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方忽地闪来几个黑影,拦在众人面前。那是头戴狰狞鬼面的候天楼刺客,仔细一瞧,他们都身被数创,衣衫上裂口无数,可他们却毅然地拦在武盟众人与夜叉之间,筑成一道肉身的城墙。 金乌提着剑从后方走上来,将玉求瑕挡在身后,剑尖朝着刺客们旋了一旋,不客气地道: “滚开。” 火七望着这位昔日的同僚,张了张被割去舌头的口,咿咿哑哑地似是想说甚么话。另一位头戴埠惕鬼面的刺客嘶哑着声音道:“我们不能让开,少楼主。” “我要去杀夜叉。”金乌无情地望着他们,“若不滚开,我便连同你们一块儿杀了。和我相处了这么久,你们也该明白我杀人的剑有多快。” 埠惕鬼点头道:“对,您杀起人来时从来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从不留情。” 金乌道:“既然知道,那为何还不让开?” “左楼主于我等有大恩,哪怕是拼上这条性命,我等也不会让你杀她。”埠惕鬼惨声道,“少楼主,你可能觉得她十恶不赦,与她有血海深仇。可咱们也不会忘记,是她将咱们从饿殍尸堆里扒出来,从残暴匪贼手里救出来的。候天楼是地狱,却也是咱们的福地。” 金乌望着固执地拦在自己身前的他们,目光在刺客们的鬼面上扫过。这些刺客一个个创巨痛深,手里刀剑大多卷了刃、秃了半截,却仍将生死抛却脑后,咬牙切齿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素来过目不忘,此时却似在仔细地将他们的面目一一仔细记下。 “埠惕鬼,我问你。既然候天楼是地狱,你觉得我们死后会去的地方又叫甚么名儿呢?” 埠惕鬼摇头:“我也不知道。” 金乌忽地狡黠一笑,道:“既然不知道的话,那便劳请左楼主为咱们探探路罢!” 就在一霎那间,他剑出星速,冷光一闪,便已斩落身前数名刺客的胳臂。刺客们不想他在重伤之下出剑依然如此迅捷,痛呼之下不由得现出破绽。金乌从人隙里挤了过去,一踏步闪至夜叉身前。 左不正倒在血海之中,仰面望天。她的神色安宁,仿佛早已在心中甘愿引颈受戮。 她望着黑衣罗刹的身影,苍白面上忽地现出一抹微笑: “…金乌。” 这是她第一次用本名叫他,不同于往日唤罗刹鬼时的凶戾,也不似对待易情一般柔情蜜意。金乌不由得浑身一颤,脚步险些一个踉跄。 “我的这场梦该醒了,可你还会沉溺于这个梦魇之中,宛如身陷泥沼,只会愈陷愈深。”左不正双目凝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穹,眼里思绪万千,缓声道,“我知道你的将来…你必将走上一条比如今更为险恶的道途。” “终有一天你回望过去,只会觉得一切皆可笑之极。”她的声音渐弱,仿佛在轻叹。 金乌却道:“甚么将来?我还有这种玩意儿么?”他举起钧天剑,嘴角微扬,“我可是每日都当作是一辈子来过的人。日中前是上半辈子,午时后是下半辈子。若是在上半辈子死了,那就当英年早逝,到地府做个风流鬼;若是下半辈子死了,那便是寿终正寝,人生没白来一趟也。” 左不正低笑,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涌现出几分怀念之色:“你还是…与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从来不曾改变。” 十年前在羽猎时的惊鸿一瞥,如今仍然铭刻在夜叉心底。当时光景依然历历在目,一切似是有所不同,却又从未改变。 就在她阖上眼的一刹,罗刹鬼举剑一刺。剑光冷冽,锋刃撕破夜叉的身躯,穿破她的心口。他出手果真干脆利落,一剑毙命,毫不容情。 “再见了,左楼主。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可是很专一的。” 金乌俯视着她的尸身,难得地微微一笑,道。 “…说过不喜欢你,便一辈子也不会喜欢。”
