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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韩家旧宅主厅的门被推开时,光线正好从门外照射进来,落在小男孩俊俏稚嫩的脸蛋上。小男孩身着朴素的布衣,正独自一人坐在木椅上,屋内原本昏暗无比,光线忽然照进时,小男孩只觉刺眼,不免将眉头紧皱起来。 他见到有人前来,心中有数,便站起身下跪行礼,黎春见状,提醒着说道:“这是钦差大人孙太傅。” “韩清玄拜见孙太傅。”小男孩语气淡然,察觉不出他是怒是悲,说完后,他只是将小脑袋埋得更深,等着孙太傅的回应。 孙太傅看着伏在身前的孩童,眼神捉摸不透,只是下令道:“带走。” 一个月后,孙太傅押着宁州韩家的家眷回到京城,至此韩家上下被悉数关押天牢。 天牢之中幽暗不已,唯一的光亮便是墙壁上的一个小窗,小男孩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看着那一束光线久久不曾言语,双眼也失去往日的灵动。 在他们母子俩的对面则是戴着手铐脚铐的一男一女,正是韩谦和他的大夫人,二人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清玄,过来,让爹抱一抱。”韩谦对小男孩轻声说道,嗓音甚是干哑,听上去让人感到毫无生机。 小男孩的母亲闻言,眼眶立即涌上泪水,她尽量平复心情,轻声对小男孩说道:“清玄快去,让你爹抱一抱,你们好久……好久没见了。” 大夫人微微地低下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她看着小男孩被韩谦抱着,愈发担心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眼泪也不免一颗接一颗的掉落下来。 而这时,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看到有一只小手正在为她擦拭泪水,她抬眸一望,发现正是小男孩,一时间,她心中愈发懊悔。 “都怨我,以前不让你们早点团聚,还总想着日后有的是机会……” “罢了,别说这么多了。” 韩谦的声音沙哑,看着怀里俊俏稚嫩的小男孩,他的不舍之情愈发浓烈,一向刚毅的双眼也变得柔情似水,他微微一笑,说道:“听你姨娘来信说,清玄你的书读得很好,我韩家也总算有一个读书人了。” 小男孩微微点头,说道:“父亲留在宁州的书,清玄都有翻起来看,只是很多字还不认识,想着等来长安再问父亲……” 闻言,韩谦的泪水涌上眼眶,他将怀中的男孩抱得更紧,说道:“为父如今被奸人所害,想来是没有机会再教你读书认字了,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正当几人潸然泪下之时,只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几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位官员走过来,而他身后的狱卒正押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大夫人见状当场失声大叫:“麟儿!” 未等小男孩多看,韩谦已经紧紧地捂住小男孩的双眼,愤怒地盯着来人。 “韩大人,你家大公子嘴硬得很,只可惜命不够硬,现在多半是不成了,我念在你们父子情深,特意把韩麟大人带过来再让你看看。”那位官员冷笑着说道。 韩谦恼羞成怒,吼道:“盛贺!你手段如此残忍,有朝一日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报应?战场上杀人无数的韩大将军也会说报应这两个字吗?”盛贺不屑一笑,“我就算有朝一日遭到报应,你韩大人也看不见那一日了。” 韩谦只觉嗓子嘶哑到极点,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盛贺又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把韩麟大人丢进去,让韩大人亲眼看着他断气,我倒是看看他们一家何时才肯招供。” 狱卒上前将牢门打开,并把浑身已经血肉模糊的韩麟丢进去,随后又将牢门紧锁,跟着刑部尚书盛贺离去。 “麟儿!麟儿!”大夫人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韩麟的身上,泣如雨下地哭喊着,“我的麟儿!” 韩谦将小男孩放下,缓缓地起身向地上的韩麟靠近,此时此刻,韩谦心中的悲痛已经漫延至全身,就连呼吸都沉痛不已。 他突然狠狠地敲着自己的心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这一辈子的付出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最终,韩麟在他们的面前咽下最后的一口气,大夫人已经哭到全身无力,只是瘫在尸体的旁边,一遍一遍地梳理着韩麟的发丝,而韩谦双目呆滞,坐在地上默然不语。 他习武从军多年,在北伐萧魏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最终却换来了如此下场。 此时此刻的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韩谦突然失声一笑,大彻大悟一般地说道:“如今我们已无生还可能,到最后都会被治罪谋逆,不如死的干脆,不受人如此欺凌……” 话音刚落,盛贺又走回来,说道:“韩大人说得好,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方才我让你看着你大儿子咽气,如今,我要换你小儿子亲眼看着你们咽气。” 说罢,盛贺便令人打开牢门,将韩谦一家四口押出牢房。 大夫人吼叫着骂道:“盛贺!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竟用如此非人的手段来对付我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盛贺奸邪一笑,道:“那我午夜梦回可就等着韩夫人的大驾光临——带走!” 在天牢深处,鞭打之声和惨叫之声正一遍又一遍地传入小男孩的耳朵里。 