  玉乙未道:“嗯,我才不管其余人怎么觉得我窝囊。我只想在你面前做个厉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目。若无刺客阻碍,这处离山窟出口可谓近在咫尺。他俩已逃离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却要丧命于离和煦日光仅有一步之遥的此处。
  “你还记得…有一年除夕,我不愿与你们守岁,自个儿跑出来放烟火,玩喷花杆的时候么?后来你赶上来了,把我训斥了一顿,却不知怎地竟和我耍起来啦。咱们在太乙溪边看盆景火花儿,听响珠劈里啪啦地响,就这么玩了一宿。我来天山冷冷清清这么多年,只有那个新年是最快活的。”
  突然间,玉乙未开始说起了往事。他的眉宇里盈着怀念与些微的难过,叹着气苦笑道。
  “虽说我点线香时三番五次烫了你的手,还总不小心把灰落你身上。但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和你再过一回除夕,和天山门的大伙儿一块…好好地守一回岁。”
  玉执徐无言,但玉乙未却听到他微弱的气息声,似是轻轻地笑了。
  有刺客嚷道:“还是快快结果了这小子罢!从方才起就不知叽里咕噜地在说些甚么话……”
  玉乙未抬起脸来,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急什么呢,各位大哥。方才那些话儿是说给咱们领班听的,下来的才是给你们的。”
  他从袖上撕下几片布片,揉成团后塞进玉执徐与自己的耳里,又伸手一掸,从袖里抖出一支火折子吹着了,火光映亮了他丑陋而凹凸不平的侧脸,那脸坑坑洼洼,似是被厉鬼啃食过一般,在月色里透着森森寒意。
  “对这个山驿,我比你们都要熟识。尤其是地底下那些七拐八扭的坑道,我足足画了十页的图纸,背了两个月,六十二天。每天都在惦记着里头到底布了多少火线,放了多少黑火末。我做了六十二天的噩梦,每回都在梦里和你们周旋,躲避你们的追杀。这儿的位置正好,山窟下面的天山门弟子不会被波及,又正好与坑道相接。”
  玉乙未道。他举起另一只手,在惨白月光下,众鬼看见他手里抓着一根细长的火绳。火绳从幽邃的地底岔路延伸而来,在石阶上蜿蜒蛇行,这处山窟的另一条岔道也与坑道相连,方才他逃蹿时将搓好的火绳牵引了过来。
  “我不愿念书,不爱习剑,也没甚么值得称道的嗜好。”
  玉乙未把火折子靠近那枚火绳,忽而对刺客们露齿一笑。
  “…不过,倒是挺爱放烟花。”
  静默仅延续了一瞬,下一刻,天震地骇的轰鸣声响彻四野。天幕鲜红,染上如血火光。


第254章 (四十二)尘缘容易尽
  浓夜暗沉沉地压在天穹下,黯淡的月悬在水墨似的山的另一头。山驿里仅有一点微光,火豆子在夜色中微弱而不安地摇曳,是巡夜的刺客手里提的琉璃灯。
  驿馆外乱风呼啸,馆中却凝固了似的死寂一片。玉丙子两目空落而无神,怔怔地坐在陶灯面前,两手绞紧衣袖,秀丽面容上眉头紧蹙,神色隐忍而痛苦。
  她被候天楼刺客捉来已有几月,那时她心里便打定主意,若是刺客们要她做些谋害人性命的药,她便想尽一切办法,咬舌或投缳自尽。可刺客们却悠哉游哉,既不急着把她呈奉给他们敬爱的左楼主,也只叫她做些愈伤之药。
  那些伤膏药丸有许多是给用刑后的天山门弟子使的,因而玉丙子虽百般不愿给这群无恶不作的魔头做事,却也只得成日在他们监看下捣药。
  另一个让她不致寻死的缘由,恐怕便是——
  “执徐师兄,现在可还好么?”玉丙子轻轻叹了口气,将胸中郁结微吐半分,在心中默默想道,“他剑法这般高强,一定没事的…”
  她微微抬眼,望向沉寂的天顶,不由得出神。“还有乙未师兄,他没那么厉害,要是被人给捉去了,就一定逃不出来啦,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守门的刺客们百无聊赖,在门边玩起了娘娘牌,将画钱贯的丝绸裱牌甩得哗哗作响。手痒的便押上自己的一点儿月钱,众人耍得不亦乐乎,竟也不去管玉丙子。
  “百万贯!”
  “瞧我这儿,有万万贯!”
