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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眷道:“江湖传言皆道他杀人不见血,比武争胜之时他用的兵器是竹笛而非寻常利器,显然他不是不敢杀人,我猜他只是不想见血,或者说......他怕见血。今日凑巧我被竹笛切口所伤,他看那竹笛上沾了血迹便远远扔开,满脸厌恶之色,我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家中四叔曾对我提过一桩异事:数年前外放时听闻有奇人异士避世而居,他慕名拜访,带去的拜礼被当面拆开,可直接入口者一概退还,酒非自酿不饮,饭非亲做不食。四叔才一起身,那位异人便用细布擦拭桌椅,又提了清水冲洗地面,似乎深惧污秽,急于除之而后快。四叔在任上三年,二人终成至交,但是每次四叔也只得在屋外木椅上闲坐片刻,从未入室为客。我看那薛公子衣履光鲜,尘埃不染,想起那位异人,便想碰碰运气而已。” 安无摇头道:“可是如此利刃加身,未曾伤敌先伤自身,你太胆大妄为了。” “古人有云: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书院是我安身立命之地,我技艺浅薄,尽力而已。不过我猜,如果今日比试输了,安无师父想必也有后招吧?” 安无伸手指着她笑道:“果然瞒不过你去。比武之前朱夫子自说自话,赢了便要将书院学田划归临城,我可未曾答应,今日比试只是弟子间切磋技艺而已。何况若真输了,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大不了将他们围殴一顿。临城书院趁我派空虚之际纠结旁门左道来犯,我们还不许奋起抵抗么?若说以学田为彩头比武争胜,双方可立有字据?所谓口说无凭,学田不过是他们生事不成寻的借口而已。” 云眷听到此处已是捧腹大笑,与安无师父相识多年,只见他风趣斯文,处事随和,从未想到也有如此无赖的一面。笑过之后随即明白其用意:若真到了这一步,安无拼却自己名声不要,也会护住书院私产,不容他人染指。何况此时众位尊长不在,安无即使言而无信也只是自己私德有亏,不会污了掌门清名。再说临城书院乘人之危又何来君子之风?倒底是自己年轻识浅,处事太过生硬极端了。
第48章 光阴往来 未过几日,正平病愈,仍接掌书院事宜。安无交代完一众琐事,只专心打理别院。再过二十余日,掌门镜封率众而归,除折损三名好手之外,其余一切顺利。 正平作为掌事师父主理这三名弟子丧仪分外用心,命同散堂弟子整理、誊录生平事迹,制了挽联、采办丧仪用物。这日,将丧仪之事收尾,向掌门请示完院务后道:“此次忧黎空虚之际临城书院上门挑衅,应是内鬼告密所致。别院云眷,夜会来犯之敌,人所共见。如何处置,还请掌门示下。” 镜封问道:“那日比武情形如何?你且细细道来。” 正平一滞,涩声道:“那日二人于大庭广众之前比武,自是出尽全力,做戏而已。但是那夜薛公子夜探别院,为云眷送药疗伤却是几位同门亲眼所见。” 镜封叹了口气,问道:“云眷既是内鬼,为何不败?近几年中我闭关虽多,但也知薛公子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云眷即使败于他手也是毫不稀奇,为何反是云眷胜了?你可知她以何招式取胜?用的又是哪种兵刃?” 