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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旁的傅徽忽然几乎扑过来,去夺过景明帝手中那粒药丸,抓到手里便往口中塞。那架势如同她年幼时,他抢了她的糖葫芦一样,一大把年纪了贪吃到那个程度,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笑。 可如今他抢的,是生死。 江怀璧失声惊呼:“先生!” 她甚至都没有机会阻止他,便看着他将整颗药丸吞咽下去,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有些怪异。 “假的。”景明帝冷笑,和看笑话一样。 但是江怀璧已经知道自己的结果了。 她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庆王算计她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景明帝疑心她,离间的不止她于景明帝,还连带着江家。但是现如今父亲没事,江家也没事,独独隐瞒了太多事的她被盯上。 原来从一开始,无论是岑兖的事,还是周家魏家以及贺溯,背后一桩桩一件件,她自以为都掩藏得天/衣无缝,其实景明帝的疑心半分都未少过,反倒愈来愈深。 入戏太深的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人。 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她将这句话记了十几年,谨慎小心,最后还是在这句话上栽了大跟头。 她道:“庆王欲离间君臣,陛下证明没有疑心最好的办法,便是用疑心换取忠心。从此江家这条路,庆王算是彻底断了。陛下计谋手段,微臣学到了,亦万分佩服。” “你自己想清楚便好,从前诸事朕不再追究。从此刻起,傅徽性命与江氏荣辱,皆系于你身,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一字一句说完,他心底忽然颤了颤,亦不知从何而起的一丝不忍与怜悯,但转瞬即逝。她头低低垂着,他想看清她此刻神色,却半分也看不到。 眼前这翩翩公子,他竟有一种欲将她揽入帐中的绮念。但这种念头亦是转瞬即逝,他立刻打断,暗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邪秽之念。 她袖中的手一片冰冷,强撑着身子没能倒下,仍是勉力问了一句:“微臣想问一句,从我入仕以来……或许是从当年重华苑开始,陛下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景明帝有些惊奇。上一次她不顾礼数唤出他名讳时,是在懿柔贵妃薨逝后,伤心过度一时失言。而这是第二次,倒是索性连自称都摒弃了,他听得出来这是心如死灰了。 但他深知她从此刻,连如同死灰的心都没有了,她不敢,永远都不敢。 他把她当成什么? 他想起来初见时口出狂言连家族都敢抵上,为让妹妹落选远赴晋州,杀出一条血路,将带着血的信交给他的少年郎。 想起来平定晋王之乱时睿智果敢的贵公子。 想起来及冠后又金榜题名,冠字佩玉的榜眼郎。 想起来沉稳有度,头一次以臣子身份立于他面前的翰林编修。 想起来陪着他一步步探查出来庆王,又一步步谋划,砭过官受过罚入过狱却依旧不改风姿的江怀璧。 想到如今发觉错信了她却依旧舍不得要她性命的,自己。 但他知道直接控制她比要她性命更摧折她。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仁慈,他不仁慈,他不仁慈……将目光移开,他稍微恢复些理智。 眸色微不可闻地暗了暗,心下一定。 “你该知道,你与所有官员不同,”他继续道,“朕只要你……” 江怀璧面色略显苍白,但是他半晌没再说话,她才胆战心惊地确定自己身份并没有暴露。 她不敢再问什么,袖中纤手紧攥,有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 她一叩首,道:“那……微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便抓着这件事,这个机会,正好。 景明帝眸光微动。 她第一次用到“求”这个字。 “你说。” “若微臣有一日犯下大错,与父亲以及江家无关,望陛下不要迁怒于微臣的家族。” 景明帝默了默,细思片刻。方才敲打她那几句里头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她所说的过错应当不是在其中,那便不过分。即便是现如今她话中有疑点,他也觉得并不重要了。 他点头:“准。” 江怀璧谢了恩,心底仿佛压了太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 随后一切如常,时间还早,江怀璧收了所有情绪回光禄寺,傅徽则由御前的人送回江府。 一众同僚都习惯了江怀璧被宣召,看她与平常无异,脸色从头到尾都是平平淡淡的。但是今日观察最仔细的是光禄寺卿陈禹,他发觉她有些细微的不同,比如原本淡然的眼眸,如今似乎……掺杂了些许别的东西? 问她也只会说“无妨”。他叹了口气,不去管她,江怀璧几乎属于皇帝直辖,好多事他这个顶头上司也做不了主。 江怀璧下值出宫,回府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月,有些恍然。 快至望月了呢。
