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脖颈上被扣上了只木枷,上面用朱笔书了个监字,意为不准再踏出那刑房一步了。刑房里四处有看守着的候天楼刺客,个个都带着刀,眼神也同刀锋般寒光锃然。 刺客们倒是没对玉乙未上刑,兴许是因为动不起火部的人,只把他撇在地牢里,每日供些难吃至极的饭食。玉乙未躺在草堆上,心里却躁动不安,他在想水十九。刺客们不知把水十九拖去了哪儿,以那人身上的伤势,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想到这处,他心头愈发鼓噪,跳起来哐哐地拍着牢槛,嚷道:“有人么?来人啊!” 有刺客提着灯盏走过来,重重地踢了牢槛一脚,铁条嗡嗡震鸣。“做什么呢!在这儿扯着嗓子喊这么大声!” 玉乙未忙诚恳道:“我是火十七。本来也没犯甚么事儿,您看能不能把我放出去在外面溜达一下,我保准不出去。” “想得倒美,给我乖乖躺着!”刺客并不买他的账,高声喝道。 “你们缺人手罢?”玉乙未道,“这处是不是关着天山门弟子,一个个料理可麻烦得紧。又要喂饭又要清扫的,土部又不在,准累坏你们了。” 刺客斜着眼睨他颈中木枷,眼珠子转动,似在思索。“…你是火部的。” 玉乙未知道他略有些心动,赶忙点头。这段时日并州山驿里的刺客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人用,既要应付武盟大会那边左楼主的号令,又要处置一批天山门弟子,这才叫他有机会在坑道里布火线。 再加上火部刺客在候天楼里颇有些实权,虽说不比高高在上的金部,却也颇受刺客们忌惮。他瞧这成日看着他的刺客对金、火部刺客都分外恭敬,显有巴结之意,如今看来是猜对了。 “你同火七走得近么?”那刺客忽而凑近他,鬼鬼祟祟地低声发问。 沉默片刻,玉乙未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火七是火部之首,这厮保准是想找他打点些关系,当即也对他低声道:“那是自然…!我同火七大哥那可是交情甚厚,他对我分外照顾。不但如此,我还与当前的少楼主走得近,他颇为看重我,上回还向我应承了带我去见左楼主一面!” 那刺客似是满意于他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玉乙未一咬牙,伸手探入衣中,把内里缝的衣袋扯开,将几粒金子抓在手里,塞到那刺客手中。这可是他省吃节用攒下来的月钱,如今为了出去也只得平白交出。 刺客压着嗓子对他咕哝:“你替我给火七说一声,让他给我换个火部的接应人来,要身手好的,先前我那接应人只习了些三脚猫功夫,孬得很。” 玉乙未赶忙京巴狗似的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态:“成成成,我把准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牢门打开了,玉乙未被撵了出来。那刺客嗤笑一声,道:“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得看着你,只许你在这地牢里走动,不准出去。”他解了玉乙未颈上木枷,却给他手上又牢牢套了一个。 刺客冷笑,“待会儿我同守门的报一声,其余人见了你也不会把你捉回牢里去。但你要是胆敢出这牢窟一步,哼哼,你的脑袋可要比你的脚先落地。” “还有,去给刑场那儿帮把手。”刺客在玉乙未的背上猛推一把,往幽深的窟中指去。那处有幽荧的火光,嶙峋的洞壁上明明灭灭,像落了一片殷红的血。有呜咽的啼哭声断续地飘来,仿若叫唤地狱。 玉乙未起了身鸡皮疙瘩。刺客在他身后阴冷地笑,“你不是要帮咱们排忧解难么?任你在这地牢中闲晃也不妥,我现在押你过去,你给他们去做个帮手罢。我也正恰能让那边的人好好盯着你,不让你捣怪。” “那边…是什么地方?”一滴冷汗从玉乙未颊边淌下,他喃喃发问。 刺客道:“是关押天山门弟子的槛牢——不过你若是想将他们开膛破肚,以此作乐也可以。毕竟咱们在这儿待久了,也没甚么好耍乐的。” 说着,他便猛地钳住玉乙未肩头,往洞窟深处推搡而去。 玉乙未头昏脑胀,耳鸣嗡嗡。他微张着口,只觉胸中鼓沸着一团烧红的铁浆,要将浑身燃烧殆尽,七窍中透出震悚与怒火交织的沸腾之气。刺客方才的言语化为针锥,狠狠钻在心上。 这处是……关押天山门弟子的地方? 不过那厚重浓郁的血腥味、时时盘桓不散的悲鸣声似乎早已让玉乙未心中略有了些猜测。施刑的鞭声、烙铁贴在皮肉上的焦烂声不绝于耳,他向着洞窟内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欲陷。 恍惚间,玉乙未似是看见自己正踏在通往武场的山壁边的小径上。