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明艳,将天地映得白昼一般。蒸腾的热气仿佛熏烤得林木战栗抖动,将藏于深林处的黑影烧尽。四处变得灼热而明亮,眼前却似氤氲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 可就在那一瞬,玉甲辰分明辨出,从石窟的深处——缓步走出了一个人影。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独孤小刀忽而止住了动作,将刀硬生生悬在了他头顶。刺客们的视线亦齐刷刷地望向那人,一时间,厮打与兵戈碰撞声戛然而止。玉甲辰抬首望去,只见血红火光间有一抹灼目的雪白。 “甚么人!”刺客们警觉地出声,可却不自觉地后退。 那是个白衣刀客。 那人一身雪褂,头戴纱笠,白得亮眼,像落在火里的一团雪。腰间只挂着支锈刀,那刀缺口颇多,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翻出的,可人人都觉得应称他为刀客,挥的是惊世一刀。 白衣刀客从石窟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似是重抵千钧,沉沉地叩着众人心头。飞散的灰烬从他身边拂过,急促得仿佛不愿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瑕斑。 刺客们竟生了怯意,心中隐隐猜出了此人是谁,静默地让出了条道。白衣刀客走上前,从地上拔起了那断刀。断刃脱土时“铮”地一声嗡嗡鸣响,刃身映出了那人扶风蒲柳似的身姿。 玉甲辰捂着伤口,望向那刀客,他曾于石窟内见过那件雪衣,那是前代玉白刀客留下来的物事,挂在衣桁上,如今却披在了眼前这刀客的身上。虽说此人应是几日前闭关的王小元不假,可玉甲辰心中总觉得古怪。眼前此人看似平和,内里却凛若冰霜,仿佛一柄坚冰铸就的寒刃。 他犹豫而艰难地出声:“师兄……是师兄么?” 其余跪倒在地的天山门弟子竭力起身,欢喜地抬头,眼见那天山门的雪褂,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不由得抛下伤痛,嚷道:“师兄…门主!”众人不安分地闹腾起来,身上更使出几分气力,努力要从候天楼刺客们的钳制下挣脱。 “门主来啦!命是能保了,可咱们也不得躺地上给人做龟孙子!”有弟子嚷叫道,“都爬起来!咱们今儿非得闯出去不可!” 哪怕是先前气定神闲的独孤小刀,此时也不由得微微变色,紧绷着面庞将刀转向来人。玉白刀客坐镇西北数年,如今天山门虽覆灭,可玉白刀威名仍在。“一刀在鞘风霜消,三招落定星辰摇。”这是城中小儿人人能诵的诗句。 一片喧声中,刀客温声道:“甲辰,在下来送你们下山。” 他的声音平缓,似天山上的澄净潺流,能涤荡心头躁意。 独孤小刀忽而上前一步,高声大笑。“玉白刀客,虽说老夫得幸能在此见你一面,可这话说得可不得如此放肆。要从这龙尾山下去,得由老夫这柄刀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刀客身上,忽而露出欣喜痴狂之色,“老夫也垂涎你刀招已久,日日夜夜盼着同你交锋。不如今日我二人厮打一场,以胜负定数!” 夜风拂动笠纱,轻柔白纱似漾起了水波。白衣刀客伫立于黯然山林与如云群鬼间,飘然如遗世独立。 那一瞬间,玉甲辰在欢声间惊愕失色。他自那漾动的白纱间看清了刀客的面容,依然是熟悉的样貌,清秀如画,眼瞳凝黑。 只是那满头青丝竟似是落了霜雪,化作了一头白发。 玉求瑕垂着眼,将断刃上的草叶拭去。刀光寒凉如水,其间似含着汹涌暗潮。第三刀的法门似是让他变得久历星霜,虽容颜不改,心中却愈发沧凉。 “承蒙老前辈美意。”玉求瑕道,白发细软,垂在颊边,待抬起头来时将一对古井无波的眼眸微掩。 “可如今在下,落刀无情。” ——【卷六 阳六数艰 完】—— ---- 第六卷结束啦! 从大纲上来看,这真的是很不讨喜的一卷,有大量的配角剧情,还有不开心的便当展开,也许读起来纠结而琐碎(是俺太菜,嘤)。但不管怎么说,起承转合的第三部分终于完成啦,接下来的部分可以说是往着结局突进了。 接下来的第七卷是俺从刚开文时就十分想写的一卷,希望能绞尽脑汁地写出想写的场景…嗯……非常感谢能看到这的小伙伴!笔芯!
