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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上的婢女侍人都是极懂规矩的,对四殿下的我行我素也早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更不会偷偷嘲笑谁。 但甄贤就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婢女们奉上茶水,他只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就差点呛着自己。 好在有黄龙,见他一副焦虑不堪的模样,便亲昵地卧在他脚边,时不时安抚地蹭蹭他。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靖王殿下才过来,一脸刚打完硬仗的疲惫,看见他,还未开口,先苦笑了一下。 “四郎就是这么个性子,从小娇惯坏了,其实没有歹心,你不要和他计较。” 哪里轮得到我和他计较,我只盼着四殿下他不要再和我计较了才是真的…… 甄贤忍不住在心里长叹苦笑。 但这话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出口。 其实四殿下贵为皇子,又是个闲散王爷,而他不过区区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完全可以不必要这么常常和四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只要靖王殿下能允许他离开靖王府,自己在京中另觅个住处。 这一件事,甄贤琢磨了一路,不知该如何跟嘉斐开口才好。毕竟想也知道,靖王殿下一定会立刻拉下脸来好说歹说绝不肯答应。倘若时机不对,只一开口怕是就要把这事说死了。 他兀自揣着心事,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嘉斐倒是高兴得很,又与他随便扯了两句零零散散的闲话,就对他道:“等一会儿,我想让你见两个人。” 甄贤忽然有点茫然,不知嘉斐指的是谁,正待要问,还没等开口,便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唤从书斋外头远远传进来。 “父王!父王您可回来啦!” 眨眼一个粉雕玉凿的小人儿猫团子一样奔出来,瞧见嘉斐便两眼发光地一把扑住了,就往身上爬。 但他实在还太小了,拼命垫着脚也只能抱住嘉斐的腿。 紧跟而来的乳娘、婢女、侍人追得满头汗,见了靖王殿下连忙拜了一地,想上前来抱这孩子却又不敢的模样。 嘉斐倒是不见介怀,俯身伸手一捞,便亲自将那孩子抱起来,佯怒皱眉斥责一声:“棣儿又淘气。” 那小人儿却抱着父亲,睁着大眼睛,嘟起嘴认认真真地反驳,“棣儿不淘气!棣儿接父王!” 两岁上的孩子说话还不十分利索,含含糊糊嘴里像包了团汤圆,用词遣句也很是简单。想来开始那一声唤,是有人特意教过的。 嘉斐顿时被这孩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抱起来扭头就问甄贤:“你看看,像我吗?” 而甄贤早已是目瞪口呆,如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天火电光劈懵了,震惊久久不能还神。 殿下竟已经娶妻生子了,这事他从来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过。尤其是靖王殿下本人,更是瞒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没和他提过。
第63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2) 他忽然知道殿下要让他见的第二个人是谁了。 “殿下……王妃的金面,外臣怎么好随便……我,总之我还是先走——”他整个人都慌乱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身想走却根本看不清方向险些绊倒自己。 “什么‘王妃’、‘外臣’的,你还想去哪儿?不许走。”嘉斐见状立刻放下儿子,一把将他抓回来牢牢按进椅子里。 甄贤几乎是一脸惊恐,但看见嘉斐皱起的眉头便更说不出话来了。何况他身上的伤着实还没大好,就算好了,凭他的力气也是拗不过靖王殿下的。 乳娘才把小世子抱起来,那叫甄贤唯恐逃之不及的人便已到了门前。 那是个眉眼很是端方大气、甚至可说“华贵”的年轻女子,瞧着也就不过二十出头,尤其是弯眉下的那双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辉,配上一抹胭脂红唇,真真是牡丹一样的容颜。她手里执一支团扇,半遮着脸,就在门前无声向嘉斐行了个礼。待嘉斐点点头示意她进来,才碎步上前,又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问候道:“王爷可算是回来了。” 那嗓音也是真真得宛如新莺。 只一听见这声音,甄贤便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就挣起身来,低头拢手向那女子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甄贤拜见王妃。” 不料那女子却怔了一瞬,旋即掩面而笑。 “甄大人快别取笑我了。我蒙王爷不弃,收作侧室夫人,可不敢觊觎王妃之位。倒是大人贵为王爷的辅臣,更是国家的栋梁,该崔氏向大人行礼才是。” 她反过来恭恭敬敬又专门向甄贤道了一礼。 甄贤怔怔看着她,心下却渐渐明白了。 这个女人虽然是靖王世子的母亲,但却并不是靖王妃,而是靖王殿下的妾室。 可靖王嘉斐至今并无正妻,而这位崔夫人又已为王驾育有世子,按理是应该要给她与世子生母相匹配的名分的。 甄贤不由自主多看了崔夫人一眼。如今再次细看,才发觉她的服饰打扮质朴得与她贵气的脸庞大为相左:乌黑云髻上只插着一支累丝镶珠金钗,身上穿的鹅黄小袄和葱青褶裙上也不见多少繁复的刺绣纹,而是只在滚边上有些花草纹案。虽然那金钗上的珍珠确是上好的明珠,织造衣裙的布料也是最上等的绸缎,但身为亲王的姬妾,这样的打扮依然是极为低调的。看她的言谈举止,也很是得体圆融,显然是个十分通透知礼识大体的女子。 圣朝为皇帝与皇子们选妃并不重出身,这样的女子便是册为靖王妃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何况以崔夫人的气度,必定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庸俗女子。