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条裙子好热。”王小元道,“我能不能脱了?” 原来这不是个女孩儿,倒是个生得秀俏的男娃娃。王小元虽口上这样说,却已先动起手来,把红裙往上一掀,整个儿地脱了下来。他底下没穿裤衩,也不害臊,不一会儿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白花花的像一条刨了皮的冬瓜。 王太见钱眼开,当即大喜,把王小元身上的钱袋子都卸了下来,一转眼看到王小元光溜溜地抱着裙子站着,皱眉道:“你没有换的衣服?” “我还想问你呢,爹。你没给我带来么?” “光着屁股蛋成甚么体统?穿上穿上。”王太拍了拍脑袋,发觉真忘了这回事儿,板起脸教训他道,又抽过他手里的红裙,给他套上了。王小元苦着脸,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一路溜出城外,丢上了恶人沟前来接应的棚车。王太拎着钱袋喜滋滋地上了车棚,将其中碎银、金粒、首饰倒在车板上,一件件地点数。 坐在前室里赶车的是个小秃瓢儿,头上盖着顶瓜皮小帽,是个叫钱仙儿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此时钱仙儿手里把着车缰,转过脸嘻嘻笑道:“王太哥,这回咱们又赚了个钱袋子鼓鼓囊囊!” 王太抬手打了王小元的脑袋一巴掌:“这回带得少了,你以为你一顿要吃几碗饭啊?” “我就带得了这么多,要是一次拿太多银子,身上太重,我会连墙都爬不上来……”王小元委屈巴巴地抗议道。 钱仙儿笑道:“那便只能委屈王太哥把你多卖上几回,赚些银子啦!” 原来王小元自长了些年岁后,便时常被王太妆扮成女娃娃的模样,混入醉春园里,等着被富家公子哥儿买走,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将府中值钱物事拿上许多件,偷溜出来。先前这行径已有几回,所幸他俩干一票换个地儿,倒也没被人昭告捉拿。 王小元揪着裙角,将绸衣用手指绞来绞去。王太要他穿裙子,他便穿了,要他扮作女娃娃,他也一次也没拒绝过,可为甚么他会生成这般模样呢?他在恶人沟里时常瞧见精瘦如猴的小孩儿,被日头晒得黑黝黝的,但他们长大后便会长成健壮男子,只有他像个小女娃,白白净净,还有着柔韧之极的身骨。 他也曾问过王太,可王太却说他长成这模样顶好,能偷溜进醉春园里,往后长大后还能骗一笔嫁妆,可是一株上好的摇钱树。 棚车吱呀作响,父子俩在车棚里摇摇晃晃。王小元忽地问: “爹,我是从哪儿来的呢?” 王太叼着草枝,漫不经心地道:“还能从哪儿来?从你娘肚子里蹦出来的呗。蠢崽儿,别东问西问,老子正忙着数银子呢。” “那娘在哪儿?”王小元问。这话一出口,王太肃冷的两眼便忽地瞥了过来,看得他浑身一颤。王太将手里的顺袋一撇,碎银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良久,他道:“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比从顶天大山里走出来还远么?” “就算走断了两条腿也走不到。”王太道,仰头望向黛青的天幕,虚虚地向远处一指,“喏,她在那儿。” 王小元将脑袋探出车棚。他顺着王太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了稀稀落落的星子。“那是哪儿?” “天上。” “是啊,娘怎么会在天上呢?” “死了的人总会去到天上的。” 王小元只觉不解:“可是,人死了以后,不是就会挖坑埋入地里么?怎么又跑去了天上?” “蠢崽子。”王太又重重地扇了他脑袋一巴掌,望着天际喃喃道,“要是刨开泥壤,尚且能看到被虫噬的腐肉白骨,还有这个人的踪迹。可要是无踪可循的人,那便只能在天上啦。” 这些话教王小元甚是不解,他还小,不大明白生和死的事儿。他只知道有些年老的山鬼有一日便再也回不来了,钱仙儿说他们是去了深山里,到了个人踪罕至的地方,便不再回来了。 坐在前室里的钱仙儿忽而插口:“王太哥,我瞧你这几年带着小元出来后,一直在攒钱,是有甚么大用处么?” 王太咳了几声,神色不大自然:“没有,没有。老子一顿要吃好几碗饭,还带着你俩这两个大食饭桶,自然要多攒些银钱。” 钱仙儿若有所思道:“可是咱们长老都在说,你在藏着私房钱……说你在天山藏了个婆娘,在好生供养着。” 