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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那镇口大槐树边上走过时,许先身上多了个碎花土布包袱,其中有腌鱼腊肉,茶叶土烧,都是魏老爹夫妇强塞到他怀里的,许先也不好推却,只得背着这包袱再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回栖山县县城去。 大约等一刻光景后,魏长磐爹娘回自家,收拾昨晚他所睡那床铺盖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从他老爹那儿顺来的钱袋,许先想着,便有些得意地笑,挥手跟那对好心夫妇道了别。 魏兄弟,那二两银子如何够生活,这点儿银钱,比起咱许先的命来,连根儿毛都算不上。 纵是歇了一晚,许先脚力甚至还比不得昨天,约莫是走了山道远路,没缓过来,没几里路程小腿肚子就直抽抽,没奈何只得在路边找个草窝子歇歇再上路,许先心里便有些埋怨自个儿,习武早过魏兄弟几年不说,现在还是二层楼境界,要是再上层楼,哪儿能才走了这点就吃不消了? 歇了好一段光景,许先正要拍拍屁股上路的时候,忽的听闻身后有人喊,回头看正是魏老爹。 “钱袋落在床上都不知道,不是那收拾得心细,指不定就真忘在镇上了,难不成还真再走这大老远的路回来取?”魏老爹喘着粗气奔到许先身边停下,“好好拿着, 莫要再忘了啊!这么点大的人,能挣多少银子,这大手大脚的就丢出去,今后咋个过日子?” 许先才想辩说是魏长磐托他留下的银子,魏老爹却跟看穿他似的笑说道:“石头有多大能耐,咱还能不知道?那二两银子是他的,这大几十两银子能是他的能耐?小许,莫要拿自家银子来孝敬叔叔婶婶,家里吃穿用度都还够,用不着你的。” “别再留,再留给叔见着了,也不会花。”魏老爹最后这句话打消了许先心里那点念头。 他拱手作别,不通这些礼节的魏老爹笑笑走了。 出山时先前藏在隐蔽树丛中装着零散衣服的包裹,也被许先找见带上。 .... 栖山县城门,守城军士一见是许先,便开了城门,一边调侃道:“二十九回来又出门,年三十回家团年的,也是头一次见。” “受人所托。”进了城门,许先将两个包袱从肩上卸下来,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息,“忠人之事。” “这些文绉绉道理可不懂。”那军士见许先狼狈模样便笑道,“好歹走了几十里路不会像这就是了。” 许先再没与那军士打诨的气力,适逢灾年,年三十的栖山县街巷也不如往年热闹,只是富贵人家和生意人或多或少还是得张灯结彩,因而比起平日来也大有不同。 “我说许家大少爷。”军士又打趣道,“你爹来咱这儿瞧了可不是一次两次,这才回去没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不多时又要来了。” 话音刚落,许先便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回了。” 许家在栖山县的宅院是从许先爷爷便传下来的地皮祖产,正可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这块地皮便能值了小二千两银子。许家原是跟张家对门儿的宅院,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平素少不得来往,而今物是人非,两家宅院中唯有许家还算热闹,另一家中除去个县衙雇来看场子的门房老头儿以外,空无一人,许家这两年走背运,日子过得也是大不如前。 一声“大少爷回来了”的唤在许家宅院内传开了,一身富家翁锦缎衣裳打扮的许头家顾不上身边丫鬟披过来的皮毛便迎出去,见许先背着两个大包袱坐在门前台阶上歇息,喊叫让下人把那俩包袱拿了回来,自己挺着肥圆肚子上前艰难弯腰去拍许先身上尘土,心疼道:“捎个口信儿的事,不说让下人去,自己去也得去车马行弄匹马来也好,怎个几十里山路,两条腿就走去。” 许先有些莫名:“家里不是有辆马车?” 他爹一时语塞,过了好些时候才又低声说道:“今年家里银子紧张,去年酿的今年一文钱没收回来,还得倒赔些银子进去,来年只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只靠这那两间酒楼进账,难....不说了,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进去吧。” 饭厅内是桌家常菜肴,却都出自富仙居厨子手笔,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年夜饭所能媲美的,边上一坛子五年陈的许酿,前些年在武杭城都是有价无市的货色,也就在栖山县还剩十几坛子而已,封盖移开,便是满屋子的酒香。 “老爷,瞧瞧先儿都瘦成什么样了。”许先娘抹抹眼角泪珠,往他碗中不住地夹菜,“到家了还不快多吃点儿,这次可不能再听你爹的鬼话,武杭城不就大些,繁华些,哪有栖山安逸,回家了就别想着走了。” 他抬眼看向许头家那身衣裳,依稀记得是前年过年置办的,袖口肘子都磨得不像话,只是他娘手巧补了两块缎子上去,便又是两件新衣了。 觉察到许先目光的许头家正舀酒出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爹上了年纪,用不着年年穿新衣,先儿,去里间瞧瞧,你娘替你裁剪的那身衣裳可还合身。”
