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些野实么?”农家子寻了个话端,犹豫着开口,“您出去了大半日,是不是累着了?” 一片死寂,只听得哧喇喇的火烧声响起。王小元连眼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火堆。 见对面的人仍不答话,农家子怔神片刻,讪讪地闭了口。他不明白王小元究竟遭遇了何事,今晨出去时仍无异状,可回来时却成了只闷瓢。两人无言地坐了片刻,农家子没话寻话,道: “山下…没几个好村子了,即便有没被焚尽的,也没活几个人。大伙儿初来这时,只见得山村里焦躯横陈,尸臭味儿飘荡十里。许多贼人打着候天楼名号行凶,到头来活人不剩几个。” “您准是遇到了两位候天楼护法…他俩功夫可比寻常的候天楼刺客高上一大截,咱们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只得龟缩在此。不过您着实厉害,能在他们手下走过几招,还平平安安地逃得回来。” 农家子干笑几声,将棕衣一拨,露出断臂。那伤口似仍未好,层层裹着细布。 “这只手就是被那左护法斫下的。初时只觉得难过,觉得自己自此就是个废人,丧气了许久。说来鄙人本来算得个被海捕文书缉拿的犯人,幸好有大伙儿照应,这才叫鄙人略为宽心。” 那人并未答话,只低头看着火堆。青丝柔顺地垂泻在他肩头,发梢还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浅绛山水似的眉眼清淡如画。但他的眼里却似结了冰霜,惘然与痛苦逡巡往复。 良久,从黑暗中传来他幽幽的声音。 “杀人……会怎样?” 农家子怔愣片刻,这才发觉是对面那人发了话。王小元倚着凹凸起伏的石壁,目光涣散,似在等着他的回答。 “鄙人学识短浅,却也知道救死扶伤才算得上功。”农家子见他总算有了点生气,忙不迭道,“村里时常会来些道士,开几张黄纸烧水作药,散给病患吃了,说是如此便能积功德。杀人积不得功德,大抵会受冤鬼报应罢。咱们大伙儿平日里也不敢杀生,只采些地捻子吃,倒也能充饥。” 王小元的目光留连到麻绳上系的麻布衣衫,那处还挂着长短各异的褂儿布袜,显是不同人的。他忽而开口问道:“你是如何遇到你的伙伴的?” 农家子苦笑道。“都是些以前相识的熟人,不想他们也被候天楼追杀,咱们同病相怜,便凑到了一块儿躲着。” “如今只是躲着,不想下山了么?”王小元凝望着火光,淡声道。 他的声音虚浮,却又在此时显出一点寒意。农家子惊愕地望着他,像看着一块自天山上滚落下来的冰石。只是出门走了一遭,这先前神色温吞的人便仿若天翻地覆似的变了个样。 “想……”农家子埋下头去,声音打颤,“但总归想想便罢了。那独孤小刀乃是江湖中闻名的人物,莫说是鄙人,哪怕是咱们山窟里的人全数加上,也敌不过他那柄文房刀!” “自手臂被废的那日起,鄙人便频频遭噩魇缠身,梦里都是那柄小刀一下下切进肉里的模样……敌不过的,咱们根本不是他的敌手!敌不过候天楼和恶人沟!”农家子大声泣诉着,胸膛剧烈起伏。 王小元又问,“既然觉得不是候天楼敌手,为何当初要冒险自他们手中救我?”他问话时愈发咄咄逼人,问题一个跳到另一个,突兀却教人难以拒答。农家子对上他两眼时,只觉那透澈两眼目光像是直直落入心底,将一切看穿。 农家子呓语似的道,“因为…鄙人认得您……” “你会救每一个熟识的人么?” “不…不错。若是连自己的故交都救不得,那还算得甚么好汉!” “那不认得的人又如何?你也会救吗?” “也会…去救。”不知为何,农家子心虚似的大汗淋漓,伸手指着山窟中在草垛上辗转不已的伤民,“只要见了人有难,鄙人便会心中不安,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非要救人不可。” 王小元端坐着,抬起脸凝视着他,“那为何不救你那‘大伙儿’?你就甘心在此处过一辈子,顶着山鬼的名头,遭到世人误解唾骂。待到官府来了,你们便会被恶人沟推出去顶罪,如此也心甘情愿么?” “是……不,不!”农家子于支吾中语无伦次,叫道。“自然是不情愿的!” 夜鸮扑棱棱地飞起,雨声不知何时已歇了,水珠从窟顶一粒粒地滚到地上,碎在他们身边。王小元忽而仰头,长吁一口气,面上依然是一副惘然神色,问道。“你们为何要来这儿躲着?” 农家子怔愣着看他。 “龙尾山早被恶人沟霸踞,你们是过路人,早该听说这个传闻,知道此处是凶险之地。”王小元平静地问,“可你们为何要来?” 