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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上述哪种,这画堂都是现在这般,清净,谢无陵不禁回了头,看了看幽径,抿了抿唇。 是喧嚣背后的清净。 扶风大多风流客共求的,却只有岐国公主府的这处画堂成就了。 元华提裙上阶,谢无陵慢她两步跟来。元华方推了门,就听见屋内忽传来的一阵泠泠笑声换做了一女儿声:“华姐儿,又领了谁来?” 谢无陵闻了这熟悉的女声笑了笑,便迈步进屋,冲屋里人道:“长乐。” “原是谢小先生,”长乐正往新盏里添茶,抬头见人来,便将这茶递了出去,同他招手,熟稔道,“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替华姐儿挑花枝。” “昨日在灵荐观里见你,还是清心寡欲模样,还听了好些人说灵荐观里生了神女。”谢无陵抬手接过了茶盏,“怎的今日竟不做那云端人了?” “还不兴得这神女误落了凡尘?”长乐故意嗔了谢无陵一眼,“小先生不帮忙就不帮忙,怎的一来,便数落起我了?” “不敢不敢。”谢无陵连连说着不敢,眼里却没有一点知错的意思,长乐也不同他置气,只哼了一声,佯做了不满。 “哪还有你这人儿不敢的事?”但见一人从一旁的书架后蹿了出来,直接接了长乐的话。 谢无陵见了那凤首龙姿人,头戴皇家金玉冠,便知是一王孙了。谢无陵的目光在那人那处匆匆晃过,接着做一礼,道:“雎阳主。” “别别,还是叫我阿衡的好。”赵衡连连摆手,止了谢无陵的称唤,“我还没习惯这雎阳主的称谓。” “早晚会适应的。”一陌生男声慰言。 谢无陵循声往画堂内看去,不经意见觑了桃花眸。 画堂内与门相对处是一露台,立于露台正可观堂后一泓清潭。而那出声的人一身褐衣,不如谢无陵的一席青衫抢眼,偏那风神俊茂的模样,最吸人双目。 而那人正倚着露台的阑干,端了杯茶,看向了堂内的青衫郎。 至于屋内青衫郎,他也透过了堂与露台连接的那扇镂空雕花的月型玄关看了过去。而后他遥遥举杯向那人,挑了眉头,面含幸然。 “原来你在外间啊。”元华上前两步,接过了长乐才替她选好的花枝别在了那玄关的雕花空处,花对着露台上倚栏而立的人,却又与玄关外悬在纱幔下的一处六角铃遥相辉映。 本是小雅之趣,却又捎了段温玉软香。 那男子似是识雅趣之人,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六角铃,听着央央和铃声,看着玄关内向他招了招手的元华,也将那花枝上待放的新花看在了眼里。 他觑了眸,将茶杯放在了一旁,进了堂内,将那花枝取下,掐了下枝,留了花朵,又抓住了元华的腕子,留住了她。 待元华微扬首看他,复抬手取了她鸦色鬓发间扣着的一支金步摇,又将新花簪于她鬓发,才道:“它适于这处。” 元华当即若食甜杏,眉尾扬了扬。可细瞧这眉眼,里面又蕴了点羞赧。不说谢无陵,饶是长乐这曾有与她同沐一池之谊的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模样。 男子不动声色地将取下的那支金步摇收回袖中,移开了目光。谢无陵见元华也未置旁话,遂视若无睹地呷茶。 男子嘴边仍噙着笑,目光转向了谢无陵,话却是问向了元华:“今日要带我见的人,便是谢小先生?” “嗯。你识得?” “岐国必是忘了,平之曾让你替我带玉鹿角给姑臧主?”谢无陵低头,若无其事地将杯中茶饮尽。 “识得的。”倒是那男子要温和许多,答道。 但他见了谢无陵不避讳当着其他两位皇嗣的面谈这山鹿角的事,自然也大方地承认了来:“到底是一来要分去山鹿营半营的兵力的人,自然还是要结识一番的。” “看吧华姐儿,我早说过,这些个扶风城里的一流人物,总该是互相认识的。早先谢小先生不也认识沈长歇么?”赵衡跟着马后炮道。 元华闻声剜了一眼赵衡,与此同时长乐也递了眼色给谢无陵。 谢无陵道:“不过还是要谢过岐国,让平之得缘可在今日谢过陆将军。之前不知陆将军也归了扶风,不然平之早该过府拜谢的。” “小先生客气了。”陆慎成看向了谢无陵,连忙摆了摆手。 谢无陵也跟着“啧”了一声,“可我记得上次散朝会时,听陆老将军说您应当还有几日才归扶风才是。我还和老将军约好那日必去拜会来着。” “其实知我在这处的不过这画堂里的几人……陆家大郎君本应该在归扶风的路上,陆家人尚不知,我居于岐国公主这处,还望先生几日后,在陆家见我时,莫漏了嘴。” 谢无陵心知陆慎成出现在这处必然不简单,却不想陆慎成的话成了最好的解释,他以为不简单的事,却最简单。 他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陆慎成和赵元华的关系,但他却未明言,只是冲元华递了询问的眼神,又点了点头。 元华对上谢无陵的的眼神,恍若未见一般移开了。她以为谢无陵是要同陆慎成借地说话,遂往元裹那处走去,熟稔地挽过了长乐的手,拉着她要去宴厅周遭布花。 谢无陵见在她二人出去后,心里又生了计,复又支了赵衡去府门外接羡之,这才邀陆慎成一同落座。 “山鹿角,谢无陵本该完璧归赵的,只是如今它尚在秦国公那处。” “无妨,本是为还小先生之情。当年幼弟年少无知,后来听元华……”陆慎成说到此处,蓦地顿住了,又添了称谓,“公主说,因着幼弟事,还连累小先生后来受制雍国公。” 