天山沧冷凄寒,芦花似的白雪纷飞。他拾级而上,身边有天山门门生嬉笑着飞奔而过,笑声银铃似的清脆,洁白的衣袍角在他身边一掠而去,带起回旋寒风。 可再往前踏一步,他又从这幻境中转醒。颊上伤疤忽而火辣发疼,冷硬的无常鸟面覆在脸上。沙土在脚底下咯吱作响,层层叠叠的悲鸣在洞壁上弹动回荡,余音一浪接着一浪地向他奔涌而来。 “乙未,你又迟来了!”他隐约看见在天山的漫天飞雪间,众门生蹲在武场前,抬起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冲他哈哈大笑的模样,口中呵出的白气汇进一片素裹银装间。见他前来,众人便笑着骂道,“你这懒骨头,总爱赖在床上不动,这才害得执徐也迟到!每回他受罚,有八成都是你的错…” 这话听得他颇不服气,扯着嘴角辩道:“他自己走得慢,关我甚么事儿?你们说我是懒骨头,这我认了,可他也是个拖拉成性的……” 众门生先是对他摇头嘘声,又混笑着用揉好的雪团子砸他。“你又说领班坏话,咱们告状去!”他东躲西藏,放声大笑,也蹲身去抓了雪扔门生们。玉执徐在他身后无奈地看他们,板着脸清咳了几声,于是众人便也附和着大咳特咳,磨蹭着列队。 在朦胧的幻景里,天山的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模糊的光影,看着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即。那冰凉却清新的晨风、银辉熠熠的霜雪,像鸟雀般叽喳闹腾着的弟子,还有玉执徐的身影都在渐渐离他远去。 他只瞥见了玉执徐恬淡而含笑的侧脸,像微茫的月色般,在身边轻轻一晃便消散了。于是这幻梦也随之而散,只余眼前漆黑的洞穴与透骨的寒凉。 玉乙未在浑浑噩噩间下了石阶,耳边的惨叫声愈发清晰可闻,厚重的石壁也掩不住凄惨的啼哭声。 刺客把他推入一个洞窟里,逼仄的甬|道后别有洞天。但那处简直是只有地狱才有的光景,一股连鼻子都会歪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仔细一瞧,一排排木桩如林而立,桩上不知捆着多少鲜血淋漓的躯体。有的甚而脱了水,干瘪瘪地缩成一团,瞧不出原本作为人的形状。 地上似是挖着接血的渠子,蚊蝇盘踞其上,甚而有漏出的五脏六腑在其中堆积着。候天楼刺客们聚在还活着的人边上,嬉笑着用铁剪剪去他们的手指。玉乙未微微一瞥,便从那些因痛苦而扭曲、被鲜血糊满的容颜上认出几个昔日熟识的伙伴来。 “去吧,拣一个你喜欢的审着玩玩儿。”刺客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们都是天山门的二珠弟子,说不出甚么有用的话,留几个做药人就成了。余下的想如何杀就如何杀,反正咱们带着这么多人不便回同乐寺里。” “嗯……嗯。”玉乙未神情恍惚,含糊应道。 他跌撞着走向那群被捆在桩上的天山门弟子。还有几个活着呢?玉乙未心惊胆战地扫一眼过去,可已没几人鼻翼仍在微微翕动了。 天山门在遭这次血洗后,已是名存实亡。 玉乙未缓缓在木桩间迈着步子,愈看愈是胆颤心惊。他深深地埋下头去,颤抖着吁了一口气。若是闭上眼,兴许就不必看到这番惨象。但在踉跄着走过一枝木桩时,他的耳旁忽而飘来一阵古怪的低喃声。 这低喃声嘶哑含混,听不清那人是想说甚么话。玉乙未抬头,只见那木桩上捆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可谓是凄惨之极,浑身的皮都似被剥去,露出暗红的血肉,用细布裹着,却仍有殷红的血水洇出。玉乙未看着就觉得痛,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自己划过半边的脸皮,就已痛得死去活来,也不知这人是遭受了何等非人的苦楚。 “咿……”那人低吟道。 蚊蝇在他溃烂的伤口上盘旋,有些伤处甚而有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散发出浓烈恶臭。玉乙未皱了皱鼻子,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候天楼刺客,见没人看着他,便问道:“你想说甚么?” “…咿……”那人竭尽全力挣动,像是要对他说话似的抻着脖颈。这一动血肉便似剥落一般扑簌簌落下。 见到这副光景,玉乙未眨了眨眼,被吓得微退了一步。但他再一瞧那人遍布血丝的眼,发觉那人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前。 他的胸前有何物? 玉乙未低头一看。先前他的衣襟被刺客们粗暴地揪乱了,如今正微微敞开,露出了胸膛,还有颈上挂着的一枚铜钱,在火光里泛着黯淡光泽。 