  刺客们高声喧叫,脸上或喜或怒,把地上的银钱推来攘去。在山驿里过的日子平淡如水,只有博戏能起几丝波澜。玉丙子亦觉得自己在这死寂的日子里愈发干涸枯槁,渐渐化作一个不会欢笑的木人儿。
  突如其来的,一声天崩地坼的轰鸣震彻四方。脚底嗡嗡鸣震,房梁咯吱颤抖,尘灰从天顶上泻下。刺客们像惊弓之鸟一般倏然跳起,各自抓住腰间铁剑,仓皇张望。
  “怎么回事!”
  远方血光冲天,似是燃起冲天烈火。刺客们看得瞠目结舌,有人喃喃道,“是火部捣黑火末时出了甚么差错么?他们的手法粗蛮,仓房里的黑火末包又累摞得多,说不准真出了什么问题……”
  有人辨出那是山窟的方向,摇头道:“不,起火的那处并非火部仓房,而是关押天山门门生的地窟,那处定是出了甚么差错!前些日子成邑山驿有土部叛贼来袭,若这回是他们卷土重来,并州也不安全。”
  刺客们对视一眼,似是在彼此眼中找到了默契。炬口鬼道:“留两人在馆驿里看着这天山门的小娘儿们,其余人一齐去山窟察看。”
  “是!”
  数人犹如离弦之箭般奔出,瞬息间没入夜色之中,向火光之处奔去。
  馆驿内霎时死寂一片,余下的两名刺客也没了耍牌的心情,将手中叶子牌一摊。纸牌落在地上,孤伶伶地滚了一滚。
  “…枝花。”
  “嗯,我的是空没文。”
  两人向门外张望,玉丙子亦随着他们的视线向远处眺望。层叠墨云将夜色染得愈发漆黑,隐隐现出电光,惨白地映亮山野。
  “要下雨了。”刺客说。
  另一个刺客道。“得起大风。”
  不多时,暴雨突如其来,似决堤怒洪,自天穹中猛然倾泻而下。瓢泼雨水溅落在地,晶莹雨珠迸溅,像在地上铺了一层乱毛的厚重白毡子。
  玉丙子黯然地望着雨幕,这骤雨仿若囚笼,将山驿笼起。而她被困于此,无处逃脱。
  也不知这算是场及时雨,还是个天灾,方才的及天火光渐渐息下,乱糟糟的人声飞蝗似的从外头冒起。
  刺客猛然起身,另一人惊问:“怎么了?”
  “外面有人。”
  滂沱雨幕之中,果真隐约现出了一个人影。两人丝毫不敢怠慢,将手按在剑柄上。在这时前来的既可能是前去探看山窟回来报信的伙伴,也可能是前来劫走玉丙子的土部的叛贼。
  “该死,怎么不留多一些人在这儿看着这小女娃?”刺客低声咒骂。
  那人影渐渐近了,雨幕里映出他朦胧的形状,像一团黑雾,轰然雨声中间杂着车轮辘辘声。刺客们往外看去,只见那人头上顶着块桐油布,雨水挂在布缘,滴滴答答地下坠,像挂着珠帘。他的脸掩在阴影里,五官暗晦不明。
  但那人身上穿的确为候天楼刺客的黑绸戎衣,只是显得破烂焦黑,好几处绽开了口子。他以剑鞘支地,拖曳着一条伤腿,地上留下一道朦胧血迹。
  来人低哑地开口,“我是火部的,山窟那儿起了火。”
  刺客们依然把手按在剑上,咄咄逼人道,“什么缘由?”
  “先前审人时有人不慎将火把落入血槽里,点燃了火油,让整条槽沟都烧了起来。那槽沟又连着坑道,里头还有些没受潮的黑火末,一下便起了大火。”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这人说得有理,状况又与当前境况贴合,于是心里疑惑便打消了半分。
  “娘的,我本来就让他们使火油用刑时得悠着点,那窟底没甚么风,若是火烧起来了,岂不是要把洞中清气烧尽,让人呼吸不得?现在可好,总算出事了。”刺客中的一人嘟囔道,侧身让拖着板车的来者进入馆驿中。
  另一人瞥了一眼板车,只见其上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便问道:“这是什么?”
  来人声音沉静,“是受伤的伙伴。刚才不甚被火烧着了,伤得厉害,我来这里找木家的小姑娘上些三黄膏。”
  那刺客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狐疑地落在来人身上。那人浑身湿淋淋的,雨水盖不过浓烟味儿,黑绸戎衣的裂口处能看见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伤口。那伤口还没止血,像是剑割出来的伤痕。
  刺客忽而伸手拦住他:“…你受了伤。”
  “是。我离山窟近,起火时没跑远,身上烫伤了些。”那人微微一怔,道。
  “那为何是剑伤?”刺客倏然警觉,鬼面后的两眼霎时凌厉万分,他的手猛然握住剑柄,“你身上的伤不是烧伤,是剑伤!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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