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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霎时间,王小元醍醐灌顶。一切交织成网,连成可怖的绘卷。
  为何会出现在这被山鬼和候天楼刺客重重包围的龙尾山。
  为何对左三娘的死不问缘由。
  为何他与金乌的行踪泄露,一举一动仿若尽在候天楼眼中。
  如今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王小元抬头与竹老翁黑漆漆的两眼对视,一字一顿道。
  “——候天楼的右护法,是你么?”


第271章 (五十九)痕玷白玉珪
  在熙熙攘攘的嘉定街头,挑着糖人担儿的老爷子蹲身下来,拿出几支金灿灿的稠糖画在他眼前晃,笑呵呵地问王小元这些江湖群侠的名姓。
  小雪纷扬的深院中,他与武立天刀来殳往,竹老翁从檐上跃下,横一棍在他二人中间,将刀殳架开,喝退他俩,把昏死在地的他搀进房中。
  老头儿鼻头通红,斜倚在梨树上,提着酒葫芦往口里灌酒,糟白须发与破烂衣襟戒备酒水打湿。他揽过王小元的肩头,两人一同晃悠悠地在街头巷尾里走,走过挂着明晃晃的金牛牌匾的廊房,抱着桶杓去混堂里浇水。
  有时他俩一同去饭铺里胡吃海塞,将肚皮撑得饱胀,又抹着油光发亮的口唇开溜。王小元有时觉得,仿佛在这竹老翁身边,自己便又化作一个未张开的小孩儿,可以一直抱着孩童的顽劣心性。
  可过去种种光景皆碎在眼前,化作流沙。
  风雨飘摇,千梢苍翠。竹老翁的面庞上笑意尽失,往时他总是乐呵呵地笑着,冲王小元喷出酒气,咧开一口白牙,露出张褶子遍布的笑脸,可如今却森然仿若勾魂的牛马之面。
  王小元只觉浑身发冷,湿淋淋的素衣贴在身上,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暖意吸去。他对竹老翁道:
  “你就是…候天楼右护法。”
  竹老翁并未否认,而是暗着两眼凝视着他。
  “第一回 见面时,你将几支糖人儿给我看,问我他们的名姓,是在试探我还记得多少。你还在嘉定探寻金府所在,趁机混进了金府里。”王小元垂着眼道,“竹老翁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恶人沟八十八位长老共同的名姓,人人皆安了一个竹名,诸如苦慈、刺楠、麻竹……故而合称‘竹老翁’。”
  老头儿豪爽地哈哈大笑,面上毫无阴霾。
  “是老夫没弄明白其中意涵,胡乱套用了这名儿!真要说来,老夫无名无姓。若是在候天楼中,应该名叫‘金三’罢。”
  王小元只觉胸口沉甸甸的似压上了块巨石,又道,“我曾在天山崖上见过你一面,少爷没认出你,是因为你常在面上戴着黑纱罗么?”
  竹老翁微笑着点头。
  在王小元眼中,老人逐渐和天山崖上那个漆黑魁梧的身影重叠,那看起来祥和的微笑也渐化作森冷鬼面。
  “和咱们相处时说的话…都是假的么?你假扮出一副快活的模样,只是要给咱们看?”
  “倒也不算得假话,快活也是真的。”老人依旧一副慈爱神色,望着王小元时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儿一样慈祥。
  可王小元只觉震悚,他警觉地发问,“那你究竟有何图谋,为何不在一见面时就杀了我与金五?待在我们身边如此长久,你究竟是想要做甚么?”
  四周忽而变得凄清寂静,只听得老鸦鼓噪叫声回荡,一遍遍地撕裂雨幕。
  竹老翁长长地吁气,仰首望向晦雨连绵的天穹。良久,他方才动着唇道。
  “老夫…大字不识得几个。但有一回到临安云林寺里时,正恰逢上在那儿的左楼主请经。她那时在翻天童和尚留下的文集,忽地对老夫念了一句天童和尚的诗:‘痕玷浑无贵白珪’。”
  “老夫赶忙请教她这诗究竟作何解,她却言诗主人自己有一解,可她念给老夫听却又是另一番意思,要老夫自行领会。后来的几天几夜里,老夫绞尽脑汁,茶饭不想,如何也不明白左楼主给老夫念的诗的意思。”
  老头儿深深地叹气,挠着脑袋,眉宇间现出难色。
  “后来老夫总算灵光一现,想了个通透明白。说到武人中的‘白珪’一词,人人都会认准是天山门的玉白刀客!”
  竹老翁哈哈大笑地伸手拍了拍王小元的背,“左楼主想要老夫去对付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啊,小娃娃!”
  他俩仍同爷孙俩似的挤在竹荫下避雨,贴着肩头坐着,可王小元的眸光却已冷了下去。
  王小元望了望手里的木条,道:“那现在要如何?你要杀了我么?”