第127章 是为义也 当许先身穿一身做工考究的簇新衣裳出屋时,见自己碗里已是堆积如山的鱼肉,拍着额头苦笑道:“娘,如何吃得了这么多。” “怎个吃不了这么多?”许先娘一瞪眼,“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饿瘦了我儿如何是好。”嘴上说着筷子却仍是不停。 许先抚了抚新衣裳几道褶皱,小心翼翼在椅上坐下。许家伺候年夜饭的下人端上来温好的五年陈许酿,恰到好处的温让酒的梨子香沁出来,许头家给了这些个下人每人封个五钱银子的红纸包,便放府上下人都回去团年,其中除去犒劳一年辛苦以外,还有来年接着任用的意思,银钱虽说不多,可许家是出名的好主家,少有辞退下人之举。 待到许家宅院内的下人们欢天喜地拿了这红纸包回家团年,这宅院内便只剩下了饭厅内的一家三口人,酒水温,炭火旺,菜肴香,人团聚。 给许先娘给许头家和儿子都斟上酒,自己不善饮,便往杯中倒了掺一半水的,惹得许头家笑骂,说许酿掺水就味道就淡了,真是败家娘们儿。 酒量寻常的许先两杯许酿下肚,当即便酡红了脸,勉强还能说话,便跟爹娘零七碎八讲了好些回乡路上世故,只是大树十字坡黑店那一遭给有意无意略过了,都是挑拣些他看来的趣事说,其中便有在一家客栈里吃红苕稀粥,其中挑出好大条肉 虫来,找来店小二说事时被他眼疾手快夺了生吞下肚,硬说是条肥肉,还有那些虱蚤猖獗的床铺上睡一晚明早起来少不得要赔二两血进去,第二天找掌柜来吵了,只得便宜二钱银子房钱。 全然把这当笑话说的许先见他娘亲湿了眼眶,忐忑之余不由有些庆幸,得亏没把自个儿差点被做成人肉包子的事儿说出来,不然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子。 仰头灌下杯中酒水,许头家拍拍儿子这结实许多的肩膀,说道:“就知道我儿是能吃苦能做大事的人,这样爹也就放心跟那位大人引荐,到时不论是在军伍里还是江湖里头施展拳脚,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许先苦笑道:“爹,您就甭寒碜儿了,这回用了您的面子去武杭城,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眼下哪缺儿一个二层楼武夫?投军也只不过从个小兵当起,江州无战事,晋升还不是得靠关系银子,不如早早回来给家里生意搭把手。” “爹身子还硬朗,用不着这么着急回来顶班。”许头家似笑非笑,“更何况现在才教你咱家许酿手艺,没个三五年功夫能出得了师?宽心,爹早替你想好了路子。” “先儿。”许头家又往自己杯中斟满了酒水,边晃杯边和许先交谈,“你是江湖人,对江湖事应该知晓得比爹清楚,那你可知道江州这地界上现如今最大的是哪家?” 许先脸色微微有异:“松峰山。” “对喽,不愧是我儿。”许头家将自个儿大腹便便肚子往椅中缩了缩,压了了声音又道:”正是那刚把张家和那什么烟雨楼都灭了门的松峰山,可怜老张家就剩那对孤儿寡母早有先见之明走了,其余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张家算是没了....” 神情黯淡,许先想起魏长磐来,有家不能回,门派现如今也没了,魏兄弟,你能到哪儿去呢。 “张家没了,烟雨楼没了,松峰山可就成了江州最大的江湖门派,许多人家都争着往里头送儿女,哪怕是做个杂役也好。”许头家约莫是酒力上来,言辞轻蔑之余又有些得色,“爹瞅准机会跟松峰山其中一个司职他们山主衣食住行的管事搭上路子,不过二百两银子。” 许头家伸出五个指头来再许先面前晃悠,“就让人松峰山山主,现在人称高云天的高山主在爹的富仙居那儿用了顿酒饭,爹舍出去一坛十年陈的许酿,十年陈的!给那高山主喝了,又送上五百两银子,我儿就有了松峰山外山弟子身份,高山主还说什么来着,对‘令郎及冠之年即登二层楼,这等天资,在松峰山内山中也能有一席之地’。” 他一拍掌,许先娘亲也是直笑:“先儿,这般好的路你爹都替你铺好了,可不能自己走岔了,为了你,家里那辆马车都....” “休提了。”止住许先娘亲的话头,许头家见许先面色渐渐沉下去,心中猜想是他不愿受这苦楚,便端正了脸色说道,“等你到了松峰山,爹务必上下都打点过,断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若是不想在那山上待也好,江州里许多松峰山产业都缺人手,历练两年,补个管事的缺,也不难。” 见许先仍是不为所动,他心中也生出些火气来,自己节衣缩食为这小子前程打算,他可倒好,半点不上心,便强压火气缓声道:“都及冠的人了,终日这么东混混西荡荡也不是个事儿....” “不!”许先一拍桌起身怒道,“松峰山勾结官府,害了烟雨楼和张家这么多人命还戴个匪类帽子让人死后还翻不得身,他高旭哪里是什么高云天,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还在这儿假惺惺作仁慈,不过是舍出去些米粮,能盖得住他手上的血?!” 他心头的那点火气在一杯五年陈的许酿浇上去后又旺盛许多,许先将手中杯大力掷于地面,摔得粉碎:“但凡我许先在这世上苟活一日,便不与松峰山同流合污。” 许先娘亲见他如此动作,也不敢上去多劝,只是轻声念叨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便用帕子将地上碎瓷都裹了。 “你。”许头家心头火也是窜上来,扬起手便要在这逆子脸上来一记耳光,可终究是舍不得,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还是当爹的先松了气,颓然坐回椅上,长叹一声,颓然道: “松峰山那天带人到张家宅院,县里衙役也都到了,结果那许多张家弟子都被逮着,好些都是有头有脸人家里出来的,过两天家里人来领,就放出来了,你那会儿还在武杭城,自是不知道的。”许头家又是将满杯酒一口饮下,“有几个张家老弟子不愿束手就擒,拿刀闯出来,其中便有小时常带你玩儿的大石哥,都被松峰山的人拿剑杀了,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吹日晒,爹花十两银子请人用木刻的换下来,跟尸首一道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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