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执徐肃然道:“谁说这是给你的?”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对筷子,夹了一块油亮的素鸭放入口中,带着平淡的神色咀嚼。 “这是我的午膳。” 胥凡见他吃得香甜,恨得牙痒痒。可惜他不得从这内房里往外踏一步,若是从这儿出去了,他便会被玉执徐逮住,扭送到长老们面前,便只能干在这儿看这人用膳。 好不容易挨到一碟素鸭用尽,看这厮慢条斯理地用收拾碗碟后,胥凡心里微松,却见他又将食盒搬开一层,从里头拿出一碟碎丁样的笋鲞,用淋了香油的蕈菌拌了,和白粥就在一块儿下口。这些盛在盒里的吃食一看便不是出自平日的东厨手笔,样样都做得精致。 “……你咋还没吃完呢!”胥凡无奈,没好气地道。他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便不想吃了,可无奈鼻子却不同眼,是闭不得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入房来,将他空空如也的胃牵来勾去。 玉执徐抬头,淡然道:“我吃我的,又和你有甚么干系?” 胥凡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道:“你这是在我门前吃,当然大有关系。你让我的眼发了馋,这可该如何是好?” 看得到却吃不着,这无疑是人世间一大酷刑。此时胥凡肚中更似是有数条馋虫东噬西咬,教他愈发饥肠辘辘。 “你若是想吃,就出房来。这些也不过些粗茶淡饭,平平无奇。”玉执徐道,“我看,光喝你房中的西北风也不错。” 胥凡在心里暗骂,好家伙,这一出看着钩直饵咸,却着实能教人上钩。毕竟无人能抵得住饥肠辘辘下的一餐饱食。且这领班看起来古板正经,嘴巴倒挺毒辣。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可兴许是肚里着实空得够呛,终究是食欲占了上风,胥凡巴巴地望着玉执徐,嗫嚅道。 “领班,行行好,从我门前让开,让我去东厨一趟呗。” “不成。” 玉执徐应得倒恨干脆,“若让你去了东厨,我这数个时辰岂不是白在这儿候着了?除非你明日半点儿花招不耍,乖乖与我上学,我就从这处让开,让你在后厨里大快朵颐。” 说罢,玉执徐平静地望着他,腮帮子仍在微动。胥凡见他几口好菜下肚,吃得香甜,愈发心痒难耐。 磨蹭半晌,胥凡总算忸怩不下去,一抹口边涎水,狠下心道:“…行。” “这回不再赖账了罢?”玉执徐只是低头在食盒中挑拣,扒着鲜香四溢的笋鲞。 在白粥上,慢条斯理地送入口里。他动作徐缓,举止优雅,却让胥凡看得仿若遭了一场酷刑,恨不得要夺门而出,直将那食盒里的玩意儿尽数倒在肚中。 “……嗯。” 犹豫良久,胥凡沉重而视死如归似的点头。 —— 晓钟鸣响,宏亮而悠扬的铜钟声响彻山间,惊起一群白鸷,雪羽飘雨似的纷零落下。天色湛蓝如洗,清晨山壁下的雪很厚,一脚踩下能没到膝头。 两人在雪里艰难跋涉,胥凡方从床上被揪起,四肢无力地垂软,后领被揪扯住,身子在雪里拖出一道长痕。玉执徐安静地抓着他的衣衫,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向武场。 “领班,领班,这么老早便拖人起来,你们都不睡觉的么?”胥凡眯着眼,避着雪里的白光,拖着嗓子哭丧着脸道。“还是说,你们喜欢不让人睡觉?” “早课时候到了,乙未。”玉执徐只平淡地道。 “时候到了又如何,人活着就是为了上课么?反正人生苦短,不如教我及时行乐……” 玉执徐抓起一团雪塞进他口里,这才让这聒噪多舌的混球收了声。 天染红霞,沉闷鼓声震动山岳。冰雪染上瑰奇的淡粉色,牡丹似的艳丽。倦鸟掠过的影子剪过雪地,将欢闹归返的天山门门生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剪开。 胥凡从石阶上一蹦三跳,球儿似的滚下来,欢叫着往雪地里撒泼打滚,像吃了几大缸酒的醉汉。玉执徐在他身后默然行着。 “走了!被东青长老训得狗血淋头这么久,可算累死爷爷我啦,肩膀腿儿都站得僵死了!”胥凡兴高采烈,捧着雪四洒,“我今儿竟上了一整日的学,得休息三日来以示庆贺!” 在他身后,玉执徐沉静地道:“明日卯时还有课,我来送你。” 胥凡的笑声戛然而止。 春日的天山虽亦有小雪,可山色却空明许多。