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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指凭空出现,它触碰在他痛得麻木的黑沉肌肤上,他明明应该不存在任何感觉的,因为他前一刻痛得认为拿一柄刀在上面狠狠地划破一计,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此刻,他却冷得一寒颤,蓦然抬眼,那墨致流滢的眸泛起一波水泽,既是痛的,也是惊的,他看见一道从空气中逐渐现形的黑影。 一件用极薄的黑绸制成的斗篷之上,明明极为黯冥,黑得似没有一颗星子的邃夜苍穹,毫无杂质,但流动泛动时却似有波光折射而出,及地的衣摆逶迤于地面,又经风而舞动飘逸而起。 澹雅瞳仁一滞。 这道黑影正是之前与鬼婴站在暗处一起谈话之人。 虽然他之前并没有听见他们聚在一起究竟聊了什么,也无法看不见这人斗篷之下的真面目,但这种让人感觉到战栗危险气息的人,他不会错辨。 他(她)不是走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她)是否一路都在跟踪着他? 澹雅脑中飞快闪过一大堆的疑问,却忽听到对方问他——“你可知道你身上的这个是什么吗?” 粗粝低沉的男声从黑色檐帽下平静地传来。 澹雅纤长的睫毛一定,瞳仁混合着各种情绪,一时竟如点墨化水,细腻又触动地扩散开来。 听声音,他该是个成年的男子,不过身量长得不太高,骨架也小,至少站在澹雅的面前时,他觉得自己至少比对方高上大半个头。 那一根被黑雾缠绕的手指轻轻尖抵在他的胸前,澹雅蓦地出手拽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心中疑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到眼前的事上:“你想做什么?” 虽被捏紧了手腕,但对方并没有多余挣扎的动作,他只是用同样的平静语调问道:“你可知道你身上的这是什么吗?” “你是鬼婴留下的,你跟他认识,他肯冒险带着你一个邪异之物进入龙岛秘境,想必你们之间的关系匪浅。”澹雅向来懂得话术跟讲话技巧,他不会主动询问,他要让对方主动坦诚。 “我与他的确关系匪浅。” 他直接承认了。 澹雅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下话。 “你不怕我向外透露你跟鬼婴的关系?”澹雅问。 “你就快死了,你说我怕不怕?”对方淡淡道。 澹雅颦紧眉心,眸中水色凝结成冰锥,紧紧地盯着她。 “不信?” 顾君师收回了手指,霎时澹雅面色苍白如雪,尤其当她不再碰他时,那毁天灭地的痛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入深海之中。 他险些被站稳,双膝一软,朝下滑跪之时,却被一只手轻轻地搭起。 她一碰到他,他就有种从窒息的深渊之中重新恢复了呼吸,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能够大口大口的喘息缓气。 “信了?” 澹雅眼前一片花白,方才那一刻就跟脑袋的氧气被挥霍空,意识麻木凌乱,一时没有答话。 她的手便打算松开,那指尖本就松动的力度一点一点抽离,也让澹雅心底的恐惶一点一点加剧。 他想都没有想,伸臂一搂,便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愣住了。 顾君师也讶了一瞬。 澹雅此时的想法很是简单,既然她的触碰能够暂时解除了他身体的痛楚,那么他便不想放手,他的身体也有了自主意识,不打算离不开她。 “……是什么?”终于,他妥协了,澹雅现在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狼狗,收起了尖锐的犬牙,握蜷缩了手上的爪子:“告诉我。” 顾君师没有推开他,她知道她身上的死气可以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魔闇气继续流蹿,她告诉他:“魔气。” 澹雅喉中一紧,面色也变了变。 “魔气?” 怎么会是魔气? “的确是魔气,不过是哪一种魔就需要将它抽出来仔细观察才能得知结果。”顾君师道。 抽出来? 澹雅敏锐地发现了这个词,他猜这个人应当有办法救他,但同时对方也应该需要他做些什么,否则她不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没错,是她,刚才那一抱,因为贴得足够近,所以澹雅通过身体接触轻易就发现……对方其实是个女子。 不过这样也能更好的解释,她的身高、她纤细修窈的骨架。 “你想我怎么做?” 顾君师告诉他:“抽取魔气会很痛,可就算再痛,你也不能够晕过去,若你晕了,那么魔气便会迅速侵占了你的躯壳,所以抽走魔气可能会让你经历一段比死更痛苦的过程。” 澹雅闻言静默了一会儿,才哑然笑道:“你以为,这样的经历我经历得会少?” 顾君师也无心去探知他的过往,所以听了这话,只冷血地抛出一句:“你若同意,我便即刻替你抽取魔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伤我者为鬼婴,你既与他有关系,便不该救我。”澹雅到底还是不放心她,所以想将事情问清楚。 还被他抱着的顾君师觉得这人倒是挺奇怪的。 他不信任她,却又愿意这样敞开怀抱,他说他经历了许多比死更痛苦的事情,他表现得好像很坚强,但痛时他却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习惯这种痛苦。 “不是救你,而是因为你身上的魔气是我想要的。” 顾君师等了这么久,将鬼婴密切留在身边关注这么久,便是等着这一刻。 等着他体内的那一双“红眼睛”露出破绽,让她抓住它留下的线索,再顺藤摸瓜。 其实当时澹雅躲在暗处时,她便察觉到了,所以她蒙蔽了澹雅的视线跟听觉,让他只知有这么一个神秘黑影,却不会猜到是谁。 她离开之后,便想知道澹雅来找鬼婴所谓何事,也想知道鬼婴会怎么做。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有了意外之喜。 她终于摸到了“红眼睛”好不容易才泄露出来的一点痕迹。 她跟着被“红邪瞳”夺了躯壳的鬼婴重伤后的澹雅,便要想知道伤他的究竟是什么力量,当她看到澹雅吐出的变色血液,还有他胸口蔓延出来的那一片伤势,她就知道了答案了。 (本章完)
