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怔然地对望,胥凡更是呆若木鸡。他的脑袋像时被惊雷劈中了一般,晕乎乎地思索着方才那话的意思。 朋友?玉执徐说他俩是朋友? 他开始浑噩地思索起他俩的关系。他是个不爱习武、成日游手好闲的孬种,玉执徐是前来督学的领班。前些日子他总嫌这人对他寸步不离,总要逼着他到了点便赶去武场习剑,心里还暗暗咒这领班。可如今玉执徐却道,他俩是朋友? 胥凡哈哈大笑,挤眉弄眼,撇嘴道:“怎么可能!我可烦透你啦,若没有你,我就能日日在内房里呼呼大睡,还能偷溜下山门和馆里的姐姐们亲热一宵,哪儿像如今这样天天被赶着去武场挨打?” 玉执徐微哂:“我想也是。” 胥凡正眯着眼,想偷瞧他神色,却见眼前递来一只手。 “不过,既然是你劝的我要多结交朋友,”玉执徐道,嘴角似含着浅淡的笑,“那便只能委屈你了,乙未。” 湛蓝的天穹里有稀疏的影子在盘旋,是在山崖边常见的白鸷。胥凡眨了眨眼,辨出有三四只白鸷亲热地飞在一块,共同舒翅翱翔,想来它们定也是极好的伙伴,能一同穿越狂风骤雪,分食捕到的蛇鼠肉。 他心中忽而生出一点向往之情。 于是他把手伸了过去,与玉执徐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嗯,要委屈你的…是我。”他的脸红得同煮熟的虾子一般,讪讪道,“大抵我是你交过的最窝囊的朋友了,对不住。” 玉执徐只是噙着笑,将手上的力道再紧了几分。他眉目清俊,在这金叶丹枫中更似一张美轮美奂的画景。胥凡不由得看得痴了,只觉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 怎么就有人愿意做了他的朋友了呢?偏偏这人还是最受天山门门生敬爱的领班,没人能说半个不字。他一面觉得欣喜,一面又自惭形秽。于是他打定主意,往后得多用些功夫在功课上,他自己被嘲弄不打紧,但可不能教人连带着也看不起玉执徐。 两人便这么沉默地坐了一阵。他脸上赧红,挠着脸喊了一声:“执徐…” 玉执徐一动不动,可却依然平静微笑,像极了一幅画。那艳丽的秋景在身后渐渐剥落,溶落在无边的漆黑中,四周黯淡了下去,像有翻腾的黑雾围裹周身。 他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心里却已先忽地冷了下来,又叫了一声:“执徐?” 恍惚间眼前刮起猎猎秋风,风声愈发猛烈,撕扯着耳目。满眼中尽是黄叶如蝶乱舞,一时间眼花缭乱,迷了两眼。耳边则仿若有鬼哭神嚎,千军万马呼呼剌剌地从身边浩荡而来。 他费力地眨着眼,却似是被风沙入了眼,只觉一对眼酸涩难睁。于是他惶急喊道:“执徐…执徐!” 四处都无玉执徐的应声,唯有风声铺天盖地地涌入耳中。 心里隐约生出一点焦躁与惊惶,所幸先前他两人两手交握。此时虽看不见,他却能感到玉执徐那只手正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有略微粗糙的剑茧,让人说不出地放心。 可那手中却渐渐生出一点湿腻之意,不知怎的,他只觉那手似是在他手里逐渐溃败,渐渐散去,化为灰土。周围的视界在急速地染为漆黑,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咋舌的腥臭味儿弥漫而上,他们似落入无边无际的泥沼中,被翻涌的浪潮吞没,溺毙于其中。 “……执徐!” 玉乙未猛地睁眼,泪水却先落了下来。他正呆立在昏暗的山窟之中,被污秽的血槽包围,蚊蝇飞舞,落在眼前这块半腐的肉躯中。 过往全都化作泡影,再无飘雪的天山,再无能与他插科打诨的门生们,就连在梅花树下坐着拭剑的玉执徐也都化作转瞬即逝的微光。这时玉乙未浑身乏力,已再无暇顾及旁人,颓然地跪坐在一地污血中。 他头脑昏沌,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为何会如此?为什么他见了活着的玉执徐,却依然高兴不起来? 玉执徐是他在天山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兴许也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个真心的朋友。在驿舍的二珠弟子被屠戮的那晚,玉执徐本该死于火铳之下,可却仍活着在这。 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反而胸口似凿了个洞似的,其中盈满空落落的悲伤? 玉乙未颤抖着把手掌盖在脸上。 在昏暗的角落里,他无声地流着泪,发出痛苦难抑的哽咽声。