韩谦与他的大夫人被绑在木架上,而他的侍妾,小男孩的生母,正在被狱卒用着各种酷刑折磨。 小男孩被捆绑在椅子上,只见他脸色煞白,双目呆滞,脸上尽是泪痕,嘴里喃喃地念着:“不要打我爹我娘……不要打大夫人……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口中喃喃之声也被母亲的哭泣叫喊声掩盖,同时,母亲不停地叮嘱着他:“清玄,你不要看,你闭着眼睛,闭着眼睛……” 此时,盛贺狠狠地抓起小男孩的头发,让小男孩目睹自己的母亲被狱卒使用各种极刑,从鞭刑到刺青,再到现在夹手指的拶刑,残忍无比,触目惊心。 只听盛贺对小男孩说道:“小公子,只要你承认你父亲谋反,我就不再对他们用刑,也让你一家走得痛快些,没有那么痛苦。” “清玄!你是韩家的孩子!不能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大夫人用尽全力地吼道,“盛贺!你畜生不如!你不得好死!” 盛贺指着大夫人,对狱卒说道:“去割了她的舌头!” 说罢,狱卒掏出刀刃,来到大夫人面前,随着手起刀落,大夫人满嘴鲜血溢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不断地呜咽着。 “夫人!——”韩谦怒吼起来。 盛贺不以为然,只是笑得愈发瘆人。 韩谦怒目圆睁,他大声地对小男孩说道:“清玄!你好好看清楚,记住今日眼前发生的一切,就算是死,也要告到阎王爷的面前!让这些残害我们的人遭到报应!!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听清了吗?这是你父亲对你最后的交代,你可要好生牢记。”盛贺在小男孩耳边低声笑道。 小男孩的手指紧紧地掐进大腿里,他绝望不已,从最开始的放声哭喊,到现在的嗓子沙哑,精疲力尽,他只希望这是一场会醒来的噩梦,可是眼前黑暗窒息的一切却无比真实,耳边亦徘徊着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哭泣、大夫人的惨叫,以及盛贺的话语。 无尽的恐惧充斥在他的全身,最后,他竭尽全力地看清盛贺的脸庞,随后晕厥过去,失去意识。 这些触目惊心的一切皆深深地印刻在小男孩的脑海中,这是天下最残酷的极刑,即使活着,也让他一生一世无法忘却。 很多年以后,有人和他谈起痛苦之事,他淡然地回应道:“只可惜有些难过伤心的事从来都不是让人用来忘却的,可能有些人的宿命注定如此……” 与自己交谈的那人是谁? 送回牢房后的小男孩陷入梦魇,气息渐弱。 …… 待小男孩再次醒来时,他发现四周是一处他不认识的简陋房间,房间里光线明亮,让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他流转目光,发现守在他身边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姨娘。 姨娘原本正在哭泣,见到身边的小男孩醒来时,她连忙擦拭眼泪。 “清玄,你可算醒了……” “姨娘,这是何处?我娘呢?我爹呢?还有大夫人呢?”小男孩无力地说道,他想起身,却发现四肢实在无力,最终只得躺在床上。 姨娘刚擦干的泪水,眨眼间却又涌出眼眶,她实在忍不住地抽泣着。 小男孩似乎明白何事,却不愿相信,他伸出手拽着姨娘的布衫衣袖,哽咽地追问道:“姨娘,你说话……你说话,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娘呢?她怎么样了?……” 姨娘看向男孩,并为他擦拭着眼泪,道:“没了,他们都没了,韩家没了……” 小男孩只觉心中万般疼痛,那夜天牢之景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恐惧骤然袭来,让他开始仰头嚎啕大哭。 “啊!——姨娘,我怕,我真的好怕……” 姨娘立即将小男孩抱在怀中,两人相拥而泣,悲痛不已。 “姨娘在,清玄不怕,清玄不怕……姨娘陪着你。” 这时,有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房间,来到他们的面前。小男孩认出男子,顿时大惊失色,紧紧地抱着姨娘,躲在她的身后。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孙太傅,孙太傅目含怜惜地看着小男孩,问道:“清玄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男孩全当没听见一般,只是警惕地盯着孙太傅,双眼含恨,姨娘见状只好解释道:“是孙太傅救了我们,孙太傅不是坏人。” 小男孩闻言,这才逐渐放下心来,却还是稚气未脱地开口说道:“姨娘,当初就是他把我抓到长安的。” “清玄公子,之前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将你带到长安,如今我是来救你,送你出长安的。”孙太傅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当初我去宁州之前,是韩大人和韩夫人一同恳求我要把你救出去,让你隐姓埋名,平安长大。” “那夜你在天牢陷入昏迷,我让手下的人伪装成狱卒,趁无其他官员时,便声称你没了气息,把你丢到乱葬岗,借此将你从天牢中救出。” 孙太傅述说着那夜的经过,他回想起接到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在他的怀中沉睡着,眉头紧锁,如此精灵聪慧的男孩竟遭此劫难,他痛心不已。 小男孩闻言,逐渐平静下来,他回忆起前来长安的一路上,孙太傅对他多有照顾,并未让他受到委屈。 须臾,小男孩开口问道:“孙太傅,我和姨娘应该何去何从?” 孙太傅见小男孩冷静下来,心生慰藉,他回应道:“宁州肯定是不能回去了,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洛阳城外的苍竹村,你们以后就在那定居,有我相护,定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 小男孩点头,而后他从姨娘的怀里离开,跪在床上,向着孙太傅深深一拜,说道:“请孙太傅受清玄一拜,多谢孙太傅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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