第323章 (三十九)生当复相逢 天空里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街里的人拎着水桶,吭哧吭哧地抬着铜缸,到火势盛烈之处泼水。焰苗渐渐小了下去,可极目尽是焦壤,辨不出昔日天府的盛景。 武盟门生此时都聚拢在被烧得漆黑的石廊中,一面嘘声叹气,清点伤亡,一面包扎抹药,安歇下来。天山门弟子来得晚,受伤的门生不多,便奔上忙下,帮着送些刀尖药与细布。 玉甲辰向街坊讨来了几支铁锸,领着几名弟子在焦木横纵的地里撬着碎石木块。先前黑火末炸开后,宝殿已然化作废墟,有些未来得及逃开的武盟弟子便被压在地底下。此时他们小心翼翼地一通翻刨,倒也从灰堆底扒出几个奄奄一息的门生。 “这儿还有人!” “……等着等着,咱们忙不过来啦!” 众人忙得喧喧嚷嚷,热火朝天。黑衣罗刹与玉白刀客却安静地倚在残破的石壁边,墙上依然灼烫焦热,好似一块烙铁,可他俩此时浑身鲜血淋漓,已无再多力气动弹。 金乌咳了几声,颤抖着望向自己的手掌,只见咳出尽是血块。五脏六腑疼得失去了知觉,像有只狂烈猛兽在内里横冲直撞,将他腹里捣得只余血浆。 “完了……”罗刹鬼望着一手的鲜血,自嘲地笑道,“我真的…要死了。” 连着服下三颗血苦实,身上刀伤剑创交驳,若不是有药毒难效的哈茨路人之身在,他本该在毒果下肚的那一刹便暴毙身亡。他感到药效在渐渐褪去,眼前血红一片,心跳得极快,似是随时会绷断一般。 玉求瑕筋骨尽裂,此时也痛得难捱,只觉呼吸亦是难事,每一回吸气都要鼓动残破心肺,口里鼻中尽是铁锈味。可如今最难受的便是一颗沉如铅球的脑袋,玉白刀法极耗心神,他此时只觉眼前天翻地覆一般地转动,记忆犹如自指间流泻的细沙,稍一会儿便消逝不见。 他俩凄惨地倒在石壁边,醉春园的女子神情凄惶地四处奔走,寻些伤药,可又对他们的伤势无从下手。因为这二人着实伤得太重了,就仿若两只摔得浑是裂纹又堪堪黏连着的瓷瓶儿,稍碰一下便会教他们四分五裂。 “我也是…”玉求瑕虚弱地叹气,“所以这杀人的刀招才不好玩儿…唉……若有来生,我才不要进天山门……刀法难学,一日三顿的油水又少……” 金乌低低地叹气,一面轻咳一面道:“我也不要在候天楼待着。每顿饭的油水虽足,可看到左不正会大倒胃口…” 他眸光闪烁,困倦地眨着眼。玉求瑕挣扎着转头,见他口角鲜血流淌不止,先前抬着的手似是被抽去了力气,缓缓垂下,不由得心中抽痛。此时他俩皆是风中残烛,金乌身负难解的一相一味之毒,而他又接连频出玉白刀杀招,早是药石无效,只能待阴使前来,将他俩的魂儿一并勾了去。 “下辈子…我想在金府里。”玉求瑕喃喃道,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渐渐湮没,“少爷,记得多给我些柴薪银…嗯…我要每天都吃杏仁糖…黄豆糕……桂花酥……” “别来了,你会把我们家吃穷的。”金乌道。 玉求瑕叹气道:“都这时候了,就不能说些好话么?”他想了想,道,“嗯…有件事儿我想问你许久了。” 他偏过头来,认真地望着金乌,目光似在黯淡火光里剔透发亮,两眼像玄青的瑠璃珠子。 “…少爷,你喜欢我么?” 刀客神色里透着企盼,巴巴地等待着金乌的答案。此时兴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头脑昏晕胀痛,只觉眼前明灭不已,再难思考,于是甚么过往觉得害臊的话儿都一股脑地倒出口来,只想问个清楚明白。 金乌当即翻着白眼答道:“讨厌。” 听了这话,玉求瑕不但不恼,脸上也无伤心之色,只是咧嘴笑道:“我就知道,少爷果真会这么说。” 可他却央求似的再度望向金乌,扑眨着眼,一副可怜神色。金乌看了浑不自在,撇过眼道:“喜欢,喜欢……这么说行了罢。” 玉求瑕大喜过望,连身上疼痛都不顾了,爬过去抱住金乌。他全身骨头尽皆碎裂,全靠着内炁硬撑着。此时这么一搂抱,身上骨头咯咯作响,不知又断了几条。金乌被他抱得剑创冒血,本想发作,但还是把尖利的词儿咽了回去。 “…真的?这回不是诓我的罢?” “我哪儿还有气力诓你…是真的。”金乌有气无力地道,真没想到他俩快要死了,还在作无谓的拌嘴,说些肉酸的话儿。他本想再开口,可突地一阵剧痛从躯壳中迸裂开来,“……唔!” 罗刹鬼剧烈呛咳,这回倒真似五内俱崩,强烈之极的疼痛倏然将身躯压垮。脏腑间似流淌着滚烫灼浆,将他的心神侵蚀殆尽。他似是在流血,漫开的血水将石壁染得殷红一片,在身下潺潺流淌,浸入土中。 玉求瑕慌了,忙唤道:“少爷!” 不远处忽地传来土石翻动声,天山门弟子撬开了一道焦木,沙尘扑簌簌地下落。有人叫道:“底下有人!” 天山门弟子赶忙围上去将土石搬开,只见得焦墟底露出一条灰不溜秋的手臂,有个面庞焦烂的人爬了出来,狼狈地起身。众人看他半张脸孔似被利刃割烂,惨不忍视,又见他蓬头跣足,不由得在惊奇之余生出几分同情。 那人身下护着个姑娘,虽一身麻衣,灰头土面,却也掩不住她清丽容颜。 “多谢多谢,唉,我还想着这回要死定啦!”那人毫不客气地夺过天山门弟子递来的水囊,先骨嘟嘟往口里灌了一大半,这才唉声叹气、长吁短叹起来。这小子被黑火末炸了一番,又被砖石压在了底下,身上竟只擦伤了些,真是走了狗屎运。 喝净水囊便罢了,那小子竟还熟门熟路地扯过玉丙戌的衣角擦了擦手,一副无耻的模样。 