这话教王太一张脸倏地胀得通红,像烧起来了一般。他嚷嚷道:“唉,不错,老子是想去天山,这事儿已经想很久啦!可是去一趟天山只能去车行雇车,要几百两银钱,还要一路上做些打点舒活关节的活儿,得费不少银子!” “哥,您莫急。”钱仙儿反笑嘻嘻地道,“您要是缺银子用,不用藏着掖着的,直接和咱们说。甭说几百两银钱,就是千两黄金小的们也定要给您弄来!”他自小时起便是王太的跟屁虫、小跟班儿,哪怕是要下刀山火海,为了这大哥他也在所不惜。 “对罢,王小元?”钱仙儿扭头对王小元道,“瞧你爹这末可怜,想去见一回他婆娘都不成。咱们便卖力些,多赚些银子,送他一程,行不?” 王小元迷迷瞪瞪地听着,心里想,爹的婆娘,不就是自己的娘么?不过他知道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即便在天山的那人真是王太的老相好,他也顶多只能叫她一声义娘。 “行,要我怎么做?”王小元懵懂地点头,问钱仙儿道。 钱仙儿与王太忽地眉开眼笑,一把捉住他臂膀,冲他挤眉弄眼,道: “总而言之,嘿嘿,让咱们先把你卖上个十回八回!”
第326章 (三)只愿期白首 自从那日里得知王太的心愿是去天山后,钱仙儿似是突地转了性子,不再做老实地做车把式,而是摇身一变,变成了专替王小元出赚钱馊主意的狗头军师。 这日街中人流如潮,摩肩簇舄。他俩身上着脏污麻衫,像两个地棍般在街头踅来晃去。 钱仙儿一抬头,只见街边排起一串长龙,有个着青布直身的仆侍在队首吆喝。他牵着王小元的手走过去,隐隐听了个大概,说的是有富户意愿招长工,开出的工钱甚是优厚,因而有许多人争着想去做工。 “咱们是要混进大户人家里做小厮儿,给爹挣钱么?”王小元仰头,问钱仙儿道。 “真傻。”钱仙儿撇嘴,“你要是进了人家家里,一月也才挣得几钱银子,要凑够几百两,还不得这辈子老死在里头?” 王小元点头:“我懂啦,得寻个蠢透了的公子哥儿、大少爷来服侍,最好是连数都数不清的那种,每月能给我发两百两银子。” 钱仙儿将他的脑袋使劲儿揉了揉,嘿嘿笑道:“小元,你看着又呆又蠢,倒是一点便通。今儿就算了,咱们别去掺和这事。走罢,王太哥在东街等咱们。” 可他俩才抬脚走了几步,行过旁门时,忽地有个臼头深目的奴仆探出头来,口中连连嘘声,朝他们招手。那奴仆身上着件紬纱青衣,神色颇为倨傲,看着便是个富家公子的贴身仆侍,连主子的那几分傲气也一并学来了。 两人只觉诧异,转头一望,只见人人都聚在长龙似的队列处,倒无人发觉此处动静。钱仙儿牵着王小元走过去,只见得那奴仆将眉一横,不客气地问: “喂,你两个,是从何处来的乞儿?我怎地不曾见过你俩?” 王小元眼珠一转,当即答道:“咱们两兄弟是从南面来的,本来住在浔江边,可家被大盗砸了个干净,爹娘都死啦。” 奴仆微微露出狡诈笑意,“那便是说,你俩无爹无娘,这地儿也没甚能帮你俩的人,是么?” “是。”王小元点头,旋即便见那奴仆从身后取出件上好的潮素绸衣,道,“穿上这衣衫,帮役大人不一会儿便来了。你替咱们家公子随他们一趟,办些公事,不消半日就能回来寻你哥哥。事成之后,咱们主子便会给上五两白银。” 钱仙儿浑身一颤,他隐隐猜到了这奴仆想叫王小元做甚么,便心焦地用肘尖捅了捅王小元,悄声道: “小元,别随他去。准是他们家里公子逃了税银,衙役来拿人,便请你去顶替。这叫‘请人代杖’,我听说这边的乞儿多少都有被打残、打死的,银钱虽给得多,可没那命消受!”他又焦急地道:“这狗奴才见你生得白净,还能充个富家子弟,至于你的死活…他们可是分毫都不顾及!” 王小元却摇摇头,对钱仙儿道:“你们上回卖我去的那户人家,我在里头没搜刮到甚么银钱,偷来的镯子、珠串也都是上了漆的假货……这样下去,不知甚么时候才能给爹攒齐路费。”他埋下头,用草履踢着地上的沙石,小声道。 “虽然他总是爱把我卖来卖去,可每回我肚子饿瘪的时候,都是爹省了自己的饭食,分了一大半给我。他想去天山很久啦,我想让他去见我义……义娘一面。” 那青衣奴仆狡黠笑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嗯,让我去罢。”王小元抬头大声道,“但是你也得给我五两银子,一点儿也不能少!” 钱仙儿看起来还想说些甚么,那贴身奴仆却嘿嘿一笑,挥手让身后家丁上前来,将潮素绸衣在王小元身上粗暴地一套,呵斥着将王小元拉扯着带入旁门里。钱仙儿想上前阻拦,脸上却被了印了一拳,登时眼窝发紫,满目金星。 漆门砰地一声紧闭,王小元的身影被掩没在门页之后。钱仙儿两眼发红,扑到门上不住捶打,叫道: “王小元!