  老人笑着看他,道:“老夫要杀的是玉白刀客。”似乎有后半句话被咽了下去,只余让人心中焦渴的余韵在凉风中游荡。
  “我就是玉白刀客。”细雨簌簌地从竹叶隙里落下,将王小元的眼睫打得湿凉,他道,“…是玉求瑕。”
  他的心底涟漪不断,难以息静。接连数次的变故已将他内心搅得风浪起伏,哪怕是默念玉女心法都难平抑心中痛楚。
  竹老翁长长地吁气:“是么?那便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杀了。”
  两人从竹荫下起身,竹老翁提着绿竹棍儿,往地上敲了几下,将竹皮剥下,露出一条精铁龙纹棍,棍头削尖,寒光灼灼。他看王小元手里只提着根木棍,便笑道:“小娃娃,你不是刀客么?怎么刀也没一条?”
  王小元紧绷绷地道:“刀坏了。”
  竹老翁从摸出一柄腰刀丢给他。王小元接住,神色依旧狐疑。老人指了指刀,笑呵呵道。
  “借你用,不必还。”
  话音落毕,王小元只觉棍影一花,那铁棍竟已晃到了额前!剥去竹皮的长棍更为沉重、起势更是猛烈,厉风擦过鼻尖,刀割似的疼痛。竹老翁将那铁棍晃得眼花缭乱,猛地朝他探出。
  棍上仿佛还残存着血腥气,天山门弟子幽魂缠裹于其上。王小元冷汗涔涔,掂了掂手中的刀,将刀柄摸过一轮,微微熟了手感,旋即也拔刀出鞘。凄然刀光将飘零竹叶斩断,雨珠在刃身上迸溅,发出铮然声响。
  第一刀,完璧无瑕!
  缠头刀势化作劈划,稳稳架住铁棍。竹老翁依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笑道,“你的心全乱了,小娃娃。”
  王小元浑身仿若紧绷的弓弦,他觉得周身僵硬如石,往日能无拘无束挥洒的刀法心法如今仿若化作天书文字。玉白刀法之所以捉摸不透的缘由,在于其心法比刀法更为重要,一旦难平心静意,只能沦为不过尔尔的刀招。
  竹老翁往竹林中一闪,借着王小元劈来的刀势旋身后避。他猛然往后跃去,两脚压住竹梢,借着斜竿的柔韧劲儿又抡棍向王小元砸来!
  这竹林中的数千枚翠箨尽皆化作老头儿的落脚之处。竹老翁在其间蚤跃,每抡一回棍,势头便愈猛。那棍头虎虎生风,若是打在人身上,定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为何不出刀?老夫真怕一不留神就取了你这小娃娃的性命!”竹老翁喝道。
  铁棍将王小元狠狠往地里压去,泥点飞溅,王小元两臂疼痛发颤。他大吼一声,将左手刀鞘一旋,抵在棍上,刀刃却流水似的一滑,从铁棍下走脱。刀光像月牙似的环在身边,他咬着牙,道。
  “第二刀,玉雪辉寒!”
  铮铮一声脆响,铁棍如遇狂澜般猛颤,被霎时凿上深痕。可那铮然如乐声的刀铁相击声却未止息。三刀并作一刀,王小元的手如日光一晃般倏然不见,铁棍仿若软泥般被拦腰截断,他劈碎了铁棍!
  与此同时,血点溅上了面颊。老汉胸前溢出一道血线,第二刀好似疾电,出手时必定伤人。
  竹老翁手中一轻,只见自家吃饭的宝贝劈断,他只撇了撇嘴,顺手再拍断一根翠竹,提在手中作棍使。
  “你的劲道不够,刀招也不够狠!明明是重创人的第二刀,你却减了大半的力道!”老头儿呵呵发笑。
  细雨落进眼里,流出来时却温温热热。王小元微微喘息,千般话语堵在胸中,却难吐一个字出口。他咬牙道。“你也未对我下杀手…你究竟……想对我作甚么?”