第294章 心绪 自从回了府迎接她的就是早已坐立不安的傅徽, 以至于刚进门的江耀庭都愣住了。 “今日进宫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怀璧也一同跟去了,怎么回来就看着失魂落魄的……”他话音未落,便看到像是瞬间惊醒了一般的傅徽伸手就去抓江怀璧的袖子,看那架势是要诊脉。 江怀璧有些木然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轻声回道:“先生到底是出自乡野, 如何能医得了宫里的娘娘。陛下许是有些不愉, 却也未曾怪罪。父亲是知道傅先生性子的, 怕是现下有些不大甘心, 我先扶先生回房歇息……” “回什么回?怀璧你跟我过来……”傅徽这人向来是不管不顾, 伸手直接去扯她,心急如焚尽显于色。 这边江耀庭亦要拉住她:“怀璧, 你……” 她叹了口气, 只能对傅徽说让他先回,马上与父亲谈完话便过去。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回去,却还是一步三回头。 父女二人去了内室谈, 江怀璧没等他问直接开口:“父亲,傅先生开的药, 我停了。现下快两个月了,我与先生提了此事, 所以他比较着急。” 江耀庭先是惊愕,而后竟是微微松了口气:“……停了也好, 停了也好。那傅先生可说了会有何伤害?” 她略一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需走一步看一步。庆王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看近来的态势,怕是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他对付江家最有力也是最容易的办法,就是从我身上下手。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尽可能不使我身份的事从他们人口中说出来, 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她眸子低垂着,今日于德妃宫中暗道里那些事,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父亲知晓。但自从回去以后,心绪就一直不太稳。 知晓从前做的很多努力都是徒劳,仿佛是死心了,得到了结果。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开始而已,从前即便没有退路尚且存有希冀,现如今是连希冀都没有了。 她从来不信天命,也知道这不是命,是局。破局求生的过程她都不敢想,她放不下的太多太多。 她都不敢抬眼,生怕父亲发现甜的异常,口吻语气尽量如常平缓。 “父亲也不必担心,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只有如今的情形于我来说最合适,陛下无暇顾及太多,还需看在父亲您的面子上,给我条生路呢。” 她轻轻一笑,继续说道:“也是想提前给父亲说一声,如若那天真的来临,还望父亲不要慌,里里外外还都得靠父亲撑着呢。” “怀璧……” 她忍了要掉出来的眼泪,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路径直去了傅徽那里。 . “我诊不出来,丫头……我诊不出来!枉我学了几十年医术……”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小孩,“我知道有问题,能把出来有问题……但我无能为力,丫头,我就是个废物……” 他猛然挥袖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拂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其中有几瓶当即破碎,声音清脆刺耳,有不知名的药味弥散开来。 她默默收回手,拿了帕子去擦他面上的泪痕,横流的眼泪顺着沟沟壑壑淌下,不知是晶莹还是浑浊,闪着光。 惹得她眼角一润,鼻尖发酸,咬了咬唇微哽咽着安慰:“先生不必自责……若是那么好解,也就不叫皇室秘药了。他要控制我也不是仅仅就先生这次的事,从前本就已有疑心,只不过是现在摊开来说罢了。” 见他仍旧是情绪激动,她轻叹了一声,手中一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他给了我一条生路,只要我以后处于他底线之内,起码无性命之忧。从前总担心我身份败露了会牵连江家,现在倒是不担心了。” “丫头……这样的交换,划不来啊。” 她轻笑一声:“交换……先生觉得我有的选择么?有些事是我从一开始就痴心妄想且无法改变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去护我想护的人……” “你为江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丫头……那谁来护着你?” “我来。”门忽然被打开,两人都惊了惊,看着仆仆而来的沈迟,面容清峻。这段时间少见他,仿佛都清减了不少。 他说:“我护着阿璧。” 没有人再去问他怎么进来的,江府他基本已来去自如。但是令江怀璧惊奇的是,他怎么忽然就来了。 沈迟一眼看到她有些苍白的面容,习惯性伸手去碰了碰,有些凉,他转头问傅徽:“她这是怎么了?” 傅徽先怔了怔,意识到沈迟可能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对话,倒是把那句“护着”接得巧了。他一时间无言,转头去看江怀璧。 “来来来,我再把一次脉。” 江怀璧却是知道他还不死心,心中暗叹一声直接拒绝:“天色已晚,先生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罢,明日再把脉也不迟,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她起身去捡地上洒落的那些药瓶,其中有两瓶是已经破碎了的,她正犹豫着怎么办,就听到傅徽开口:“不要了。左右我一天也闲着,重配便是。你的岁岁连夜赶来想必是万分挂念你,我这老头子就不打扰了。” 她身形一顿,面上微有些热,同沈迟一起将几瓶完好的放到桌子上。抬眼一瞧傅徽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悲戚,乐呵呵地佯怒:“这么晚了就不要打扰老夫休息了,赶紧走吧走吧……” 两人立刻被赶了出去,心里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避着人一路回了墨竹轩,沈迟从头至尾不发一语,拉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力道稍微重了些,便猜他定然是有心事的。 木槿将门关上,她亦转身在房中多点了两盏灯,又将灯芯扶了扶,轻声问他:“长宁公主如何?我听闻伤势颇重……” “重倒是不重,御医言惊吓重于伤势,多将养几天也就无事了。现下阿湄在府里,父亲要明日才能归来。我等母亲安睡后才过来的,你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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