天幕澄蓝,仿若一匹柔丽绸缎。剑冢冰池水色宛若翡翠,嵌于周围琥珀似的土岸中。盲女的舠舟时而于融冻冰河中流淌漂游,孤叶一般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在去武场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胥凡侧目一望,只见冰池下鱼影隐约,顿时玩心大起,嚷着奔上池上冰面。不想春日和暖,冰雪融冻。他两脚一踏,冰面便裂开蛛网似的裂痕,豁出一块缺口,教他直坠了进去。 胥凡狼狈高呼,“救我……救我!”不住在冰水里扑腾手脚。玉执徐却不紧不忙,从梅树下捡起一枚长枝,伸给胥凡。 被拉上岸来时,胥凡只似个落水狗,垂着湿淋淋的脑袋蔫蔫地跟在玉执徐身后,在寒风吹拂下不一会儿浑身便挂了层冰棱,看着滑稽可笑。 玉执徐走在前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平静地道:“以后不许擅自绕路,以免再生枝节。” “嗯……”胥凡没精打采地应他。 待到夏时,不少天山门弟子在课余去梅林中捡落下的二度梅,亦有许多门生在树下盘腿调息,背诵心法,甚而多嘴笑闹。胥凡这日下了武场后自个儿到梅林中溜达,与几个走得近的门生勾肩搭背,说起近来趣事来。 玉己丑素来与胥凡有些嫌隙,此时见他腰间系带上挂着玉执徐丢给他的钢剑,便阴阳怪气道:“你这剑借了领班数月,怎么还不还?” 胥凡讪笑道:“领班说他不用剑都能赢我,他带着也重,这剑就放我这儿啦!” 闻言,玉己丑脸上现出不平之色。原来玉执徐在他们中是受千敬万爱的领班,人人皆佩服此人剑法高强,品行高洁,又见胥凡成日让领班费心,于是背地里对胥凡怨言载道。如今见胥凡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玉己丑撇嘴道: “你拿了领班的钢剑,害他只得佩桃木剑。修习天山门剑法还是得使钢剑,不然招式飘然不实,你这是害领班过后还得多花功夫来将剑法修过一遍呐!” 一众弟子听了这些话,也纷纷拿眼恶狠狠地睃着胥凡。胥凡见情势不妙,撒腿便奔出梅林,眼睛也不住地往腰间挂着的那柄钢剑上瞟。 自那日他扯谎自己的剑丢失不见、玉执徐将此剑抛给自己后,兴许是想让他能在往后乖乖去武场习练,玉执徐便再未向他索过此剑。 可听方才玉己丑所言,玉执徐竟是将自己唯一的一柄剑给了自己!而在其后艰苦严酷的修习之中,这领班竟是从山下市中凑合着买了柄桃木剑,佩在身边。 仔细想来,玉执徐此人清俭异常,那日在他窗前吃一份诸如素鸡素鱼的好素斋已是破天荒般的事儿,平日里常只吃一份清水白粥,又处处告诫胥凡不可铺张浪费,胥凡常因此在他背后骂他抠门穷酸鬼。 如今在心里这么一想,他不知怎的忽而有些难受起来了,心里像吃了只涩果儿似的酸溜溜的。他抿着嘴望了那钢剑一眼,突然烦躁不已,索性解下来甩在雪地里。 可没走了几步,胥凡又垂着头不情愿地走回来,把那柄剑重新抓在手里。 光阴如水,转眼间溽暑已过。天山上玉雪嶙峋,山脚下却是白纱似的轻烟漫腾,火红枫林铺了十里,草甸金黄。 这时候虽风晴气朗,却是天山门中武科考验的时候,天山门门生身心皆似绷紧的弦,成日不是在武场中挥汗练剑,便是在梅林中默背心法,到山壁上练轻身功,人人皆如临大敌。 胥凡却逍遥自在,他这几月来虽被玉执徐逼着晨起去武场练剑,随着大伙儿走金罡阵,剑法却依然学得平平,与旁人动起手来时只有被打成猪头的份,可他对武科考试却满不在乎。人要是烂到了这份上,再烂一点也就颇无所谓了。 于是一到午憩时分,他便两蹄撒欢,去梅花林里打盹儿,偶尔从树丛里扒拉出自己藏的小酒,也不管长老们是否发觉,回回都喝得醺醉。 这日他一睁眼,只见天穹湛蓝,梅枝疏落,身边坐着个雪白身影。那人正默默地用鹿皮拭剑,正是玉执徐。 胥凡一翻身坐起来,他仍醉着,大着舌头嚷道:“执…执徐。” 玉执徐仍低头看剑,只平静地道:“下午有考试,为何不去?” “去不去都是一样,为何要去?我还怕我舞剑着实难看,要把东青长老气到了,那可是大大不妙啦。” 酒还未醒,胥凡晕乎乎地道。他学艺着实不精,武科考的心法、身法、剑法三样皆近乎一窍不通,去了武场也只会惹长老愤懑,遭旁人耻笑,那还不若不去的好。 沉默了片刻,剑身微动,映出玉执徐略显阴骘的两眼。他停了拭剑的手,话语中略带冷意。 “你这般游手好闲的模样,不怕给你们宗族丢了脸面?” 胥凡正迷糊地眯缝着眼看天,玉执徐这话一脱口,立时将他的醉意吓醒了三分。他见惯了玉执徐平日里的无风无澜,却未见过领班这般冷硬的模样。 “嗯……我爹都不期待我这孽子能做出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我生来便不是做龙的料,只得做条虫啦。”胥凡挠头道,“不过他告诫我,即便是要做虫,也只得做条益虫,活着不害人便成。” 他想了想,又道,“我娘死得早,我家里也没甚么人。宗族里有个分家,但都穷到去地里种葵菜。爹就盼着我能在武盟里谋个位子,可我觉得还不若做走商赚得多些。待我下了山,就去买架板车,四处走动卖些东西。咱们老家那儿晋商商帮挺大,进出一趟关内外似乎能挣不少钱。” “我想说的是…”胥凡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嘟囔道,“宗门对我也没甚么期待,顶多是盼我飞黄腾达罢了。可这事儿能急得来么?说要我实现便必定能实现么?哪怕宗门叫我去寻仇,要我端了整个候天楼,可办不到的事便是办不到,何必为了他们的话而郁郁寡欢呢。还不如吃一顿好菜,大睡一顿,全丢到脑后去好啦!” 玉执徐默默地听着。日光从冰池上散过来,映得他的脸苍白如霜,勾勒出锋利的棱角。良久,他道。 “是,你说得是。” 这话出口后,他忽而变得轻松了许多,仿佛一副担子从肩头卸下。胥凡愣愣地与他对上了眼,只见他一对黑眸转而复静,方才在眼中泛起的涟漪倏然不见,往日里那个沉静自持的玉执徐又回来了。 胥凡呆呆地道:“那啥…你不会是一直被你们宗门的人压着要做甚么事,这才同我说方才的那些话的罢?” “正是如此。”玉执徐淡声道,将鹿皮折好,收回匣中。他抬头望向漫天纷零的黄叶,有细小的叶片落在他的额上鼻尖,看着竟有几分俏皮的意味。玉执徐长舒一口气。 “不过如今……都该放下了。” 胥凡愣怔地望着他,没出声儿。这些日子里他常与门生们厮混,听说了玉执徐的些许事迹。有人道这人曾是北派永定帮的弟子,是名震天下的乱山刀的传人,若没入天山门,那玉执徐此时便该是北派里叱诧风云、翻云覆雨的人物。 可一切都在四年前变得天翻地覆。一个叫左不正的黑衣女人闯进了大兴的山道,出入于刀山箭雨之间,把乱山刀传入李枯藤的脖颈血淋淋地扭下。其后永定帮式微,玉执徐没了立锥之地,跋涉到了天山,拜入北玄长老门下。 “不报仇…也没关系的。”鬼使神差的,胥凡说出了这话。 玉执徐转头,眼里难得地现出错愕之色,不知是惊胥凡猜中他心中所想,还是惊自己的身世竟为他人所知。 胥凡被他看得心虚,却仍大着胆子道:“人都死了,报仇又有甚么意思?你报来我报去,冤冤相报何时了?自然,若有奸人作恶,当然要拿住他们狠狠惩罚。可若是活着只为这件事儿,那可真是没意思。” 他前十数年活得虽不是一帆风顺,却也无甚波澜,自然理解不得玉执徐身上负的血海深仇,此时说起来也颇为轻易。但兴许是从未有人与玉执徐说过放下世仇的话,却也让玉执徐心中稍宽。 玉执徐缓缓摇头,眼里淌出恬淡的哀伤,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可我除却此事之外,再无活着的理由。” 胥凡躺在树下,将胳膊枕在脑袋后,想了想,道:“那便……努力交朋友罢。” 见玉执徐困惑,胥凡结巴道:“我爹常把萨都剌的一句诗挂在口上,‘人生所贵在知已,四海相逢骨肉亲。’在世上多个朋友,便似多了个骨肉亲人。这世上最快活的事儿,也莫过于和朋友瞎玩胡闹。有个朋友总觉得欢欢闹闹,身边不冷清,便想活啦。” 他见玉执徐眉目间仍有郁结神色,忙道:“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你随便一听便行。” 秋风呜呜地掠过,满树黄叶抖落,洒了他们满身。胥凡被风迷了眼,微微一眯,张开眼时却发了愣。玉执徐此时抱着剑,静默阒然地望着自己,兴许是在黄叶相映下,那副清净出尘的模样竟有了丝许暖意。 玉执徐微微地吁气,闭上了眼。胥凡望着他,大气也不敢出,同时又觉得有一丝悲哀。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玉执徐这副不与人近的模样是性子高傲,不屑与旁人同流,可在得知这人的身世后,他才恍然发觉这人分明是将心中凿空,在暗地里磨牙吮血,只为报得血仇。 再睁眼时,玉执徐如常平静,只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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