第251章 (三十九)尘缘容易尽 一只灰羽令鸽从茫茫夜色里飞来,落在敞开的板棂窗沿上。 此处是资州箩泉,正是醉春园所在的楼馆。楼上莺歌燕语,纸醉金迷,舞伎翘着袖儿,倩影浸了窗格,浅浅地落在令鸽身上。 从窗边伸来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令鸽的尾端。鸽子扑棱几下,却终是安分下来了。金乌从它腿上的信筒里倒出一支纸卷,皱着眉展开来看。 王太正坐在几案另一头,正抱着酒坛往口里咕嘟直灌酒液,时而蹙眉细看摊在几案上的一张绢帛图,时而握着朱笔欲在其上勾画,却又止了笔。他抬头一望,正瞥见金乌手里的纸卷。 “娘的,今日三番两次有这些贼鸟飞来,看都看厌了……”王太嘟哝几句,又问,“谁送来的?” 金乌细看了一会,辨出用纸与鸽羽间夹着的草叶,一面思索一面道:“候天楼,从并州山驿来的。那叫玉乙未的小子向我们求援。” “玉…乙未,是谁?”王太颇为苦恼地搜肠刮肚一阵,愣是没从草包似的脑袋里搜罗出这个人名。 这也难怪,他行事粗卤,不爱记人名儿,通常是自己任性地给旁人安一个诨号。这段时日他私下里日日叫金乌“女婿”,在众人面前便叫他“少楼主”,有时倒忘了本名叫甚么。至于王小元便常被他叫作“小崽子”,提起时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对他这副德性,金乌也有些无奈,此时翻着白眼道: “就是上回在我们这儿的醉春园待过的那人。先前是天山门的门生,后来阴差阳错,行了狗屎大运混进了候天楼。” 正说话间,那令鸽扑着翅儿不安分地挣动,鸽羽簌簌地落在几案上。金乌蹙着眉抓紧它,却忽见它喙上用细线系着件物什,伸手拨过来看时却发现是枚火石。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王太含混道:“噢,是那缩头缩脑的小子啊。” 男人沉吟片刻,在脑海里勾勒出玉乙未那略显怯弱的模样来。那时的玉乙未一副方从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样儿,对甚么都退避三舍。可再一细想,他又忽觉不对,抬头问道,“哎,他不是年岁长于你么?” 金乌眨了眨眼,道,“是。” “那你还叫他‘小子’作甚么?” “…他辈分低。”金乌把眼珠子一撇,将纸卷卷起,放在火里烧尽了,“玉求瑕也小我一岁,还不是算作他师兄么?” 王太咧嘴笑道:“那你救不救他?那小子虚长了这些年岁,却仍是窝囊废一个,没人帮手定会死在候天楼手里。何况并州山驿里布的刺客多,凭他那点儿本事,没动手先准会挨吓得屁滚尿流。” 男人把酒坛子往地上重重一放,笑嘻嘻地凑过来,把酒气喷在金乌侧面上。“你还是想救的罢?毕竟你和我家那小崽子心性差不多一模一样,要是见了人死,心里总会有个疙瘩。” 金乌却缓慢地摇头: “不救。” 王太正嘻嘻笑着,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笑容顷刻间化为错愕。 “并州山驿离资州这处虽说不近,却也不远。若是我们派援手前去,一定会引起金一疑心。事到如今,我们之前所做之事绝不能因此而功亏一篑。”金乌的目光落在几案上摊着的绢帛图上,其上用朱笔密密地写画了经行的山道,鲜红的字迹触目惊心,连作一片如血的蛛网。 烛火微漾,将金乌的面庞映得忽明忽灭。他轻轻叹息一声,眼里却含着几分冷毅: “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 并州山驿中,昏暗惨淡的山窟里。 玉乙未颓然地跪坐于地,浑身都在发颤,脏污的血染湿了膝裤,冰冰凉凉的,一直冷到了心里。刺客们聚在另一支木桩前,那桩上捆着个遍体鳞伤的天山门弟子,随着藤鞭的破空声发出凄厉惨叫。众人在血肉横飞间哈哈大笑,像极了板绘里生啖人肉的厉鬼。 他望了一眼被捆在木桩上的那个半腐的人,那是玉执徐,可更像一具腐败的肉块。他还记得玉执徐先前的模样,这人有着清润的眉眼,道服雪巾常打理得一丝不苟,没一丝褶子,按剑端坐时纹丝不动,更像个冰雕雪人儿。 可如今他已经辨不清玉执徐的面容了,只得在一片模糊血肉间勉强寻得五官的踪迹。 玉乙未心里裂开似的剧痛,他惶然地回想自天山门弟子在邸店里被屠戮的那夜距今过了有多久。两月?三月,抑或是四月?从微闷的初夏到这落叶之秋,玉执徐在这处究竟经受了多久的折磨?候天楼刺客用刀割烂他的皮肉,用滚汤、烙铁给他留下繁多的疮疤,玉执徐一定遭受了非人之痛,远比当初割下脸皮的他要难捱得多。 “乙……未……” 不见人形的肉块发出嘶哑的低鸣,看起来他是在挣扎着要说甚么话。声音弱如游丝,细细的,一会儿便被湮没在山窟中腥臭的风里。 “我听到了…执徐……我听到了。”藏在无常鸟面后的脸早被滂沱泪水淌湿,玉乙未压着嗓子哽咽道,微微掀起鬼面,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珠。“你先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出去。” 可不论是谁,只消看过一眼这凄惨的人,都会觉得如此严重的伤势已是无可救药。玉执徐命不久矣,倒不若说,能凭着这副破败的身躯撑至今日,已算得他命大。他孱弱之至,兴许一阵微风都能吹去他的性命。 玉乙未想起在馆舍里垂首捣药的玉丙子,她总是在凝望着研钵里绿油油的伤膏,泪水涟涟。那伤膏是给被关押在此的天山门弟子使的,玉执徐大抵是靠着这药才得苟延残喘至今。 但猝然间,一阵深切的迷茫涌上心头。玉乙未心痛如割,望向被捆在木桩上的这人。玉执徐血肉模糊,两手两腿早已流脓溃烂,即便是将他成功救下,他也定再握不得剑,做不回往日的那个玉执徐。 更何况此处有重重刺客把守,这儿的恶鬼皆是取人性命的好手,凭他的本事着实在他们手下走不过几招。 此刻可谓是——穷途末路。 玉乙未紧咬牙关,浑身战栗不已,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将一把染血污泥抓在手心中。 正在此时,他忽听得木桩上的人沙哑而虚弱地呻|吟起来。 “执徐,你再忍一会儿,我一定会……”玉乙未心中一颤,咬牙切齿,低声道。 “不……” 出乎意料的是,血人缓慢地从干裂的口中吐出了模糊的字眼。他挣扎着微微扭动头颅,引得血水滴下。 玉乙未呆住了。玉执徐这是在…拒绝他么?拒绝让他把自己从这苦狱里带出去。 “你不愿意…让我救你?”玉乙未急切而低弱地问道,“你在说甚么话!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我都会…” “…不……”那人痛苦地低吟,依然坚定地摇头。血污间的两眼虽憔悴之极,饱蕴苦痛,却依然如往常那般清澈无澜,“你…自己……” 玉乙未呆呆地站在木桩前。 他的心坠了下去,这人究竟是经受了多少折磨呢?恐怕连他本人都数不清。可即便到了如今,哪怕是到了面目全非的此刻,玉执徐还是只想着让他独自逃走。 一刹间,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黯淡无光的夜里,候天楼刺客用火铳围攻倒在血泊中的玉执徐,刀剑入肉的钝响声回荡耳边,而自己只能狼狈不堪地逃离,躲在草席中无声恸哭。 不错,不救玉执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那时如此,如今也一样。玉执徐快死了,说不准还未带出这个山窟便会一命呜呼,还会成为他逃出候天楼的拖累。他还要救玉丙子,他也想活着。他一定救不了这么多人的,因为他从来只是个拖人后腿的孬种。 先前围聚在另一处的刺客们七嘴八舌地聚了过来,有人瞥见玉乙未身上脏污,嘲笑道:“唷,这是怎么了?” “这小子方才脚软,吓得在地上跌了跤!毕竟是刚出石栅地的娃娃,没甚么见识……” 有刺客瞥了一眼被捆在桩上的玉执徐,冷笑道:“这不是天山门的领班么?咱们拴着他拷问了许久,还费了不少伤膏,给他吊着命,结果甚么也没问出来,真是有张硬嘴。” “真臭,是不是有哪儿已经变成坏肉了?” 刺客们装模作样地捏着鬼面上的鼻子,嫌恶地在周围踱步。当瞧见戴着手枷的玉乙未时,有人嚷了起来,“这不是被逮着要讯问的火十七么?怎么把他放了出来?” 先前被玉乙未关节贿赂的看守的刺客匆匆赶来,讪笑着打圆场:“我放他出来的,这人也没甚么毛病,先前不过是误会一场。只要诸位兄弟看着他些,叫他在武盟大会前老实在这儿待着便成了。” 有人嚷道,“你是左楼主,能拿准主意他一定没问题?” 这话一出,那受贿的刺客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这样罢,”刺客们沉默半晌,有个头戴无财鬼面的刺客站出来,道,“咱们试这小子一番。若他信得过,就让他继续在这山窟里晃,不过要严加看管;若他可疑之极,咱们再把他捉回牢中,死死看着。这样如何?” 众人皆点头称是。 无财鬼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强硬地塞到玉乙未手里,又抬了抬下巴,指向被捆在木桩上的鲜血淋漓的玉执徐。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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