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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

时间:2023-09-19 18:40:05  状态:完结  作者:沉佥

  虽然他并没有向殿下为陆澜求告,也并不打算如是说。

  自从得知陆澜有通倭情事以后,他便已决意,他不能一念姑息。纵然他曾答应过陆澜,会尽力保其性命,也不能够。

  他可以失信于陆澜,所损失的不过是他甄贤一人的德行。可他若执意为陆澜辩解开脱,成全的是他的自我满足,折损的却是前线将士的血和浙江百姓的泪。

  陆澜若死,其罪不冤。

  冤的是只死陆澜,而任由陆澜身后的元凶继续逍遥法外。

  但无论如何,对嘉斐的这份心意,甄贤是感激的。

  他只是觉得悲哀至极。

  皇帝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皇帝早已什么都知道了,也有了决断。

  可杀掉一个陆澜,就足以平息浙江滔天的民怨吗?就足以填补国库经年的亏空吗?

  杀掉一个陆澜,还会有赵澜、李澜前仆后继,根本毫无意义。

  何况,要陆澜此人死,又何须朝廷来杀呢。

  皇帝真正非杀陆澜不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叫陈世钦安心罢。

  他果然听见皇帝沉声宣判:“你不杀他,朕不杀他,也有人会杀他,他还是活不了。通倭叛国之罪,不可免。”

  甄贤不忍长叹一声。

  他侧目看见嘉钰死死瞪着他。

  那表情便是在说:不要多嘴多事。

  甄贤只好把视线挪开,垂了头。

  他自然不能牵累嘉斐。


第61章 二十四、父子君臣(3)

  皇帝与众人议罢,便将人都遣散,又命三个儿子去殿外等候,独独对甄贤一个没有发话。

  每一个人退下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甄贤一眼。

  包括陈世钦。

  那些眼神让甄贤陡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尤其是陈世钦。

  就像是在看什么漏网的猎物。或是一个原本该已经死掉的人。

  嘉斐原本想留下,仍被皇帝执意撵出去了,只得也深深望他一眼。

  诺大宫殿骤然空旷无比,寒气上升,不觉让甄贤指尖发冷。

  皇帝在看着他,神情仿佛凝重,又似十分遥远,难以猜透,难以描绘。

  迈进这承乾宫时的第一眼,甄贤是吃惊的。

  他觉得皇帝陛下老了许多。

  印象中健硕的君王已有了许多明显的银发和皱纹。

  那么陛下眼中的他又如何呢?由少年到青年,想必更是巨变罢。

  但甄贤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一刻的皇帝眼中所看见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的父亲甄蕴礼。

  当二十余岁的甄贤走进承乾宫的那一刻,皇帝的内心是震惊到近乎崩溃的。

  太像了。

  若说当年幼小的孩童、十余岁上的少年都还不甚明显,而今已然长成的青年甄贤已完全继承了父亲甄蕴礼的轮廓。当然也有他母亲的影子,使得甄贤的眉目比之父亲显得柔和了几分。但仍然是像极了。

  这种感觉,俨然是看见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再一次睁开了眼,又站在自己面前。

  而同样的震惊,也浮现在陈世钦的眼中。

  皇帝当即都紧紧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直抓得自己十指生疼。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早已数不过来了,有该杀的,也有冤杀的。但即便是冤杀的,大多他也都已经忘记了。唯有甄蕴礼,他不能忘,也不愿意忘。

  他亲手杀了他此生唯一的、可以称为“挚友”的人。

  天子是没有朋友的,只有臣下。

  但甄蕴礼不一样。

  甄蕴礼是他老师的儿子,是他自少时上学起的侍读,后来又被他死乞白赖地硬要求着做了他的户部尚书。

  年轻妄为的时候,他从来只负责花钱,根本不上心钱这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好像国库就是自己会生钱。

  甄蕴礼帮他管着户部,每每算账算得吐血,恨不得一颗铜子掰成三颗用,终于忍无可忍抄起当年的账册追着他从景山底下一直骂到景山顶上,什么“铺张浪费”、“骄奢淫逸”、“祸国殃民”、“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难听赶着怎么来。

  当时他为了“逃命”,索性爬上了一棵柏树。

  甄蕴礼就堵在树底下仰着脸继续骂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也没带停,俨然已经骂出了一篇《离骚》,好容易终于口干舌燥骂累了,就把账册和官服一起往地上一扔,说要辞官不干了带着夫人儿子归隐田园逍遥自在去。

  他只好赶紧从树上下来威逼利诱百般挽留,被教训到耳朵都肿了。

  满朝文武只有甄蕴礼一个敢这么骂他。有时候他忍不住玩赏些珍奇贡品,听见甄蕴礼走路的脚步声都要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唯恐被发现了就又是一顿“臭骂”。

  因为相识太久,关系太过亲近,以至于彼此都忽略了一些原本不该跨越的界限。

  然而忽略,从来不意味着界限不存在。

  甄贤初初开始陪嘉斐念书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少时往事,还对甄蕴礼念叨:“你这个小儿子像娘,比你乖巧温顺多了,哪像你那么凶,天天追着朕骂。”

  甄蕴礼笑得特别自信满满,“我觉得他还是更像我。”

  当时他拧着眉回嘴,“还是别像你了。像你嘉斐将来岂不是也要惨。”

  甄蕴礼哈哈大笑,“陛下觉得自己很惨么?等陛下几时再也见不到我了,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惨。”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一语成鉴。

  甄蕴礼被下狱以后,他曾经忍不住又背地里把人偷偷捞出来,咬牙切齿地劝:“蕴礼,不要那么倔,你低个头……只要你认个错——”