那枚沉甸甸铜钱上系着根红线,是某一人亲手交予他的辟邪之物。 在天府的蜿蜒小道中,在雨后闷热的夏时,那人将这枚铜钱塞进他掌心里,对他说这是西川祭礼里用的辟邪钱。“方圆一体,生世难分。在我们西川,这是结了缘分的意思。虽是迷信的物件,但这段时日江湖风雨难测,你且收着。” 又拿淡然的语气对他道,“如此一来,下回你若有难,我便能赶到你身边,与你并肩。” 心里忽而天翻地覆似的剧烈震动起来,玉乙未一刹间如坠冰渊,从喉口挤出断续而微弱的呻|吟。他听清了那被捆在木桩上、血肉模糊的人的话。 那人在艰难而痛苦地发出声音,嗓子里似是充满了血,发出嘶哑难辨的声响。 “咿…………乙…” “…乙……未。” 刹那间,玉乙未的心整个摔进了谷底,彻底摔了个四分五裂。他藏在鬼面后的面庞沉痛而难过地皱起,喉咙干涩,仿佛已然龟裂。霎时间他眼前闪过过往的明媚光景,可在片刻后即刻化为深沉不化的漆黑。 他看着这皮开肉绽、已不成人形的人,抱着难以置信之情,颤抖着道: “执徐……” “…你是……玉执徐。”
第250章 (三十八)尘缘容易尽 回想起来,那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胥凡那时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成日混迹于花街柳巷,最爱闲时喝些小酒。一日他被他爹连哄带骗地赶上了去往天山的马车,一上车便被几个婶子五花大绑,塞住口。车声辚辚间,他从并州一路稀里糊涂地赶往天山。 天山冰雪晶亮,仿若满地泛着明辉的碎银,却冷得彻骨。胥凡在这儿糊里糊涂地换了身素白的行头,领了柄铁剑,每日扎马步,练手形步法。可他性子里的馋懒怠惰却改不了,成日不是日上三杆还赖在房里呼呼大睡,便是一见东青长老转身,便偷摸着溜下武场。 一日,东青长老在名簿上点了点,抬头问道:“玉乙未呢?”环顾武场一周,发觉无人应答,先前紧锁的眉关又皱了几分。 门生们忍笑答道:“长老,他人不在。” “甚么时候不在的?” “啥时候都不在。”门生们道,“他三日没来过武场啦。” 东青长老气得长髯直抖,“……好哇,一个玉求瑕就已经够教天山门烦心的了,你们这群浑小子学风真是愈发不端!” 这一日,胥凡在房里睡得正香,却隐隐有些不安稳,睁眼一瞧,却见床前有个人影。在帐子后影影绰绰的,却似个木块似的杵着,一动不动。 “…你……你是谁!”胥凡吓了一跳,抱着衾被跳起身来。 一支剑鞘忽而探入帐来,将纱帐拨开。雪白的天光映进来,刺目而寒凉。胥凡眯着眼眨了几下,只见一个天山门弟子矗在帐外。那人一身素白衣裳,打理得齐齐整整,仿佛看不到一丝褶皱,眉目清俊疏冷。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一张脸也是无表情的,让胥凡想起无风无浪的湖面,“我是领班,来叫你上学。” 胥凡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债主这么快就追来了。他翻身盖好了衾被,闷闷道:“…不去。” 剑鞘探入被中,倏地将衾被掀开,寒风飕飕地涌了进来,胥凡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又跳起来怒骂道:“你又在做甚么!” “送你去上学。”那人恬淡却执拗地道。胥凡只觉头疼,看来这回他碰上了块铁板。他瞧这领班一副冰雕雪琢似的模样,面目神态颇不近人情,这回可有他的好受了。 胥凡皱眉,在床上大剌剌地翘起了二郎腿,“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话?我连领班是做啥的都不知道,连你的名儿也不懂。” 那人倒是答得干脆:“玉执徐。” “这是你的名字?” “是。” 胥凡心里倒涌起一股酸意来了。他总觉得自己入天山门时长老给起的名儿都随便得很,从天干地支里随意抓一把,还给自己拣了个次的。“乙”是草木在阴气仍胜时冤屈而出,“未”又有不足之意,玉乙未这名字合在一起就像在嘲弄他似的。 而反观那些颇得四长老青眼的人,甚么“玉求瑕”、“玉斜”,还有他眼前的这位玉执徐,名儿都起得一个赛一个的好。他隐约记得执徐是虫蛰复苏而出的意思,倒也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在里面,这一想他心里又变得愈发酸溜溜起来。 “真好啊,你是领班,是咱们这些弟子里的大人物。”胥凡从床上抬起脑袋,撑着下巴没好气道,“得您来喊我去武场习练,是我三生有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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