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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开国皇帝以后首次,泱泱十六州大尧疆土的共主带着号称足有三十万的大军,剿灭了数股从草原流窜至晋州的打秋风流寇,后与蛮族诸部联军相战于晋州州城以北二十里的原野,在并圆城这座城墙高耸的北方雄城北面城头,被刺史府紧急征调的力夫和守城的军士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这场绝世的大戏,御驾亲征的大尧皇帝在四匹头上插着白色雉羽龙驹拉着的御撵上拔出先祖的配剑,向三军高呼,意欲振奋先祖的武功,剑锋利如开国帝王站在京城城头上举剑时,亦如当年发硎的刹那。 铁器的轰鸣,马蹄声,哀嚎声,甲片摩擦声,箭矢破风声,兵刃相击声,兵势变换推移,最后如潮水一样涌动的生铁光辉吞没了所有的一切。 大尧几代人皇帝的积淀都投入到这场大战中,兵部日以继夜最新锻造的兵器和铠甲,将军们为了克制蛮族骑兵钻研布阵的毕生心血,数百万人为这场北征所流的汗能够装满大尧京城的易清池,还有帝王奋武的决心。在蛮族的骑兵面前,一一摧折。 兵部最新的铠甲和兵器在悍不畏死的骑兵面前被洞穿和抛弃,将军们穷尽毕生心血的布阵在在蛮族骏马的马蹄下功亏一篑,数百万人的劳苦功亏一篑,大尧皇帝,他的决心他的抱负他的纵横,都在并圆城以北二十里的原野上化为乌有,只得到蛮族不堪折损后退兵,一位和亲的公主和大群瘦骨嶙峋的牛羊。 后世的史家在评说这场大尧立国以后最大的一战时往往感慨,要是这位皇帝效仿他的父亲和爷爷偃武修文,亦或是率军退入并圆城中,即便晋州和临近的州郡为蛮族骑兵肆意烧杀,大尧几代皇帝的心血积淀便不会葬送在晋州,还有大尧数万好男儿的性命。 数年后晋州的农人在耕作那片原野时,田地中还常见未曾掩埋的白骨和残损的铁器,在盐铁生意都被官府垄断的大尧,这些残铁被农人拿到当地的铁铺去,这些本就精炼过的铁便能卖出相当不菲的价钱,对于农家而言不亚于一笔天降的横财,附近村镇的男女老少便都一头栽进田中寻铁,为此还有数不清的械斗发生,连耕作的田地也荒废了。 在大尧烈帝在位的第五年,这位皇帝在班师回京的路上回望那座硝烟和血腥都未曾散去的战场,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这些都不是并圆城中百姓能触及的事,顾盛也不愿去多想这些,作为习武的青壮,他若是没有镖师身份,多半便要被官府征兵的差役拉去充当参军的壮丁,在这场兵卒十去五六的惨烈战事中,想要活下来也是殊为不易。 小院锈住的门栓传来吱嘎的刺耳声响,方才还蹲坑也是蹲着的顾盛拍拍屁股,便起身与老人一道隐没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同时侧着脑袋望向院门方向。 “邹家的女子,果真都是刚强的人啊....”在伍和镖局内担着大夫职责的老人望着只身一人出来的魏长磐,喃喃道。 他与邹永安的爹是旧识,同为许多年前北蛮进犯晋州时被征上城头守城的壮丁,后者被一根城下攻城蛮子射来的流矢中了咽喉,不说当时还只是粗通医术的他,便是放在现在也无从去医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是他去邹家报的丧,那时老人未被伍和镖局主人请去坐馆,是个还没见过太多生死间事的不得志书生,被征上城墙时连枪矛都刺不动,是邹永安他爹一直将他护在身后,不论是杀蛮子还是放饭时抢吃的,都帮着去,笑说他是读书人,做不得这种粗蠢活。 那年蛮子进犯破天荒是夏天,尸身放久了便要发臭,容易在城内引起疫病,便都堆放在一道焚烧了,也分不清谁是谁的灰,他觉得该做些什么事,便弄得一只坛子在河边反反复复洗了不知多少次,尽可能往坛子里多装了些灰,带着官府抚恤的几两散碎银子,还有他上城所得的半吊铜板,捧着灰坛子来到小院前。 在那时候小院的院墙还没塌,杉木的院门两个铜环都还在,也没破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两小无猜的兄妹正在院中嬉闹,听了爹爹战死的消息一时还不明白,只当是爹爹出了远门,虽然久,但还是会回来的,便扯着他宽袍的袖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孩子虽说都黄瘦,身上却都还是干净的,男孩儿虎头虎脑,女孩儿扎着两根羊角辫,在知道爹爹再不会回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时还年轻的邹永安他娘将两个孩子都劝住了哭,再带他到屋内,拿出家中最后一点陈茶和糕饼款待他。 邹永安得以进了伍和镖局,其中多半是他引荐之功,许是被那人女人强忍这悲痛却还不忘款待报丧人的坚忍打动,老人因医术高明在伍和镖局内说话也渐有了分量,加之当初还虎头虎脑的邹永安也争气,靠着一手勤恳练出来的刀术在伍和镖局内站住了脚跟,就等张八顺告老退下便接任镖头的职责,可惜世事难料。 “魏兄,怎样了?”顾盛的声音将老人从恍惚的思绪中拉出来,魏长磐胸前悬挂的乌木盒已经留在了小院内,“永安哥他娘亲和他妹有没有说什么?” 顾盛双手扶住魏长磐的肩膀,要从他低垂的眉眼中望出些什么,却无所得,便惶急地问道。 “留在晋州,被官府拉壮丁的人拉过去,打仗的时候死在战场上,魂儿都回不来,在押镖的路上没了,是他的命。”低低念出这些句子,魏长磐仍是低垂着头,教人看不清表情,“永安和他爹都能留点东西回来,老婆子我就知足了。” 他没说的是,那个半身都不灵便的老人歪倒在炕头上说这些话的时候,浑浊的老泪从皱缩的眼角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泪流而不闻哭声,是哀痛到了极点,却还摸着他的头发宽慰他,说不必把这事看得太重,生死之间的事,到老便看得通透了,死的人已然死了,还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 邹永安的妹妹是今年春新嫁的,丈夫也死在了北征的大军中,和几万人的丈夫,几万人的儿子,几万人的哥哥一道,在那片原野上,自此,红尘白浪两茫茫,她哀哀的啜泣,也不大声,泪水打湿衣裳。