殿下如此待她,未免也太薄情了。 心中骤然掠过一阵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了,郁闷得几乎要淌出血来。 他竟茫然不知自己在介怀什么。究竟是觉得殿下对崔夫人太过心狠,还是单纯地在嫉妒,嫉妒这样一个女子能够名正言顺地待在殿下身边,为殿下生儿育女,哪怕只做个妾室也好…… 亏他方才还不堪其扰地想要四殿下别再与他计较。原来他也并没有比四殿下好出多少。 甄贤不由自主咬住了嘴唇。 嘉斐与崔夫人说话,聊些不在王府期间的事,甄贤简直如芒在背,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甚至不知道崔夫人与小世子是何时离开的。 待他回神时,屋内又只余下靖王殿下一人,正无奈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当初念叨我什么‘必须娶妻生子’、‘延续天家血脉’的也是你,我如今都做到了才想让你知道,你怎么又是这么一张脸?你究竟想要我如何?”殿下皱着眉,满脸都是费解。 甄贤看住他良久,竟是无言以对,只能默然。 嘉斐见他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阿崔不在意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好。没有谁亏待她。” 这说法让甄贤心尖一痛,忍不住开口:“可她毕竟是世子的母亲。” “又如何?”嘉斐略一挑眉。 那表情就好像他根本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殿下,你……”甄贤一阵语塞。 连心也是淤塞的。 他想了半晌,实在不知该和靖王殿下说什么,还能说什么,怎么说,干脆站起身,闷头就往外走。 “小贤!小贤你听我说——”嘉斐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 “别说了。殿下你别说了。”他拼命扒开嘉斐那只手,一头撞出门去,却又堪堪愣住了。 他也并不知道,他眼下还能上哪儿去。 他发过誓了,绝不会再这样轻易离开殿下的。 眨眼,他就这么在靖王府呆了半个月。 嘉斐把他安排得十分妥帖,每日有御医来为他诊治伤势,有人巨细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细到他简直已不好意思起来。他也不必与一见着他就总是忍不住要吐几句刻薄话的四殿下打照面,每天除了躺着静养,就是坐着看书。 日子骤然变得如此悠闲,仿佛什么也不用担忧,甚至令他感到空虚得可怕。 唯一尴尬不已的,是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说话,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 嘉斐每天都会来看他,说些没太大意义的闲话,他便也客气地回应,两人之间就像陡然多了一堵墙,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他其实并不想这样。 殿下当日问他那一句“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就像刺一样扎在心底。 殿下说得一句都没有错。 想着殿下身为皇子,将来或许还要成为天子,不册立贤德之女为妃孕育皇嗣是绝对不行的,并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推开殿下的,的确是他自己。 于是殿下真的纳了崔夫人,还有了小世子,他却忽然又别扭起来,百般得接受不能了。简直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相反,若要说殿下有什么委屈了崔夫人的,那也都是他害的。是他的存在、言行才让崔夫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说教殿下?难怪当初童都尉见着他也是一脸愤然。他真是其罪难恕。 甄贤苦闷地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一页书已读了许久也没能翻过页去。 他郁郁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忽然,耳中却传来脚步声。 甄贤下意识抬头,看见崔夫人领着小世子和一个乳娘两个婢女,袅袅婷婷地从远处走来。
第64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3) 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甄贤差一点就要逃走。但他忍住了。 若他就这么走掉,他自己是可以逃过一“劫”,却难免使崔夫人尴尬。他实在应该对这个已经饱受不公的女子尊重、客气一些。 甄贤犹豫了一瞬,依旧缓缓站起来,却并没有离开。他略侧身,迎着崔夫人和小世子走来的方向,低头拢手行了个礼。 崔夫人似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眼中掠过刹那惊色。但她立刻便恢复了沉着稳重,也向甄贤还了一礼,又低头哄着小世子轻声道:“快向先生行礼。” 以年岁辈分论,虽然甄贤是长,小世子是幼,原本也受得起这一礼,但靖王世子毕竟是皇嗣,而甄贤只是皇帝和靖王殿下的臣子,按朝制反而是该甄贤“拜见”小世子的。姑且不论对错,规矩毕竟是规矩,如若轻易坏了规矩,只怕要惹麻烦。 何况甄贤自己原本也并不十分在乎非要被人敬着捧着,见崔夫人如此反而一阵着慌,伸手就想要阻拦。 但崔夫人却极为坚持。 “世子虽然身份贵重,但这贵重是天生来的,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值得大人们敬他的才干。若他因此而自命不凡,不知道尊师长、敬贤能,将来就很难学到真正的本事,更难长成真正能得臣民敬仰、为家国担当的人,如此,只怕要辜负王爷对他的期待。” 尚且年幼的小世子对“礼”其实毫无概念,也听不太懂崔夫人都在说些什么,只是茫然仰脸望着自己的母亲,却还是听话地依着母亲,嫩生生向甄贤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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