玉丙戌虽也一身麻布衣衫,但胜在收拾得整洁。他出身势家,性子爱洁,见这被划烂了半张脸的丑八怪恬不知耻地凑上来,不由得眉头大蹙,闪身避开:“作甚么?咱们以前很熟么?” 那人惊道:“当然很熟啦,每年年末我都到你那儿掸尘洒扫,难道还不够熟么?” 玉丙戌眉关紧锁,眯着眼凝视他,半晌大惊失色,道:“玉乙未?” 说认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眼前的这张脸孔着实骇人过了头。半张脸皮肉翻卷,血痕纵横,似能望见当初下手时的道道刀创。玉乙未容颜完好时虽非风流潇洒,却也有个正形儿,如今这面孔只似个阴曹鬼犯,阴惨惨的吓人。 “嗯,是我。”玉乙未点头,“我一路赶过来,本来想浑水摸鱼…唉,不对,是想帮你们,但不知怎地藏身之处便被黑火末炸开来啦。我和小师妹被压在底下,怎么也爬不出来……” 门生们的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姑娘,不由得目瞪口呆,齐声道:“小师妹?” 玉丙子展颜一笑:“这一路多亏乙未师兄护送,我才能从候天楼之中逃出。大家可有伤到?我离家前粗粗学了些医理,正能替大伙儿包扎。” 天山门弟子见他俩平安无事,不由得心中宽慰,欣喜不已,围在他俩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更有几个醉春园女子急忙过来拉扯着玉丙子道:“姑娘,你可是通医理的人?能否帮忙替那边的二位止血上药?他们二人伤势太重,咱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便往石壁边伸指一指,玉丙子抬头望去,只见黑衣罗刹与玉白刀客倚在一旁的石壁边,浑身尽是淋漓鲜血,气息奄奄,便赶忙随醉春园女子一齐迈步奔了过去。 众人围着玉乙未,自天山门受重创后,他们便许久未见。此时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在说劫后余生的喜悦。玉乙未听了一会儿,却挠了挠头,忽地问道: “你们有人掉了东西么?” 天山门弟子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身上本就没甚么值钱物事。 玉乙未从怀里摸出一颗血红的丹丸,沉吟道:“奇怪…我被压在地底下时,有个玩意儿掉了下来。我瞧这物件像是哪个势家炼的药金,成色这末好,红艳艳的。” 他一抬头,却见天山门弟子脸色煞白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枚丹丸,眼里迸出惊色。玉乙未不明所以,懵懂地道:“怎么了?” “这…这是还丹!”玉甲辰当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先前左不正将它高举,在众人面前露了个清楚明白。那艳如火烧的鲜红过于亮眼,不会有人看错这举世无双的丹丸。 正拿着这丹药发愣之时,半空里忽地飞来一枚黑子,将还丹从玉乙未手里弹开。玉乙未方想惊呼,只见还丹在空里打了个旋儿,落进了黑衣罗刹的手里。 金乌拈着那丹丸,他的口角还在流血,碧瞳紧盯着指间的这一抹血红,轻笑了一声,旋即虚弱地转头对玉求瑕道: “给你。” 真是奇怪,明明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打掉左不正手中的还丹,可这回却似是老天开眼,把这能救命的物事留给了他。 玉求瑕微微瞪大了眼,“我才不要,少…少爷。”他只觉头疼欲裂,记忆流逝得太快,他几乎记不住眼前人的名字。很快他便会变成白纸一张,如同当初的王小元一样,再无能挂念的过往。 “你出了数回第三刀…也会死的。”金乌低低地喘气,道,“我已经……没救了。哪怕是服了还丹,也没几年好活。” 玉求瑕只是摇头。 他已经不记得甚么玉白刀了。听起来是一把刀的名字,出了这“第三刀”便会死么?心里有个朦胧的影子,却记不清楚其中的细节种种。 金乌却忽地翻过身来,狠狠咬紧了牙关,一拳砸在了他脸上。这一拳来得猝不及防,玉求瑕往后仰去,被打的几乎要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一圈。金乌揪着他的衣衫,挤出身躯中的最后一点气力,将还丹硬塞进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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