  老人眨了眨眼,忽地苦闷地嗤笑一声。笑声里似是夹着未尽的叹息。
  “糊涂啊,老夫也糊涂啦。兴许真是将你当作老夫那早夭的好孙儿了罢。”
  铁棍再一次悍然袭来时,掀起的怒风犹如山崩地摧。竹老翁这回总算痛下杀手,棍尖冲着王小元心口戳来。王小元手腕隐隐作痛,再劈出一回第二刀,刀刃将竹老翁手中两枚竹棍齐齐切碎。
  可老头却脚下一踢,将断成两截的铁棍又抓在手里,一前一后地向他的刀袭来!王小元的刀被夹住了,于瞬间被拧成了纷零碎片。
  竹叶萧萧地往下飘落,落到他们身边时被烈风撕成齑粉,刃身碎片在黯淡天光里细碎地发亮。王小元被震得内里翻江倒海,可他咬牙切齿,撒手将断刀放开,向后滚了个身,一手拧断了一根朽枯的慈竹。
  刹那间,王小元用竹棍挥上稀零的刃片。刀刃插在了竹竿上,向竹老翁挥去。
  他本以为竹老翁会用铁棍来架住这竹竿,可老头儿却并未避开,只是在原处蔼然地笑着。王小元打了个激灵,想将竹竿收回,可却被竹老翁一把捉住,铁钳似的五指扣在竹竿上。
  刃片插进了喉间,鲜血似盛开的花儿般喷溅不已。王小元满头满面都是血,愣怔怔地站在原处。
  他手里竹竿上接着的刃片,此时正插在竹老翁喉中。竹老翁在他挥竿而来的一刹那非旦没有避开,反而自己迎了上去。
  老头儿嘶哑地发笑:“瞧瞧……是老夫…杀了你。玉求瑕。”
  魁梧的身躯向后沉重地倒去,砸在地上时发出惊天动地似的闷响。王小元像个木人似的矗在原处,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只见其上一片粘稠的鲜红。
  雨针扎在他们两人身上。竹老翁在水洼里断续道,声音从喉洞里泻出:“玉白刀客……不得杀人。杀人者…不配称作……玉白刀客。”
  “如此一来……你就…破了戒,老夫会成为…你心中的…魔障。”
  王小元只觉手指在发颤,他望着血泊里的身躯,竹老翁的须发尽被鲜血染红,在一片雨雾中无力地颤动。
  天山门门规有令,不得杀人,正是因为玉女心法讲求平心静气,杀人者会受梦魇缠身,再难抛却诸端烦恼,使得刀招。恍惚间,他仿若看到古刹中翻着泛黄文集的那个身披山文甲的女子,朱唇一开一合,冷漠地向他发笑。“痕玷浑无贵白珪”!她想让他杀人,让他心生永难解脱的歉疚之情。
  如今刀上沾血,便是白璧染瑕。夜叉知道玉白刀客无人能敌,便想让他作自己的难解之敌。
  凄凄风雨间,老人的身躯化作冰凉的石棱,在死前最后一刻,他沙哑地大笑。
  “你再也…挥不得刀了,玉求瑕。”


第272章 (六十)痕玷白玉珪
  夜风捎寒,下了一整日的小雨仍未歇,雨点稀稀落落地在石窟上弹出叮咚声响。农家子在岩下将枣树枝点燃,生起一小堆火,黑烟徐徐地冒升,与夜幕融为一体。
  林中渐渐出现了深漆色的身影,那是一个个身披蓑草的渔人与庄稼汉,手里拖曳着不省人事的乡民,都是自遭劫掠的火场中拖出的。农家子见状,赶忙招呼着众人将伤民抬进窟中,抹上金疮药。
  “今日情形如何?”农家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渔人将伤民安顿下,颓丧地摇头,道:“候天楼封着山,那左护法逼得更近了些,从山脚下上来了。有人瞧见他在林中游荡,一副发了狂似的模样。”
  农家子深深地叹气,仰面望向朦胧雨幕,厚重纱帘挂在天地间,将他们出路层层遮掩。枣枝在火中噼啪作响,良久,他道。
  “对不住,是鄙人拖累了大伙儿。若是不曾上这龙尾山,大家也不至于落到这无家可归的地步。”
  随行的伙伴走过来,默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众人将粗粝的手掌放在他肩头,身影覆在他身侧,挡住斜风冷雨,无言地将暖意从肩头灌注入心中。
  “没事儿,总能出去的。”渔人道,凑到火边烤湿透的手脚。农家子的神色微宽,可自责之色未敛。
  人群三三两两地烤火,吃从树上摘的地捻子和捡的橡实,待勉强垫得饥肠辘辘的肚腹后又钻进岩窟中,在草堆边睡下。农家子依然在窟口边静静地坐着,望着燎动的火光。他一抬头,却忽地瞥见人群后孤仃仃地站着个身影。
  那人站在细雨里,也不随着众人上前。农家子瞥见了他颓唐的身影,散着发,一袭素衣湿漉漉的,袖口留着晕红血迹。王小元丢魂失魄地淋着雨,凝望着化不开的雨雾。
  农家子走过去,将他拉到火边。王小元也无甚动静,怔怔地任他拉了过去。他将王小元上下打量一番,见虽有血迹,却无伤口,总算放下了心。
  “刀没带回来……是在路上碰到了候天楼刺客么?”农家子问道,见王小元默然无言,等了一会儿,拍着他的肩笑道,“没事,咱们还有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刀,不缺这一把,人没事便好。”
  可王小元却不像无事的模样。他像一具空壳子,任凭人如何动嘴皮子都不回一句话。他的两眼黯淡无光,墨似的漆黑,连火光都映不进去。
  如针细雨化作豆大雨珠,噼里啪啦地打着石窟,像不息的爆竹声,将伤民们痛苦的呻吟声掩盖。窟口织起了水帘,枣枝上跃动的火苗惊惶不安,火光一曳一曳,将影子写来画去。
  农家子拙口笨舌,不知该说甚么好,只是靠着岩壁静坐。火光映亮两人脸孔,他抬首望去,只见明灭焰光间,一张惨白面庞浮现于厚重阴影中。坐在对面的人眼眸低垂,端正地跪坐着,正心神恍惚地望着手上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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