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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子,这点儿江湖道义还是得讲的。 许先捶捶酸痛腿脚近了城门,那守城门的军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临过年的刚进城就出城,难不成是个傻子不成?不过递过来的银子倒是分量不轻,也便不管那么多,只是招呼道:“明天还是咱守城,要是今晚回来就跟守夜的弟兄打个招呼,自给你开门,山上路不好走,回来要是走夜路记得打灯笼。” 眼见许先走的远了,那守城军士才上下抛抛那块碎银子,跟同僚笑说又是一笔横财。 出了栖山县城,饥民虽有,但也不多见,三五个的聚在一起烤火,火堆里还捂着几个红苕,身后是拿些零散东西堆出来的窝棚,算是栖身之所。 栖山县地界内的饥民日子不算难熬,周围山里哪怕是入了冬,也还能刨见些什么吃食,不至于饿死人,再加上偶尔有往来客人发善心,栖山县县衙里头时不时出来人挑几担过来慰问,每个窝棚前放下几个,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大尧赈济、赈粜、赈贷救荒三赈之中,名既不同,用各有体,其中赈济一途便以煮赈工赈为主,前者施粥于饥民,后者以工代赈。徽宿二州得益于赈粜赈贷二策,郡县内又广施米粮,故而日子也渐好转,许多流落江州的饥民开始还乡。栖山县本是设了粥棚,可每日熬煮粥水竟还不足以供给城外饥民十之一二,因而粥棚开了不多时便维持不下去,此时县衙内一小吏突发奇想,说是红苕亦可替米谷,且米谷贵而红苕贱,原本能救活一人的粮食,现如今换了红苕便能救活三五人,何乐而不为? 随后栖山县所设粥棚便改为城里衙役小吏领着挑了红苕担子的出城去发粮,卓见成效,栖山县外已有好些时候未曾见过饿殍,只是城里富户还是怕把那些曾饿疯了的饥民放进来扎眼功夫就把自家掳掠一空,县衙内闭城令也便还在,若不是回来团年的本县人,是进不得。 许先身上包袱本没多少分量,里头就是些零散衣服,可在山道上走了没一半路程便重逾千斤,便被他仍在道旁一处隐蔽树丛中,等着回来再取也好。 拖着灌铅步子走了约莫个把时辰路程,魏兄弟所说“见着村口那棵东倒西歪大槐树就到了”的言语,许先此刻已是半信半疑,对他露出不好意思神情说的“稍有些远”反倒是深信不疑起来。 稍有些远,十里,二十里,也是稍有些远,许先有些悔意,咋个出来的时候不去车马行里弄匹马来,这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青山镇还是远在天边没个着落,这该如何是好? 许先停下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向前时,迎面碰上个樵夫打扮的汉子,微微上了年纪,腿脚也像是不灵便,便开口问道:“老人家,那青山镇还有多少路程?” “不远,也就还剩十一二里地,赶快些不用一个时辰就到。” 还有十多里地....原以为那镇子近在咫尺的许先感觉脑袋有平时三个那么大。 感情你魏长磐说的稍有些远是小几十里地啊! 许先心里骂魏长磐为何不早说清楚,可一想起当时他腼腆表情来便明白,原来那时就知道自个儿会在这山道上如此狼狈? 害人不浅呐。 许先叹口气接着向前,如不想在这山道上露宿,便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可走。 青山镇口来了个陌生人,说是栖山县人,来寻老魏家的消息一传出来,镇上人神情便精彩起来,看那来人眼神便有些玩味复杂。 栖山县城里头张家,搁三年前还是侠义忠良,这会儿成了官府告示上的匪类,是县里镇上百姓都难以置信的事,毕竟是朝夕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朝夕间就成了奸 淫掳掠无恶不作之人,谁能信?谁敢信?可官府告示就贴在那儿,上头盖了通红大印,一条条罪状罗列的清楚,镇上老秀才为此特地去了趟县城,回来时也是沉默不语,谁问也不开口。 镇上老魏家小崽子和钱二爷,都是栖山县张家弟子,而今成了匪类,镇上人瞧这两家人的眼神便不一样起来,虽说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过分举动,可到底是渐渐疏离了,镇里孩子也被各家长辈叮嘱了,见那两家人,躲远远儿的。 围着那来寻老魏家陌生人看的越来越多,却也没个人愿为他带路,许先焦急起来,难不成自己走错了镇子?可镇口那棵实在不敢恭维的大槐树明明白白长在那儿,总不能是别的镇子吧。 瞧着镇上人戒惧眼神,许先忽的明白了些什么,愤然喊道:“魏兄弟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和他一个地方的难道有不知道的?难不成真信了那官府告示上的鬼话!” 声嘶力竭。 “年轻人,慎言。”拄着拐的老人颤颤巍巍走出来,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曾在栖山县城里干过公事的,“官府出的告示,哪里有假的道理,石头和钱才在镇上都是好人不假,可指不定在外头沾染了什么恶习气,才落得而今这般下场,年轻人,老夫劝你句,莫要再和这帮人厮混....” “你!放!屁!”许先怒吼道,“官府说他是匪类他就是匪类,那老子说你们是猪狗,你们和猪狗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你....”那老人惊得呆了伸出指头来点许先,“竖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朽木,在这儿显摆个什么劲。”许先武道修为若有他骂人本事三成,约莫也足以横行江州了,“滚远远儿的,老子就是混这条道上的,今儿个谁要是敢动老子一根汗毛,明儿个就带人来杀得你镇上鸡犬不留。” 