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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王小元垂着头,喃喃自语:“可仅是抛却自己,也入不得‘无我’之境。因为我最看重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少爷。”
  金乌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你又要离开我了么?”
  石门被推开了,一丝幽光泻入闭塞沉闷的静思室,身后的火光与幻梦如春冰般消融。所有的魔障烟消云散,缠绕心头的瘴雾渐渐化去。要使出第三刀,便得下定决心,将前缘斩尽,而非先前那般温吞踟蹰,最终进退不得。
  只要能救他的性命,哪怕要忘却他也在所不惜。
  “是,我想救你,为此不得不对上左不正,不得不用第三刀。以前我在天山崖上对她留手了,因为想着要活下来,与你继续快快活活地待在嘉定,可如今看来竟铸成了大错。所以下次再与她见面时,玉白刀绝不能留情。要以玉碎瓦全杀她,必先杀我之心。”
  王小元踉踉跄跄地向外踏出一步,身躯摇摇欲坠,又似是从茧壳中脱身而出,哑声道:
  “所以我要忘了你,少爷。”


第276章 (六十四)痕玷白玉珪
  薄云轻拨,现出惨白月盘。月影渐黯,深更时分的林中更显萧索阴森。
  可在这本该不应有人出没的深林之间,有一位老者背着粲然火光巍然伫立。他身躯魁梧,远望仿佛一座小山,近看时更有威压之感。独孤小刀紧攥文房书刀,目光如嗜血凶狼,逐一扫过眼前的天山门弟子。
  被他凶戾目光触及,天山门弟子皆紧缩头颈,面无血色。有人吓破了胆,裤裆濡湿,两膝一软扑通跪坐于地。
  此人是候天楼的左护法,在入候天楼前曾有“刀侠”的厚誉之名。可如今他却也披上绣着如意纹的黑绸衣,行恶鬼所为之事。
  而就是这面目苍老的厉鬼,方才将两名弟子头颅甩至众人面前。
  独孤小刀仰天长叹,忽而问道:“你们可知……我与竹翁间有何等深厚交情?”
  弟子们惊惶不已,呆若木鸡,没人敢应接他的话语。独孤小刀沉默片刻,以怀念的口气道:
  “当年我上寒山,与太清派闻人剑交手,却着实不敌其精纯剑法。我那时不过毛头小子一个,心高气傲,便在山中寻了个地儿细细琢磨刀法中舛讹。”
  “这一琢磨,便去了几天几夜。我茶饭不思,眼中心里只有手上这柄刀。待悟出破太清四十九剑的法门时,我这才猛然醒转,到溪边饮水,只见得周身皮肤干皱皲裂,华发满头,竟似是老去数十年一般!”
  老者说到此处,似是无奈一般仰天长嗥,霎时间林中栖鸟扑飞,抖得林叶萧萧落下。
  “唉,那时的我吓破了胆,怕自己命不久矣,竟手足发僵,一头栽倒在地,就此昏死过去。若非当时竹翁相救,恐怕就要在那山林中果了兽腹……”
  也许这老头儿不像外表那般苍老,而是过于痴心刀法,才损耗了元气。玉甲辰于惊惧之中想道。
  独孤小刀又喟叹道:“竹翁棍法当世无双,不想却丧命于这无名山林之中。我这几年虽与稍许疏远,却仍与他有深厚之交。如今他身死,我心中悲痛难当,非要杀你们这群小儿泄愤才成!”
  在老人身后,举着火把的候天楼刺客渐渐逼近。杉脂燃烧,冒出大朵黑烟,刺客们的衣衫也是漆黑的,仿佛暗沉沉地遮着眼,黑得让人心惊。
  天山门弟子哆嗦着扯了扯玉甲辰身上的棕叶,问:“甲辰…咱们没有剑,该如何是好?”
  玉甲辰牙关紧咬,如临深渊。他心一横,喝道:“石窟内放有剑,如今在后头的人赶紧去拿!其余人就着手边的物事来摆好金罡阵御敌!”
  弟子们听他喝令,如梦初醒,疯也似的蹿进石洞之中。先前他们救助山下村民时曾在死人堆里走过一遭,从其中拣了不少豁口破裂的铁剑回来。手中无剑的弟子惶急四顾,从地上捡了枯枝握在手里,牙齿格格发颤地奔进金罡阵位中。
  金罡阵源自洛书,分为九宫,本来要算上玉甲子、玉己卯二人才好踏罡,如今却破了阵列阳数。即便如此,众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照上。玉甲辰先一步迈入震宫位,将铁剑护在身前。
  残破铁剑黯淡无辉,展开时仿若枯枝朽叶。众人口中低喃召雷咒,步伐紧绷,不敢错乱分毫,将一地落叶踏得纷扬飘起。候天楼刺客从四下里的黑暗里袭来,鬼面狰狞,手中刀剑森然,狂风骤雨似的向他们劈来砍去。
  刺客们是屠戮老手,抡起重铁来也不在话下,天山门弟子被铜装长刀劈得节节后退,险些踏错了罡位。所幸步伐身位在阵中轮转,能借旁人之势卸力,倒也不会致使阵步溃乱。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一片漆黑。黯淡的天穹,幽瞑的山林,身着黑衣的杀人恶鬼漫山遍野,从八方四面朝他们杀奔而来。
  “师兄,甲辰师兄……”年纪尚轻的一珠弟子哭喊道,“我撑不住了,实在不行了!”