不知怎的,这话似是倏时戳中了甚么死穴,农家子掩在阴影下的脸庞发青,结舌道。“来…来此处是因为……”犹豫了半晌,他一咬牙关,道,“《仙经》有云,此处实是洞天福地,是三十六小洞天之虚陵洞天,听闻真武大帝留得武诀,咱们走投无路,便想来一探究竟。可如今碰上了您,就……” “我杀了人,破了天山门的戒,因而用不得刀了。哪怕用得,也不似以前那般厉害,还万万不得动第三刀。”王小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不知为何,那笑意竟宁静无澜,“所以我护不得你们。” 农家子愣愣地望着他,于半跪间撑起身子,焦色渐染眉宇之间。他像求教似的蜷起身子,伏身垂首。在王小元面前,他忽而显出孩童似的无措。棕衣抖颤,被箬笠掩盖的面庞上仿若露出了迷惘之色。 王小元依然端坐着,像往时在天山门静思时一般,又似昔时教导人时一样,眸光恬静而沉寂。他将手轻轻放在箬笠上,隔着粗糙的草叶抚摩着农家子的头脸,低声道。 “能救你们的从来只有自己,玉甲辰。”
第273章 (六十一)痕玷白玉珪 玉甲辰是天山门东青长老座下最受看重的弟子。 他原来出身于九州益都王氏,因作武将的祖上使了柄金瓜,将当时的权臣阿和马脑壳撞破,家中之人受牵连诛杀。年幼的玉甲辰随着奶娘颠沛流离,一块儿在街头流落,从野狗口中抢食,从潲水余沥里寻些残羹充饥。 小玉甲辰那时才六七岁的年纪,仍不会说话,浑身灰不溜秋的,身上挂着烂布褂子。是下山的东青长老将他捡了回去,授了诗书礼仪,又学了护身的剑法,这才渐长得如常人一般,能说几个字儿。 但兴许是幼时就生在天山门中的缘故,玉甲辰对师长颇为盲信,更是对玉白刀客所言深信不疑。王小元如今还记得在天山崖上倔强地立在雪中的他,一张脸冻得青紫不堪,可那黑漆漆的眸子却定定的望着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常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拿恭敬的口气叫道:“师兄,师兄!” 王小元忽又想起钱家庄的梨花树下,玉甲辰一袭雪衣,手中执剑,一手握住剑刃,沥血为誓:“鄙人去意已决,说甚么都要寻那黑衣罗刹的仇。” 那时的玉甲辰仍意气风发,明眸皓齿,面容婉秀,眼里盈满对黑衣罗刹的恨意。 可一转眼,眼前只余下一个身披棕衣的农家子,箬笠下的面庞脏污,一对漆黑昏沌的两眼黯淡无光,蜷着身子跪坐于地。 浓黑夜幕铺天遮地,四下里黯淡一片,只余燃烧枣枝的火光微弱跃动。玉甲辰颤抖着身子,将头缓缓抬起,仅余的一只苍白手臂支在地上,不至使他颓然倒下。他颤声道: “王兄…不,师兄?” “……是我。” 王小元只是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便引得玉甲辰战栗不已,他仿若羞惭般将箬笠压下,不敢直视王小元的眼。 “在钱家庄时你就已发现了是我罢,甲辰。”王小元苦笑道,将手从箬笠上移开。 那时离别,玉甲辰折下梨花送予他,惴惴不安地问他是否还能见得玉白刀客一面。只是谁知他们二人分别后都天差地别地变了一番,一人终于重拾往昔,却陷于盲风晦雨间;另一人跌落至泥潭,久久不得翻身。 玉甲辰支吾:“虽、虽说心中隐隐有些察觉,可还是方才听到‘玉白刀’三字才确信。” 王小元望着他的断臂,只觉心中失落难过,问:“你这手……是独孤小刀斩断的?” “不是他。”玉甲辰却摇头,他摘下箬笠,一头蓬发散落,微微遮住了他惊惶的双目。他低声道: “是…候天楼楼主,左不正。” 自在钱家庄分别后,玉甲辰四处寻游,正恰听说龙尾山有匪贼出没,烧杀掳掠。他疑心这是出自候天楼手笔,便前去查探。但没想到竟是候天楼与恶人沟相勾结,在这山中胡作非为。 玉甲辰还记得那一日,他踏过颓垣断壁,踩过腥臭血泥,浑身震颤不已。山鬼们将山下村民屠戮,七零八落的尸首横陈一地。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竹林中抱着臂,在和一个女人低声细语地说着话,那女人一身漆黑玄缎衣,听到他踏着碎叶前来时微微回首,露出一张明艳动人,却冷冽残忍的面庞。 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震悚不已,仿佛身心都要跪伏在那女人脚下。那是个瞧不出年纪的女人,即似有暮霭缠身,面貌亦如少女般天真无瑕。霎时间,玉甲辰怯懦地后退,心中勇气仿佛被清荡一空。 