临城书院来犯之前正平已有所耳闻,他天份本就不高,专精琐碎,独爱是非,这才趁安无被派去别院整顿之时自荐接手本院院务,孰料这次摊上如此难题,便装病回家安养。 未料有惊却无险,那日见广涵愤愤,旁敲侧击之下方知阿薛送药之举。他本就不喜云眷为人,做外门弟子时便执拗孤傲,对自己并不如何恭敬讨好,做了内门弟子这几年虽见得少,但每次一见便如一柄出鞘长剑,虽不如何锋利,却是寒气逼人,且她协助安无处理别院事务精细非常,真是怎么看都碍眼,急于除之而后快。此时掌门如此说法,显是对她有袒护之心,偏生比武之时自己并不在场,广涵也未提及经过,立时便愣住了。 镜封见他神色犹疑不定,心中明了,长叹一口气,道:“正平,我知你一向无心武道,便索性不让你研剑,只专心院务。未料大敌当前你却临阵而退,令我失望得紧,你且去反省吧。” 正平知再辩无用,讪讪而退,心中恨意却是更深了一层。 经临城书院一事后,忧黎之名更胜从前。今上以德孝治天下,开科取士,三年一次,能够科考出仕、为官做宰者本就凤毛麟角。除去科试一途不提,为人父母之心往往一般无二:便是不求取功名,一个谈吐斯文、举手投足间书卷气四溢的孩儿也能令父母面上有关,为家声增色不少。 别院招收弟子条件本就比原书院宽松不少,且多年来坊间皆知忧黎子弟文武兼修,才德俱备。随着忧黎声望日重,不远千里、车马来投者甚众。弟子既多,出类拔萃者便也多了些。他人倒还好些,广涵先是提议别院改制,教授弟子剑法不必如原书院般换夫子,而是授剑师父可选拔称心的弟子悉心教导,弟子只从一位师父习剑。此项举措像书院少些,倒像江湖门派多些。 众人皆知其意,她素被称为奇才,弟子中出众者若由自己亲手雕琢、看他成才才不枉自己悉心教授一场。清萧照例出声反对:“不就是想将好的弟子招揽麾下以为己用么,若是如此改制,有天份的弟子还不是由得你挑?这别院还不是你一枝独秀?我们还授什么剑!” 山长倒是颇有感慨,近年来忧黎弟子未有极出众者,授剑师父多了,无论为人处世、剑术修行,弟子不免中庸,且诸位授剑师父对剑法精要领会或有差异,教授弟子侧重不同。有感于此,便向镜封陈述此事。镜封深思后允准,道众弟子书案功课仍同从前安排,剑术传授可从一位师父而终。古来徒弟择师而学,师亦择徒而教,须得师父与弟子互相认可方成师徒,不可勉强,其余弟子若不拜师仍随同授剑师父习剑。 其后,别院便在每年年底比试时对当年入院的新弟子加试凌云剑法,有意收徒者可挑选合意弟子收入门下。广涵最是积极,年底比试时往往亲自督促考较弟子,将出众者收为己用。 这年秋初,宣予忽有信至,厚厚一封,打开来看,是一张喜帖,书明八月十三常山宣氏、洛川何氏大婚之喜,笔体是自己看了多年的簪花小楷,笔致清雅隽丽,便如落笔之人飘逸绝尘。云眷垂头半晌,默默无言,将喜帖装好封住,和往日他字画、手书归置一处,上锁,尘封屋角。 岁月匆匆,又是三载而过,云眷剑法日渐精熟,经过考较升任资深授剑师父,着冰蓝服色。这三年中双亲并无多少变化,倒是珺儿长得高了,褪去孩童时的圆润,显出五官精致,据父亲言道这份灵动秀美酷似母亲年少之时。二叔三叔两房中三位年长些的堂弟堂妹已陆续娶亲、出嫁,偶尔年节时听父母叔婶提及,日子也都过得去。看着一家和美,云眷心中甚慰。 柳儿守孝期满,年初嫁给张大户做了继室。云眷兑现昔时承诺,倾大半积蓄按照坊间规制为她置办了整套头面,另有衣饰若干。柳儿年纪与云眷相仿,又服丧三年,已是错过最好的年华。张大户为人忠厚,因柳叔送米那日横祸枉死,到底心感不安,当日柳叔丧事便出力不少,之后加意照顾柳家母女生意,见柳儿性子温柔敦厚,便着人提亲,终成良缘。