  玉甲辰心乱如麻,却也无从下手,只得喝道:“稳住金罡阵!勿要分心!”
  弟子仍在啼哭:“虎口裂了…流了好多血。我的手也好痛,要握不稳木条儿了。我没有剑,甚么也做不到……师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这哭声中的凄苦仿佛染上了众人心头,不由得让数人步伐紊乱。乘着这一隙的混乱,刺客们如疾箭般蹿出,从靴中踢出暗刃,猛地剜向弟子门膝足。弟子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被刺破两腿,哀嚎不已。
  金罡阵乱了,数人仿若溃堤之蚁,四散奔逃。
  玉甲辰心焦大喝:“不可乱走!”他身边的门生倒稍镇定些,依然守着金罡阵宫位不乱,只是这阵法又小了一圈,众人舞起的剑势减弱。刺客们如猎食狂兽般直扑而上,只见得眼前血花四溅,逃蹿的弟子的脑壳齐齐被斫裂,尸首七零八落地坠落于地。
  眨眼间,又添了数人丧命于候天楼之手。
  独孤小刀站在刺客群间,只是望着他们勉强抵敌的狼狈之色阴沉发笑。他手中的文房刀忽而一旋,划出一道凛冽寒光。玉甲辰眼角瞥到那刀光,心中陡然一惊。
  老人沉声喝道:“这天山门使的金罡阵,就只这点能耐么?”
  话音未落,短刀向地上劈划而去。锋刃裹挟烈风,仿佛瞬间暴涨数丈。只听得一声轰雷也似的声响,脚底土层被倏然劈开,沙石如雨飞溅。天山门弟子瞬时下盘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
  此时月头西落,林中雾蒙蒙地一片,仿佛有轻纱笼罩,一切都看不真切,可夜色如浓墨一般如何也化不开。独孤小刀再出数刀,每一刀都劈在地上,势若疾风奔雷,仿佛要将石地凿穿。
  弟子们失却立足之地,踏罡的两腿骤然错乱,甚而被刀锋划出淋漓鲜血。
  独孤小刀再展攻势,猛然进逼金罡阵中宫,转瞬间便闪身至玉甲辰眼前。玉甲辰的箬笠被烈风掀走,露出一对惘然失措的黑漆漆的眼瞳。他手足无措,甚而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如雷似电般狂乱的一刀,呆立在原处。
  “…甲辰师兄!”一旁的弟子凄声喝道。
  玉甲辰骤然抬首,咬着牙挥出手中铁剑。刀剑相接的一刹,铁剑宛若水豆腐似的被文房刀齐腰截断。可独孤小刀势道极强横,竟把那半截刀铁尽数震成齑粉。
  在纷零铁屑间,刀侠咧开一口白牙,森然笑道:“天山门的现门主……看来也不过尔尔。”
  老人抬刀,锋刃直指玉甲辰眉心。书刀极短极快,仿佛一瞬便能穿透他天灵盖。
  一刹间,玉甲辰惊得又添一身冷汗。他将手中断剑撇开,旋身一避,扭住向他袭来的候天楼刺客的剑刃,膝脚猛地发力,将刺客顶开,把剑缴在手里,堪堪抵住了独孤小刀袭来的刀锋。
  可刀侠的气力如荡海拔山一般,只听得手中薄刃格格发颤,那刀尖正刺在剑刃边,将剑身刻出细密裂纹。
  要挡不住了!玉甲辰心头一跳,只见独孤小刀一张青筋虬起的面庞横在眼前,口中散出浑厚吐息,更显森冷可怖。他想撤剑后退,可却避无可避,独孤小刀将他手中剑刃生生刺裂,刀锋依然直奔向他眉间。
  “师兄!”
  霎时间,玉甲辰只听得从旁传来几声呼喊,忽觉得身躯遭重重一撞。在旁的数名天山门弟子猛扑过来,抱住他往地上一滚,险险错开了刀锋。
  玉甲辰摔了个七荤八素,脊梁骨都似是要摔断了。他闷哼一声,睁开双眼,却见独孤小刀巍然立于眼前,火光将其身影染得血红,仿若血海中蹚出的妖异。
  他再一低头,只听得两位抱着他躲开刀锋的天山门弟子痛苦呻吟,一人头颅竟被刀风削掉半边,血水将蓑衣染得鲜红。另一人肩头至心口被破开,半截身子摇摇欲坠。
  独孤小刀出手的一刀竟强横至此。那书刀虽短,刀势却疾而长,接连斩裂两人身躯。即便如此,玉甲辰的额上依然划出了一道细狭伤痕,血珠子沁成血线,缓缓滑下。
  “丁丑、丙辰?”