谢无陵闻言也是一愣,不过须臾,神色便恢复如常了,听陆慎成继续道:“倘小先生不介意,那山鹿角一直留于先生那处,也是好的。” 谢无陵抬眼看了看陆慎成,将陆慎成心头的打算摸得透彻了。山鹿角留在谢无陵这处,陆慎成要的无非是互利,又互相牵绊。谢无陵一旦动了山鹿角,就是他欠了陆家情,但他不动,陆家和他仍有这山鹿角为绊。 扶风里三家六族的名门无一不想搭上昭行这忠于皇家,永不会败落的的谋士地。陆家,也不例外。 谢无陵抬手虚点了点,又笑道:“原来还和长乐猜测这岐国将来,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倾倒。平之如今见了陆家大郎君,才知道这世上真有这般人物。只是可惜陆将军这番才智未得在扶风一展。” “扶风有才志者众多,不缺慎成一个。况如慎成这般无志者,在世间绝非少数,怎谈得可惜二字?” “但将军应该是扶风城里的少数。”谢无陵对上了陆慎成的眼。这双眼如幽潭,无波无澜。但却让谢无陵觉得异常眼熟,像极了惠玄谈及扶风时的模样。 是疲惫,是厌倦,更还有一分本人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蔑。 “不过将军既是那少数,谢无陵也不用兜圈子说话了。只一问,对岐国之情,可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 “小先生这模样倒更似元华父皇。”陆慎成说着玩笑话道。 谢无陵却无心玩笑,仍是义正辞严的模样,让陆慎成讨了个无趣。 陆慎成轻咳一声,也正色道:“是,但倘她不愿,我的千真万确,也都是千山万水。” “但千山万水,应该是扶风城内最乐于见的,至少是她母妃最乐于见的。”谢无陵一丝不苟地道。 “小先生知道的可太多了。” “是啊,所以我命不长。”谢无陵的语气突生了无可奈何,“我不过说说罢了。岐国是惠帝看重的人,你认为惠帝会把他的掌上明珠往火坑里放吗?或者换句话说,若他来日真赐婚了……” 爱情这东西,十有九悲,飞蛾扑火,螳臂当车的比比皆是,偏痴男怨女乐此不疲,谢无陵其实也如是,也自知如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听陆慎成道。 “若他真赐婚了,那陆家之位,就岌岌可危了。我知道。” “岐国也知道。”谢无陵笃定道。 “是。” 谢无陵眼里生出了一瞬的震惊,而后是敬,是羡。 他总不得这般洒脱,甚至不会在人前提及一字那一往而深的事。但也不仅是他,长乐或宣城,桑落和赵修,他们也都没得这般洒脱罢…… “既是如此,那我当祝二位,白首不相离。”
第101章 岐国邀局 经过那番攀谈之后,谢无陵直到陆慎成归扶风陆家前,都不再同他见过。 不过陆慎成报上来,归扶风的那日,惠帝是挺重视的,特地交代了秦国公替他去扶风城外迎上一迎。 而后赵祚亲送他归了陆府,正逢上去拜访陆老将军的谢小先生。三人入了陆府后似是长谈过,直至夜深,谢无陵和赵祚才各自归家。 但赵祚的车辇在入城东的道上和谢无陵分道扬镳后,又绕了截路回了城东,最后停在了居衡园外。 他下车辇,接过宦奴递来的灯,正瞧见月下有人影,从那小径穿出,过柳荫,不疾不徐地从那头走来。 赵祚勾了嘴角,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嘴边的笑意蔓延到了眼里:“平之不是先走,怎的这时才到?” “换酒去了。”谢无陵抬高了手,赵祚也抬高了手里的灯笼,看到谢无陵手中提的那一坛酒。 赵祚上前两步,伸了手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坛酒,忍不住打趣:“拿什么换的?别又是拿羡之孝敬你的那些小玩意儿?” “王孙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去换酒?”谢无陵看了眼赵祚,羡之上次从秦国公府里拿了一块砚,准备放在枕月,却叫来园子找谢无陵的赵祚瞧见了,羡之怕赵祚说他,只得信口拿了不在场的谢无陵当挡箭牌,才逃过一劫。 谢无陵不知道这事,哪听得懂赵祚这话里的话,只以为他单纯打趣羡之平日要将惠帝赏他的一些瓜果带来园子的事,咽咽口水,他做了个决定,眼里生了几分狡黠,换了手提酒,反将自己的手交到了赵祚掌心,眉目里生了几分轻佻:“是几钱杏果换的。” 赵祚眼里生了微澜,喉头微动,手合拢来,握紧谢无陵的手,也没有别的心思来管谢无陵这“几钱杏果”的话是真是假,或者说他正心猿意马呢,管不得旁的。 倒是谢无陵带了带他的手,与他一同进了园子。过回廊,又一边轻声估计着:“算那从姑臧运回的美酒也该到了,怎么还未收到消息呢?” 赵祚眄他一眼,取笑道:“酒量浅薄,还馋嘴?” “你是在姑臧尝够了,还不兴的我馋馋嘴?”谢无陵说着便把眉一横,睨了赵祚一眼。 赵祚见状停了步子,熟稔地吻了谢无陵一下,轻声道:“兴的,你馋酒,我馋你。” 谢无陵叫赵祚这一举一动化了横眉,连眼波都软了,比这园子里春时的那春池还柔,慢慢地,就让赵祚的心头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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