张家高堂均已故去,原配夫人并无所出,柳儿便将母亲一并接去,日子过得倒也美满。云眷见柳婶与柳儿得了好去处,也为她们开心。 四叔喜得麟儿,每日公事办完便赶早回家守着娇妻爱儿。云眷向来与四叔亲厚,连带着对四婶也比另外两位婶婶亲厚,对小堂弟更是爱护。多年不见幼小婴儿,云眷又提起心思走街串巷搜罗稀奇玩意,每每去了便抱着小堂弟舍不得放手。四婶见她如此,常安排了酒宴请闺中密友、手帕交带家中幼弟、子侄过府茶聚宴饮,如此两次之后云眷婉言谢绝,道已绝了成家之念。 梁垣期每年总有两三封书信送至忧黎,每封均颇有分量。除了诚挚相邀她去小住数日,绝大部分笔墨写月牙儿的诸般趣事,偶尔还附上她一幅小像。云眷看那小像中月牙儿虽年幼,五官却极为精致,与她生母足有七八分像。每每收到书信,心中感念梁垣期一诺千金,古道热肠,回信时往往给孩子备些精致衣履,连同当地土产一并寄送,但为着自己说不清的心绪,外出游历时着意避开乐川,再不踏足。 自数年前与储千松发生龃龉,云眷便不再去太白楼。去年某日,忽有弟子送了请柬过来,是储千松相邀赴宴,云眷念在少时相交之谊欣然而往。太白楼重新整修过,依旧客似云来,储千松同夫人带了两个儿子相候,云眷先和储氏夫妇见礼,储千松又叫儿子见礼,称云眷姑姑,提起昔年之事,先派自己不是。云眷知他对己苛责乃是手足情深所致,问及小储姑娘,储千松道她与曲溯成婚已有数年,诞下一对龙凤胎,还曾携一双儿女回来看过,曲溯未曾陪伴,道终生不再踏入忧黎,说到此处唏嘘不已,云眷默然。 这年入冬,天寒地冻,云眷打理琐事在别院中往来常见有弟子刻苦习剑。偶尔停步一问大多是今年新招弟子,想在年末加试时脱颖而出,拜入名师门下。 这日,别院弟子年末大试已毕,众位授业师父评完考绩张榜公示后便开始了新弟子加试。 近年来山长精神大不如前,因安无将别院诸事打理得井井有序,对弟子奖惩公正,从不偏私,威望日重,便将一众事务全都交由他决断,近来眼见天时不好且年节已近,提前几日回家安养去了。今日比试,厅中除了安无之外便是广涵、清锋、清萧、云锐、云眷等人,另有参试的十名弟子。 安无向来懒散且超然,从未收过弟子,云眷懒惰更胜他一筹,平日琐事已是极耗时间,闲时便是看书打发辰光。其余四人都收了弟子,其中以广涵弟子最多,已有十余名,且有三四人在别院中已是小有名气。 眼见诸人齐至,比试开始。今年是将弟子分为五对,两两比试,至于众人收徒多少原无定数,只看机缘。值勤弟子唱出姓名,两名弟子应声而出,各自手持木剑出招。 云眷原就无意收徒,弟子比试便看得不甚专心,只作应景陪衬。忽有弟子过来附耳悄声禀告,道山门处值守弟子来报有人求见云眷师父,此刻正在山门处候着,并呈上随身信物。 那信物是一只荷包,以素色锦缎裁成,通体只绣了一片淡绿柳叶,除了淡绿抽绳并无其他装饰,式样颇简,可做钱袋之用。四年前云眷将它送给那个孩子,他还是来了。云眷见那荷包颜色虽略显黯淡但却极干净,在手中紧紧握住,道:“让他进来吧。” 弟子跑去回话,不多时带进一人,绕过比试场地来到云眷面前。云眷起身,见他比四年前长高了不少,虽仍是不胖,却比初见他时粗壮多了。五官脱去了稚气,变得圆润了些,但孩童时的模样仍依稀可见。眼神中不见了瑟缩胆怯,那隐隐泪光后竟透出几分淡定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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