第277章 (一)佛面夜叉心 【卷七 七生七死】 (一)佛面夜叉心 —— 六月六。 天府中烈日炎炎,道上行人汗如雨下,茶水铺子的檐下挤满了汗流浃背的贩夫,人人争着把破蒲扇摇风,扇儿被扯来递去,木柄被捏得汗津津的。 日子一晃眼便过去了,摆在家中的历日哗哗如流水一般翻过去。给武盟盟主家公子办的招亲会总算歇了,街头巷尾里都传着有个从山里来的姑娘剑法高绝,把两千余名女子打得落花流水。有人见过那姑娘一面,说生得花容月貌,煞是好看;有人却道那姑娘奇丑无比,盖着脸不愿见人。 可又有许多人争着论说起即将召开的武盟大会,将此事抛却脑后。武盟大会上,天下百流好手、自四海而来的英杰群豪将共计天下大事,施展精绝武艺。更有从四面八方聚来的行商、游人,个个争着想一瞥武林中人的真面目。 天府中搭起了间敞阔的武场,兰锜气派陈列,将人们的眼珠子牢牢吸住。听闻待到武盟大会那一日,豪杰们将不吝功夫,真刀实剑地交手一回,以此来定下回江湖榜上名位。 流言蜚语、众说纷纭之间,逼人暑气愈发蒸腾。 宅院中,红粉莲花漾满一池。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有女子坐在荷纹镜台前梳妆。但见她乌发如瀑披散,肌肤胜雪,可脸上却覆了厚粉浓脂,平白添了几分风尘气。 在她身后,有一着朱罗裳官袍的男子手执凸背梳,仔细地梳着她的秀发。 若是有武盟中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男子正是武盟盟主之子武立天,而正被他细心梳发的女子——却是醉春园中的红倌人红霜。 如今在天府中,招亲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有多少侠女美人争着要拔得头筹,可那招亲会的主角儿如今却和个烟花女子同处一事,神色甚是狎昵。 红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蚌粉雪白,翠眉纤细,身披凤袍。若是和武立天的朱罗裳凑作一对,看着红火喜庆,像是天作地设一般。 她微微偏头,轻声唤道:“武郎……武郎。” 武立天执梳篦的手一顿,“何事?” 女子转过脸,杏眼黑亮,里头似是盈满了数不尽的欢喜。“奴家很快就要与你成亲啦。” “不错,这话你今日已说了三四回。”武立天回道,话里却蕴着笑意。 红霜按着心口,“这事昨日我还不敢信,今日也依然不信,怕眨一眨眼,这事儿便烟消云散了。” “我也是。”武立天闻言,微微一笑道。他素来桀骜不羁,从不愿给武盟中人与随官好脸色看,可如今在这风尘女子面前,他却不吝笑意,仿佛将紧闭的蚌隙打开,将心底最柔软之处露给她看。 女子也展颜微笑,可面上浮现出些微愁苦之色,“只是武郎,有件事奴家一直觉得不妥。那招亲会的事要如何瞒过去?我听说会上胜出了个女子,她该是你爹定下的媳妇儿,那咱们二人……” 武立天打断了她:“不必忧心,那人该是师父。那日我托了他此事,又将令牌给了他。师父的刀法一绝,无人能胜过他。” 两人回想起在醉春园与王小元摆宴吃酒一事,心中略宽,相视一笑。那时王小元与竹老翁两人入园去开荤,正恰碰上他们两人。 那时武立天正巧为招亲会一事所苦,王小元亦想混入武盟大会中打探天山门动静,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武立天将令牌给了王小元,让他扮作女子在招亲会上取胜,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与红霜成亲。 “近些日子不太安宁,来天府各流各色的人都有,你也多在宅子里歇息,别去凑外头的热闹。武立天话锋一转,俊眉紧蹙,“尤是那群候天楼恶鬼,我接到密报,说有人见得他们在湔山一带出没,你还是小心为好。” 红霜抚着发丝,揶揄似的道:“有武郎在此,我自然放心。” 武立天一哂,望着她的倩影,心中也渐渐柔软下来。虽说与她成亲的缘由之一是与自家老儿武无功置气,可他心里早挂记上了这个姑娘家。 许久以前他少不更事,独上寒山,却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狼群围攻撕咬。他不会包扎,拖着一身伤挨到镇里,又一头扎倒在桥洞边。待醒来时,只见身上被敷了草叶子。有个乌发齐耳的姑娘眨着黑溜溜的杏眼望着他,眼窝乌青,显是照看了他许久,她捧着他的手热切地嘘寒问暖,又捧来一大碗省着自己的银钱换来的姜枣汤。 那时的她口舌泼辣,他俩都是对方的刺头儿,聚在一起吵架,对彼此身上的瑕疵破口大骂。武立天瞧不上她风尘女子的身份,红霜也看不起他愣头青一般的刚直。