  可甄蕴礼只站在他面前,展眉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说:

  “以后不能帮陛下算账了。陛下自己多留着心吧,别被人蒙了都不知道。也别动不动就几十万匹丝绸的这么往外赏了,这么花哪儿吃得消啊,否则陛下就请个神仙回来做户部尚书吧。”

  然后就别开脸,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这人到死,都还在教训他。一点所谓的文人风骨,清流之志,真真地叫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干脆直接扑上去狠狠咬一口,非咬得这人嗷嗷求饶不可。

  因为他,不是文人,而是皇帝。

  而甄蕴礼,一点都不喜欢算术,不喜欢钱,也不喜欢当官,最大的爱好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看杂书,家里藏得乱七八糟的奇文怪志能另起一座翰林院。

  甄蕴礼死后,他迟迟定不下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无论看谁都觉得不好,都没法和甄蕴礼比。后来实在拖得拖不下去了,工部喊缺钱,兵部也喊缺钱,吏部还是喊缺钱,在内阁议会时打得不可开交。

  他只好命人把那些久没人管的卷宗全搬出来亲自看一看,一边看,眼泪一边无法控制地涌出来。

  其实卷宗被户部下面的人打理的很好,并没有特别难看懂。

  只是他每翻一页,都能看见熟悉的字迹,再翻一页,就想起那个人或静或动、或坐或卧、或嬉笑或怒骂的样子,想起那人有一次陪他出游在半道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还说梦话:陛下你是真舍得累死我啊……眼泪就不知为什么“哗哗”得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

  朝臣们听说,皇帝亲自去户部算账,结果算得哭了一宿,都以为这国库算是要彻底完蛋了,次日上朝各个一脸惊恐。

  他却说,这户部尚书就空着也罢,当天便寻了几个能写会算的内侍,把户部尚未归档的账册全搬走了。

  后来他亲自“兼任”了这个户部尚书,渐渐明白了其中“奥妙”,才知道当初甄蕴礼有多不易。

  甄蕴礼在户部尚书任上时,国库从无亏空,边关军饷、朝官俸禄从无短缺,百姓赋税未有一年增加。

  可如今蕴礼不在了,这些也就全垮下来,朝官欠俸,军资短少,赋税年年加重提前征用,国库的窟窿就像无底洞,怎么也填不上……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沦落到要去和太监讨价还价要钱花的地步。

  要说贪,某些人也不是刚开个头,当年蕴礼还在时,贪的一样也是贪的,但蕴礼就是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哪怕不全吐出来起码也得吐个大头。

  可笑他身为皇帝,竟反而没这个能耐。

  如今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惨”了,却实在希望自己还是永远不知道得好。

  皇帝闭起眼,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方才整个议事过程中,他都不太敢去看甄贤这个孩子,却又忍不住地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就好像仍是甄蕴礼坐在那里。

  可是太安静了。

  他看见甄贤欲言又止的叹息

  甄蕴礼是从不会默默不语听他发话的。如若是蕴礼有话要说,一定当时便说了。

  或许当初还是他对了,甄贤这孩子到底更像母亲一些。

  皇帝喟然长叹,开口问:“你方才是不是有话想说,但被四郎拦着不让说?”

  甄贤还正困扰,不知皇帝究竟想些什么,又为什么独留下他一个,猛听见这句,以为是方才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便解释道:“四殿下是好意,怕罪臣冲撞了圣上,连累靖王殿下。”

  他竟自称“罪臣”。

  依律,甄贤身为翰林院学士,当年连辞表也未见便甩手跑了,确实有罪。

  但这等无关痛痒之罪,只要他这个皇帝不计较,就没什么要紧的。硬要把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拿起来说,反倒显得他何等小气不近人情。

  皇帝猛一阵心塞,皱眉问:“……你何罪之有?”

  甄贤气息一窒,显得颇为窘迫,“陛下自有圣明裁断,又何须多此一问。而甄贤……自知罪孽深重,也实难启齿。”

  皇帝道:“朕已查实,你在关外是受那鞑靼小王子的挟持,并没有叛国通敌情事。”

  甄贤黯然摇头,“甄贤所指并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便只能是那件事。

  关乎嘉斐的那一件。

  若说毫不介意,当然是自欺,可若要论罪,皇帝觉得,也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恼怒自己的儿子不能把持,却从未当真把这怒火撒到甄贤头上。否则当年那一杯“鸩酒”,他就已经把甄贤赐死了。

  他不信蕴礼的儿子看不透。

  甄贤如此拼命把“罪”往自己身上揽,是在为他的儿子开脱,唯恐他责罚嘉斐。

  皇帝眸色明灭,看住甄贤良久,缓声道:“把你方才想说的话说出来,朕恕你无罪,也不会迁怒于谁。”

  甄贤闻之双眼竟微微一亮,“陛下可是当真要听?”

  “说。”皇帝点头。

  甄贤抬起头看住皇帝,一瞬间,俊秀双眼中竟似腾起火焰。

  他深深吐息,一字字静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足见窃钩者死,不是死于‘窃’,而是死于‘钩’。庶民依附权势而苟活,每每出事,庶民被弃如敝履,兔死狗烹,权势却毫发无伤。不要多久,权势卷土重来,故技重施,而庶民就如蝼蚁草芥,不依附权势是死,依附权势仍是死,死伤不完,往复循环,永无解脱。看似庶民互害,实则权势杀人。陛下将浙江之事作庶民互害论处,只杀陆澜,却对陆澜背后的织造局置若罔闻包庇其罪,甄贤无法心悦诚服,浙江百姓恐怕也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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