许先的话显然吓住了镇上百姓,几个刚扛着锄头把子草叉想来教训他的青年人也都不敢上前。 “没人带路,老子自己找。”许先又道,抬起手来冲着周围人群指了一圈,“一镇子的人,没个有情有义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站出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庄稼汉来,沉声道:“俺带你去。” “吴铜钱!”拄着拐的老人才缓过一口气来,又对那年轻庄稼汉说道,“你是镇上的人,胳膊肘子哪能往外拐!” 吴铜钱脸色阴沉:“俺就看不惯你们一个个的,人来给找的是老魏家,又不是去刨你们家祖坟,怎地这点小忙都不帮。” 说罢不等那老人再回,便拉着许先冲出人群,朝镇子里去了。 老人急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这就是老魏家,自打石头出了事后,魏婶生了场大病,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屋里屋外全靠魏叔操持。”吴铜钱擦了把汗,“俺和石头是一块儿长大的,他爹地里的活能帮就帮,只是魏婶这病,不去县城里抓药,只怕是好不了。” 吴铜钱领着许先进了那间平屋,样子像不久盖的,只是屋主人没有勤休整,便稍显破落:“叔叔婶婶,铜钱来了,领了个客人进来。” 屋内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面容苍老憔悴的两人一人躺在铺上,一人坐在矮凳上,都是双目无神,见来了客人,有气无力应答一声,便接着放空双目。 许先感觉眼里好似进了沙子,三步并两步上前,凑在魏老爹旁边耳语。 魏长磐在外头,过的很好,让在下捎句话回来。 勿念,勿等。
第126章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出老魏家家门的时候,吴铜钱见魏长磐爹娘听了那陌生人凑在耳边说了些什么言语,脸上神情便骤然间活泛起来,他对那陌生人捎来口信儿也便差不多知晓了,也是,石头命硬,哪有这随随便便就没了的道理? 吴铜钱脚步轻快起来,吹着口哨往自家走去,这不快年三十了,家里还有好些活儿等着他做,这会儿还在外头闲逛,那是万不该了。 栖山县衙役带着那张官府文书来镇上的时候,有如晴天霹雳,镇上学识最是渊博的老秀才被请来细细端详了那文书内容。 腿脚都不灵便的老秀才被人扶着凑在那张告示前细瞧了一遍,二遍,三遍,摇摇头。 石头和钱才都没了。 老秀才闭了那双昏黄老眼,转身步履蹒跚走远,身形愈发佝偻。 那趾高气扬衙役一副鼻孔朝天神情,向被召集来的青山镇百姓宣读文书上内容,栖山县张家现如今成了大尧朝廷认定的匪类,接着便罗列了几条罪状,走私盐铁,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杀人越货,无一不是耸人听闻的大罪,听得被召来的镇上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则更是骇人,青山镇魏长磐和钱才,都是与栖山县张家匪首张五关系密切的紧要人物,现已伏诛,朝廷念在今年是大灾之年,故而不再株连,不然少不得还要再掉几个脑袋。 撕心裂肺一声喊,青山镇百姓中一妇人昏厥过去,正是魏长磐娘亲,又有几个与周围人相较衣着光鲜又有些相像的女子呜咽着上来捶打那衙役,碍于颜面,这几个匪类钱才留下的俏寡妇都被带回栖山县县衙关了两天,最后使了些银子才出来。 后来老秀才又亲自动身去了趟栖山县县城,也没什么道理是非可讲,自此,镇上这两家人便一齐被疏远了,钱家还没什么,毕竟家大业大,哪怕是终日闭门不出日子也能还算过得舒坦,可老魏家可就惨了,魏长磐娘亲病倒了不说,魏老爹也没了伺候田里庄稼的心思,一家人的生计眼看这么一天天败落下去,那个叫许先的外乡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吴铜钱在田里打熬了几年,本就是远胜同龄人的高大身材又健硕许多,一抬手便是好大块疙瘩肉,在老魏家落难的这些日子里,便有不少镇上闲汉来老魏家找茬,都被他一双精拳头打发回去,平时镇上瞧着人儿子好好的,都不吝给个笑脸,现在墙倒众人推,都想来踩一脚?没门儿。 回家路上吴铜钱迎面碰上那拄着拐的老人,旁边杵着几个本族的庄稼汉,那老人阴沉着脸说道:“铜钱,前面的事,老夫可以不计较,但那陌生人此来为何,事关咱们镇子安危,可不能再隐瞒。”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关系。”吴铜钱冷眼相对,默然离去。 老人身边庄稼汉中有个性急的,看不得吴铜钱如此不把本族老人放在眼里,撸起袖子就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那老人止住了。吴铜钱这般作为虽说让人不喜,却也还在意料之中,要是真是面露喜色,那就得多思量思量该不该和官府中人联系一二了。 “要不要把那来人抓来拷问?”老人身边一人露出狠辣神色,“到时候再叫些人手,十几条汉子,不信抓不着个什么狗屁武夫。” 老人叹息一声,摆摆手拄着拐上前几步:“免了,画蛇添足,未必是什么好事,毕竟现在这两家家人都没喽,将心比心,乡里乡亲的,别再做什么逾距动作。” 老魏家门口,许先瞅了眼渐暗天色,盘算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天黑透前走到栖山县城内,再加上魏老爹夫妇二人强留他下来过夜,许先也便不得不在镇上再待一宿,赶着明天大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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