……开门!把王小元还回来!” 日暮时分,廊坊里的摊铺慢悠悠地收了,夜市的纸灯笼亮了起来,星星点点,逐渐汇成流淌的溪河。卖丹参香囊、糖肉馒头、大碗热茶的走贩推着小车,摇着铃铛高声吆喝。钱仙儿蹲坐在一片盛景里,孤另另地抱着膝,任夜风将身上吹得冰凉。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长街那头走来,一瘸一拐,踉踉跄跄,一路上似是撞到了不少行客。人人惊异地瞥了一眼那跌撞的小娃娃,旋即又嫌恶地撇过眼避开,生怕那小孩儿身上脏污玷了衣角。那似是个小乞儿,身上尘灰遍布,脊背、臀上血肉模糊,似是被板子狠狠打过了一番。 钱仙儿赶忙心急火燎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那小乞儿面前。王小元喘着气,脸色苍白如雪,勉力挤出一个微笑,将紧紧捂在怀里的物事掏出来给钱仙儿看。 那是几粒沾着斑斑血迹的碎银。 “我回来啦…对不住,是不是让你等了好久?”王小元疼得龇牙咧嘴,每说一句话就得喘一口气,眉头弯成个八字,眼里泪珠子不住地掉,“皂隶大人都好凶…他们打了我许久,我的屁股是不是已经被打成三瓣儿了?” 钱仙儿抖着手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一掂,统共不够五两。他绕到王小元身后,只见鲜血淋漓,怵目惊心,颤声道:“没,大概被打成一片儿了。” 王小元的眼泪立时哗哗直流。 “但是,这样离凑齐爹的路费又近了一步啦。”王小元泪水汪汪,抽噎着道,“我再…我再给他们打上几十回,就能赚够银子了……” “我替你去买些刀尖药,再喊上王太哥。”钱仙儿道,匆匆地起身,“你就在这儿别动,别坐下来,成么?”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钱仙儿回头一看,只见王小元一头栽倒在地上,软塌塌地没了知觉。 王小元休息了大半月,许多时候都躺在桥洞里,时不时伸手入江水摸里几条小鱼,生火烤熟,吃得不亦乐乎。钱仙儿夜里得闲了,便跑来给他上药,买药的钱倒是花了不少。王小元初时只觉身上疼痛欲裂,每一回上药都是煎熬,路也走不得几步,如今能稍动弹些,可伤口仍然发疼得厉害。 “好些了么?”过了几日,钱仙儿问他。王小元正在石砖上滚来滚去,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钱仙儿:“好了。可是屁股还好痛……” 钱仙儿笑道:“你若是能走动,我就陪你一块儿去东街。王太哥今日在那处等咱们,说是要请咱们大吃一顿。” 听了这话,王小元一骨碌爬起来,蹦得老高,可旋即又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我去!带我去!” 日头正高,却不毒辣,晒在身上微暖,似有种醺醉之感。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东街里,只见王太戴着一顶大笠帽,手里提着只鱼篓,冒作鱼贩子在街市中探头探脑。待得他们二人走到眼前,王太喜上眉梢,拽着他俩到狭巷里,咬耳朵道:“你俩…肚子饿了么?” 钱仙儿与王小元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齐声道,“饿了。” 这处是城里,不似在顶天大山中随处能摘些树果充饥,何况他们囊中从来空空,一文钱也无。 王太嘻嘻笑道:“那咱们一会儿便去饱餐一顿,今儿老子相中了家好酒店,那处的羊肚包肉、盐酒腰子可是一绝。”低头一看,只见王小元盯着鱼篓,涎水已经垂到了脚底。 “看甚么看,一条鱼都没有!”王太将篓盖揭给他看,里面没有鱼,只有些白花花的衣衫,王小元失望地将口水吸回去。 王太再一看这小矮个儿,前些时候他忙着偷鸡摸狗,有十余日没仔细瞧过这崽子。此时只见王小元脚步晃晃悠悠,身上还有股刺鼻药味儿,当下心中疑惑,方想开口发问,却听得钱仙儿将信将疑地道: “哥,咱们身上半文钱都没有,如何吃得上酒楼好菜?” “老子说成便成,你王当家何时说过大话?”王太从那鱼篓里摸出几件衣衫,抖开来给他们看。那是几件素白的披雪道袍,白绫系带,看着用的是上好的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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