可在饱受白眼冷落、虚与委蛇之后,他俩倒觉得对方心直口快,有番真性情来了。 窗外天碧如洗,芙蕖映日。武立天凝望着碧波中亭亭玉立的荷花,仿佛从粉白花瓣中望见了红霜光洁的脸庞,不禁嘴角含笑。 他再低头一望红霜,只见她身着凤袍,鞠衣上金云纹缭绕,更显华美。只是这袍子不知怎的稍显窄小,袍袖短了些。 武立天略一蹙眉,道:“红霜,换一件衣裳罢,这件瞧着不大合身。” 这几日红霜念着昏礼之事,磨着武立天给她穿了几回压箱底的嫁衣,为嫁娶之日早做准备。说来也奇,昨日穿时这嫁衣尚且合身,可今日却不知为何窄了几分。 红霜呵呵发笑,嗔怪地瞪他:“莫不是你怪我昨日争着吃了你半只叫花鸡,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我?” “怎会如此?”武立天哈哈笑道,“你昨天吃了我的份,我今儿就会直截了当地吃回来,哪里还用明着暗着来讥刺你?” 说着,他往房中靠墙的方角柜走去,“身上若是穿得不舒服,心里也不会舒坦。我记得嫁衣还有几件,都是园里的倌人送的,我再取件来给你换上。” 女子摇头,“不必了,武郎,这件便好。” 武立天叹气:“我觉得不好。待昏礼那日,我想看你穿着最好看的衣裳。那嫁衣得量裁适体,妥妥贴贴地穿在你身上。” 红霜在他身后唤道:“不劳你费心了,你先出去,待我拣好了再穿给你看,别开柜门。” “怎么,我想看一看其余几件嫁衣都不成么?”武立天嗤笑道,“我家那老不死的一发召开招亲会的令,成百上千件嫁衣都一齐送到我家中来了,甚么黄赤纁袡、金丝银边,各式各样的我都瞧过。我可得给你挑件最好的。” “唉,武郎…武郎。”红霜依然在他身后摇头,“嫁衣不用你挑拣,你回来罢,别开那柜门。” 那叹气声如细丝般轻弱,却将武立天心弦扰乱。他眉头一压,拿赌气的口吻道,“红霜,你就如此不信我?我是几日后要做你夫君的人,方才也是怕你这身衣衫穿得不适,想让你更舒服些,你又为何对我推三阻四?” 一阵风儿从庭中掠过,莲花被压弯了头,躲进了叶底。红霜依然一声叠一声地叹气。“不是不信你,只是…别开柜门,我穿如今这身衣裳便成了。” 武立天听她再三推却,又不说出个所以然,心里隐隐有些焦躁,便一大步跨到方角柜门前,道: “你也知我是个偏不爱听人话的人。不让我挑拣衣裳,我偏要给你挑,还要最上好的成色;不让我开柜门,我偏生要开!” 红霜道:“只怕你开了以后,会伤心难过。” “甚么伤心难过?”武立天冷哼一声,把手搭在衣柜的圆柄处。“难不成园里的倌人嫉妒你有个人家着落,把送你的嫁衣都剪碎了么?” 一刹间,他忽而觉得眼前这衣柜仿若森然耸立在眼前的高山,沉沉欲坠,像要向他迎面倒下。武立天拼命摇头,甩掉脑海中杂念。 吱呀一声,他将方角柜门用力打开。 房里充塞着淡淡的尘灰味,但在打开的一瞬间,似是又多了一股怪味儿。蝉鸣依然鼓噪而绵长,挠着人的听室聒噪不已,起先让人心焦,可如今却多了分阴森。 柜中幽暗,只听得滴滴答答的水声自房中响起。粘稠而殷红的血水从柜隙淌下,渐渐蔓延了一地。 武立天将僵硬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只见那柜里放着一具尸首。 那是一具无头尸,尸身上穿着身红嫁衣,饰珠铺翠,金云呈祥,在斑斑血迹中红得更为妖冶。尸躯的臂弯里枕着一只头颅,两眼紧阖,肌肤胜雪,乌发与血丝绞缠,散在怀中。 这尸首的容颜他很是熟悉,瓜子脸,描得细细的翠眉,睁着时大而漆黑的眼睛如今紧闭。 ——这是红霜的脸。 身后传来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武立天恍惚地往后看去,只见窗边黑云压顶。候天楼刺客推开门扇走了进来,有如宾客一般彬彬有礼地入室,安静地握着刀剑逼向他。 而在那黑云之中,有一个人影被簇拥着,那是方才与他谈笑的“红霜”,身形在骨骼噼啪声中暴涨。这人用了缩骨术,如今肌肉舒展开来,变回了原来的男子样貌。 颜九变撕去脸上的灰泥,他依然捏着嗓子,细声细气的,与红霜的嗓音分毫不差。 “所以我方才与你说过…”夺衣鬼的眼神阴冷狡狯,温和而险恶地微笑。 “开了柜门,你一定会…无比伤心难过。” 闷热的夏风吹得更紧了些,莲花瓣坠进了淤泥里,一点点染上了漆黑。 ---- 第七卷 来啦!虽然是倒数第二卷,但却是最有结局气息的一卷! 这卷的主角就是王小元和金乌(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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