左不正微笑着看着他,唤他道:“天山门的小公子,你来此处作甚?” 他对她怒目直视,可两腿已不自觉地在打颤。世人皆知罗刹杀名最胜,可也知道候天楼楼主夜叉才算得最可怖的一人。玉甲辰拔剑出鞘,喝道:“鄙人来除你这祸害,今日誓要把这剑刺进你心头!” 女人只是叠着手,神色沉静。她只是站在那处,便像一朵墨云般沉重地盖在玉甲辰心头。左不正莞尔,“可是小公子,你的剑为何插在土里,没对我挥出呢?” 一刹间,玉甲辰只觉纳闷。他方才刚将剑拔出鞘,把剑握在手上,为何左不正却说“插在土里”? 可他将目光往下移,却果真见一柄剑孤伶伶地插在地上,剑首挂着三枚晶莹玉|珠,正是他的剑。 那握柄上有一只断手,正从裂口处汩汩淌着鲜血。 这手也是他的手。 当发觉此事时,忽有一阵钻心碎骨的疼痛从臂上迸裂开来。玉甲辰禁不住凄惨地痛呼出声,他冷汗涔涔,举起剧痛不已的右手,只见整条胳臂竟不翼而飞!血花如泉高涌喷洒,在飞溅的血点中,女人只是如方才那般恬静地笑着,默然地望着他癫狂狼狈的丑态,交叠的手指轻轻动弹,将他的血作蔻丹染在十指上。 夜叉出手太快了,玉甲辰根本看不清她的招式。剧痛扭曲了他的心神,在如灼如冻的痛楚中,几近昏厥的他勉强瞥见左不正的朱唇一开一阖,吐出可怕的字句。 她展颜一笑: “去告诉玉白刀客,天山门已经覆灭了。” —— 王小元怔怔地听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漆黑天幕中透出一点靛青的天光,幽幽地盖着山野。柴枝在火中噼噼啪啪地断裂,一点点化作灰烬。 “天山门……覆灭了?”王小元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这话让他犹在梦中,混混沌沌。西北第一大宗的天山门,有玉白刀客坐镇的天山门,竟真的覆没,化为了无生机的黑烬? 候天楼在两年前就已对天山门下过一次手。那时四位长老中两人遭害,两人重伤,如今仍在闭关理气,南赤长老更是长睡不醒。若不是他在天山崖上拼了性命对左不正使出第三刀,连三珠弟子以外的一二珠弟子都要尽遭毒手。 回想起往事后,他又一直为行踪不明的金乌烦心,竟未想到天山门竟罹此大难。 “候天楼拿到了前去武盟大会的天山门弟子的名簿,正按着上头的名字一个个杀人。”玉甲辰深深地低头,“还有镇守在天山的门生…他们皆是剑法仍不甚精进的一二珠弟子,抵挡不住候天楼的攻势。都是鄙人的过错!要是当初未离开天山门,也未贸然前来这龙尾山,兴许一切都不会如现在一样……” 他愈说便愈潸然泪下,到最后将脸埋入掌心中,痛哭失声。 他觉得悔恨,要是当初自己未一意孤行,执着地要离开天山门去找不见踪影的师兄,而把元气大伤的天山门弃之于不顾,那么一切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日日风餐露宿,颠沛流离,藏在山沟子里担惊受怕,还丢了只手,不复以前的意气模样。 “…我们不怪你,甲辰。” 岩窟外传来声音。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夜幕里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影,人人皆身披棕衣草笠、作渔人与庄稼汉的打扮,从林中树下钻出,凑到火堆旁。他们摘下笠帽,露出一张张让王小元熟悉的苍白面颊。 天山门弟子们围聚过来,有人赧然道:“咱们本来是要去往天府的武盟大会的,但不想被候天楼刺客屠了栈房,如今还有刺客拿着名簿追杀咱们。有些伙伴得幸逃了出来,流落到这龙尾山中。唉,想来仍然心有余悸。”说着,那人便抖了几抖。 “若没有甲辰出来将大伙儿聚在一起,恐怕咱们早就要饿死在这荒山之中了罢!” 另一人走上来,用力拍了拍玉甲辰的背,接口道:“若要论过错,应全算在候天楼头上!别整日心里歉疚了,甲辰是咱们中最中用的一位,若你都觉得自己不行,还有哪位能顶得上你?” 这些仅余的天山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边,睃着玉甲辰咭咭咯咯地发笑。“说起来,甲辰是门主罢。虽说这门主是只有西巽长老认过的,但咱们的门主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9 首页 上一页 212 213 214 215 216 2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