第168章 龙岛秘境(四) “放开。” 她道。 澹雅本不想放,但显然这事却由不得他的意志做主,他双臂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强硬掰扯开来,身躯被一个冲劲便推离开数十米之外。 但没等澹雅感受到那乱箭攒心的痛楚从深处蔓延上来,只见眼前一片黑意遮眼,袍袖飒然霭霭雾生掀起,一只纤骨玉琼的手附按在了他的胸膜处,那里介于两胸之间,腹肌之上的一片位置,那一片皮肤相较其它部分比较软,也比较敏感。 “痛就叫出来。” 留下一句让澹雅心跳忐忑加速的话之后,她的手指如钢钻一般直直地刺入了他的腹部,刹时五个血洞汨汨流出了黑色的血液蜿蜒下腹。 这种肉体直创的伤害倒还能够忍耐得住,但是当这五根冰锥一般削铁无声的指头,强力扼抓住那一团扭动挣扎的“黑气”时。 这时的痛,才是真的痛。 但比起神经反应出来的痛,更难受的是他还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上腹那平整的皮肉,顷刻间变成黝黑干瘦枯糙树皮一样的东西。 他的内腔能够模糊地感应到,那一只手似抓到了一条多肢节的蛮缠“大虫”,它周身的肢节多如麻毛,全是一股一股流动的黑色的“线条”。 “线条”一簇接一簇刺入了血管内,无限蔓延伸长,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身上所有坦露在外的青色血管都呈现出一种紫暗色。 这是魔气侵略的魔纹,它原本打算慢慢吞噬掉澹雅这一具灵躯,但因受外来这一股骇人捕捉的气息侵扰,它放弃了稳操胜券的做法,选择铤而走险的快速。 随着魔气急剧的上涨,澹雅不仅全身覆盖起了魔纹,连偏深褐色的瞳仁都一点一点浸墨,变得漆黑如渊,他唇色一度白如纸张。 喉中嘶吼了一声,张着嘴巴,露出牙齿,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顾君师与魔气以澹雅的身躯为战场博弈,它侵噬,她剥离,而每一次的剥离如抽筋削皮一般,魔气于灵体而言,便如蚀骨的毒素,正贪婪无边地吸食着他的灵力与精气。 饱满鲜嫩的年轻肌肤逐渐缺水干枯,成了一张薄皮耷拉在骨肉之上,澹雅眼球充血,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变成了怎样一副鬼样子…… 情况比顾君师以为的更麻烦一些。 她见澹雅的情况越来越糟,便道:“你身上……有堕魔的气息,所以一旦魔气入侵,比起寻常人扎根更稳,也流速更快。” 换而言之,就是他这人的体质受过感染,是易魔体质,有着成为魔修的天然潜质。 澹雅虽然不是魔族,但显然他曾跟魔物一类长久地待过,所以他的灵力运转时便对魔气的排斥不够顽强,这话拿近墨者黑说得透,因此她想将其一次性抽离拔除更为艰难。 毕竟“一厢情愿”,比不得“两向奔赴”轻易。 另一方面是顾君师担心再耗下去,澹雅不入魔,不改魔修便会被魔气给吞噬成一具干尸,迟早支撑不下去。 澹雅从一开始的汗如雨落,到现在全身寒冷发颤,面色枯白泛青,连一开始痛不欲生都没有力气去感应了,这种气若游虚的状态就像是人濒临死亡时全有的感知与精气被抽离。 “我、我不能死……” 担心他痛时会使劲挣扎,他的四肢都被黑雾锁定住了,喉结处也有一道黑雾似绦带缠绕了一圈,他动不了,也喊不出声,他眼皮半落半垂,湿濡未干的睫毛,眼神努力对焦,极为用力接近凶狠地盯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没有了那副端正斯文假仙的面貌,展露其尖锐刻薄本性的一面。 但顾君师却看到了他在害怕。 是害怕死亡吗? 是,也不全是。 他就像一个不甘坠落深渊的人,死死地半吊在悬崖处,手上牢牢地抓着一块岩石不肯放手,明知道已经没有力气攀登上去,却又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顾君师静静地对视着他的眼神,倒不觉得他在发狠,反而觉得他是在跟她祈求或……撒娇?奇怪的想法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不会死在我手上。” 别的她不敢保证,但保他一命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她另一只手伸出,掐开他闭合的嘴唇,她将面容凑近,张开了嘴。 澹雅原本用力的眼神随着她呼吸的靠近,而慢慢回缩发怔,指关节收拢攥紧。 一道比之白色更为纯净的黑气流入他的口腔,再从口腔处灌入其身体内,这是顾君师从气海输送了一些本源之力进入澹雅的体内,为他固元保本。 这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他被魔气快吸干的身躯充盈了起来,凹陷的两颊平复——而趁着现在的澹雅身体处于平衡之态,顾君师眼神徒然一变,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波澜,衣袂浮空翻飞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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