  玉甲辰颤声唤他们的名字,却得不到回音。他看着那两具趴在他身上的、渐渐冰冷下去的尸首,心也逐渐凉了。他还记得这两人在先前他问还有谁能随他下山时紧张地蜷着身子,躲闪着他的视线,像极了不愿把自己性命交出去的窝囊废。
  可如今他们两人却拼了性命把他从独孤小刀面前推开,自己赶去作了刀下冤鬼。
  放眼望去,只见候天楼刺客将他们重重包围,正如阴郁翻卷的雨云。门生们手中仅是短刀枯枝,战战兢兢地软弱挣扎,又很快被锃亮的铁刀斩断手脚,惨叫连连。
  今夜无雨,可如今却有血雨落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从叶尖儿淌下红玛瑙似的血珠子,将脚下土地洇湿。
  玉甲辰望着眼前这惨象,熟悉的绝望感又攫紧了心口。他果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带着大伙儿使好金罡阵,从这龙尾山脱身这一事都办不成。
  “甲辰师兄,快逃!”门生们向他哭喝道,涕泗横流。他们只是初出茅庐的一二珠弟子,只得在候天楼刺客刀下仓皇逃蹿,却还不忘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开,“哪怕就只逃得你一个出去,都算天山门得胜了!”
  刀剑入肉的钝响声不绝于耳,玉甲辰神魂震怖,眼睁睁地看着惨烈的光景在他眼前上演。
  独孤小刀伫立于群鬼之间,低笑道:“不,今日你们…无一人能逃出龙尾山!”
  火星子落进堆叠的枯叶中,燃起熊熊烈火。灰烬漫天飞舞,好似细细小小的蝶翼。
  刀侠化作面目可憎的刀鬼,将文房刀紧攥手中,一个箭步直冲玉甲辰而来。他如磐石般坚硬的右臂高高抡起,剑风带出地崩山摧之势。可玉甲辰却避不开,他跪坐在血泊中,神志尽失一般惘然而凄苦地望着这前来取他性命的苍老恶鬼。
  这一刀从他头顶直劈而下,直要将他脑瓜瓢儿砍成两截。
  玉甲辰眼睁睁地看着那突袭而来的刀刃,忽而心有不甘。他答应了师兄要领着师弟妹们下山,可如今却在此处退怯直至食言。想到此处,他便似尝了万蚁噬心的滋味一般,既心痛,又悔恨难当。
  他怔怔地想道,两位师弟丁丑、丙辰为了救他舍了自个儿的性命,难不成他们觉得他性命要比自己更重么?
  大抵并非如此。而是玉丁丑、玉丙辰于一瞬心中并无他想,只想着要救他,将其余诸多杂念抛却,这才能从刀侠劈山斩海似的一刀下将他救下。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仨定会被独孤小刀齐齐劈得拦腰截断。
  所以他也要同这两人一般,舍去性命,为众人博取一线生机。
  他忽又想起王小元临入石门时曾与他道过玉白刀的心诀。那时王小元对这几个字儿百思不得其解,又颇信得过他,便把这心诀道给他听,想求得他见解。
  那心诀是:我因无我,故能成我。
  一刹间,玉甲辰心中倏然清明。他与师兄许了诺,一定要带天山门弟子闯下山去,言出必行!
  他的两眼总算重归清明,旋即用尽了全身气力,疯也似的从地上拔出断刀,迎上独孤小刀。
  刃铁在相触的一瞬当即支离破碎,玉甲辰又旋身一避,从地上踢起另一柄断剑。可在独孤小刀海沸山崩似的刀招前,他犹如蚍蜉撼树、垂死挣扎。
  独孤小刀却动容发笑:“好,好!”玉甲辰每砍裂一柄断刀,他的笑意便更深一分。刀痴固然爱武艺精博之人,却也敬不自量力、却偏要扑火的飞蛾。
  老人将文房刀舞得如同狂澜翻涌,每出一刀便喝道:“还能接么?还有胆子敢接么!”
  玉甲辰竭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应道:“能!敢!”
  过了盏茶时分,玉甲辰伤痕累累,独臂流血折裂,鲜血横流,身下土地亦绽开鲜红血花。
  地上仅余一柄断刀,孤伶伶地躺在远处,可他已再无力气去捡拾。
  老者眼中隐现赞许之意:“初次见你时,你还如新硎,锋芒虽盛,却也容易锉断。可如今你却有蒲苇之性,纵使狂风席卷,也难摧折。”
  “只是可惜,今日你便会葬送于老夫刀下。你虽是株好苗子,却也再无法扎牢根,生出花儿来。”独孤小刀道,将文房书刀上的血迹抖去,将锋刃朝着他。
  玉甲辰虚弱地喘着气。他用眼角偷瞥了一眼身旁,兴许是全把对付人的功夫向着了他,还有许多天山门弟子没遭候天楼刺客的毒手,只是按在地上扭折了胳膊,压着不得动弹。
  独孤小刀呵呵笑道:“黄泉路上先行一步罢,学剑的后生!”话音落毕,刀光已倏然而至。
  玉甲辰没躲开,他已无气力再迈动步伐。他眨着眼,只觉血在渐渐从躯壳中流失,眼前花白不已,像飘起了天山的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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