第169章 富贵荣华浪淘沙 更夫的锣声遍传了整个并圆城,同样也传进伍和镖局大院内,这三面都是封闭砖墙且不与周围民居相连接的大院是供镖师及其家眷栖身的所在,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更像是并圆城内的又一处城寨,砖墙上甚至还有井然有序的垛口更楼,四角都有眺阁,唯一一处的开门也是城门洞样式的东西走向的甬道,尽头是供着历代为镖局死而后已镖师牌位的祠堂,香火日日不断。 大院内供人居住的屋舍和平日镖师练武的场院被巧妙得分割开来,若是有人能从极高处俯瞰伍和镖局的大院,必然会惊叹于这屋舍、道路设计的精妙,以军伍布阵的手笔将其布设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寨,在并圆城中生生又筑出一座小城来。 并圆城作为大尧北方晋州的州城,史书上记载被草原蛮族破城的次数并不少,然而破城之后的巷战,伍和镖局的大院往往是最后能坚守的地方,自祖师爷张伍和那代镖师建成以来,大院为蛮祸波及被毁两次,都在过后重建,规格往往还要扩大些。 上次伍和镖局大院被毁还是大尧立国三十余载前的事,自打开国皇帝在北方屯田驻军,于晋州设了东西南北四大州军大营,草原蛮族的马蹄最南也仅是止步与并圆城的高耸的城墙下。 甬道尽头的祠堂是大院内屈指可数还亮着灯火的地方,祠堂内人影绰绰,映照在白色半透的窗纸上闪动。 祠堂本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有个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半瞎老人管着这里,定时换掉坏了的供奉瓜果,擦拭那些牌位上的灰尘,再上些香火,没有人愿意来这个静的渗人的地方,便是贪嘴的孩子也被家人严厉告诫,说是祠堂里栖宿着许多许多的魂,专吸小孩子的阳气。 可若是真的进了去,便知道不是这样。祠堂里炭火生得极旺,让整间大屋内都温暖得像是春天,最高处的牌位都被老人取下来擦拭得一尘不染,两盏黄铜的长明灯摇曳着照亮了祠堂两面墙上密密匝匝码着的牌位,剩下的一面墙上也满了大半,看着较新些,上面漆金的楷字还明亮,供案上摆的是干果和糕饼,在土地贫瘠的晋州时难得的东西。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祠堂内站了十多人,为首的人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而后在香炉上插了三根清香,所有人垂首肃穆地立在他身后,祠堂所供奉牌位最高处俨然是张伍和的姓名。 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老人腿上用一根木棍撑着,行走微跛无碍,一只袖空空地荡在身旁,另一手拿着的是五块新的牌位,还未来得及写字漆金。 跪在蒲团上下拜的人同样的年老,起身接过残疾老人手中的牌位。 “又是五个,今年春死在城外头和城上头的就有十多人....”交了牌位的独臂独腿老人一步一顿走向祠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镖局本来近几年就没多少得力的人,可惜了,还有几个没成亲的....” 默立在一旁的张八顺咬牙开口:“是我让镖里人接的镖,这才死的人,要真责罚,那也是责罚镖头....” “愚蠢!这是你说话的时候?”接过牌位的老人白须白发,身上裹了件干净了些的羊皮裘,出声训斥张八顺, 像是在训诫一个年幼的孩子,“木已成舟,你也不是年轻人,许多话我就不说了,镖局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押一趟镖便要折损两三成的人手,五年后镖局哪里还凑得出一整队镖师!” 低下头望向祠堂内水磨的细清水砖,被几代人踩过的砖已经光滑如镜面,能照出人面的表情来,他望见地上映出一个憔悴骨瘦的半老头子的面孔,花白的须发没有功夫打理,散乱纠结,不像是伍和镖局的镖头,倒像是个老乞丐模样。 若说实话,其实换了身干净些羊皮裘的白须白发老人还是更邋遢些,只是身边的人无人敢去指明这一点,谁让他是伍和镖局领着上下几百号镖师趟子手,德高望重的伍和镖局总镖头。 “河清华府的这趟私活,是我张八顺一手揽下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都按镖局的规矩责罚,只是有一条不情之请。”张八顺跪伏在细清水砖的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这趟我镖的弟兄都出了死力,人人都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才拿了些银子作卖命的本钱,别恳请总镖头别把这些血汗银子收回去!” “你糊涂!” 如炸雷般的一声吼在祠堂内炸响,而后便是一拳,砸在本就跪伏在地面上的张八顺脑袋旁,历经了甲子光阴仍不曾损的砖石地面被打得龟裂,裂痕向四处延伸开去,房梁上的灰土落到地面上,被供奉起来的牌位摇摇欲坠,整间祠堂都在动摇,十数个瞬刹后方才彻底平息,数十个牌位倒下来,被周遭的人赶忙扶起,一盏长明灯也歪倒在一旁,灯油倾出来,眼看便要燃火,被人拿靴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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