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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暗中临摹过一幅设拉子抄本中的作品。波斯皇帝薛西斯与他的爱妃伊斯塔尔,在贤相麦穆坎的帮助下除掉奸臣哈曼。 薛西斯、伊斯塔尔和哈曼都按照设拉子画派的传统,长着一张类似蒙古人的白白胖胖的圆脸和一对眼尾上扬的细细凤目,独忠臣贤相麦穆坎浓须深目鹰鼻削颊。我也不知远方的画师同道为什么会如此画,但细看时就是觉得那麦穆坎画的太过夺目,以至于国王王后的光彩都被画中的他给掩盖了。 麦穆坎身上的衣服是蓝色的。 大宗正府里关着的那人,我第一次见到时,他身上于罪衣的外面披了件单薄的蓝袍。一件很简单的半旧蓝色布袍,除了因旧损褪色外上面还有些脏。但是就是掩盖不住那人的修长好看。那人也是贤相忠臣,因被奸人谗陷才下在大宗正府的狱中。 合汗要我画,这人在狱中经历的种种不堪。画这人的屈辱与刑罚,画他的不甘与挣扎,画他最终的妥协与认命。 大家都得认命。 我在年少时曾经不想认命,我盼着天下太平了以后能科举重开的那天。但是我日复一日的等,那日却总也不来。我绝望了。我是一个普通读书人家里的长子,我的家庭资产并不丰厚。如果我不能通过寒窗苦读最终考上功名,那我还能通过什么安慰我拮据了一生省吃俭用的供我去读私塾的老父呢? 十九岁时,我决定去大都碰碰运气。因我会画两笔画,我被推荐入皇室的御衣局画花纹样子。 匠做院下大都诸路总管府下有御衣局、绣局、金玉匠人局、犀珠宝异器局等。官人从从二品至正八品不等。御衣局使不算官人算匠人,无品,但薪水不薄。我拿了薪水,心里安慰自己,虽然辜负了父亲希望我以举业进身的正经读书人路子,但我已经比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呆穷秀才强的太多了。大朝看重匠人与商旅的价值,远远超过以前的历朝。士子反而不如巧匠吃香。 我入局后的日子平稳,娶了妻,生了子。日日描摹那些花、叶、鸟、兽的图案。局里亦有回回匠人。受他们的影响我爱上了异国味儿十足的细密画抄本。闲暇时我去城北的忠爱坊,那里回回答失蛮开的商铺鳞次栉比,有很多买书买旧货的。我从那里淘换了不少精美抄本。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而不被那特殊的差事所打断,我在大都的小康日子将会一直延续到我死的那天。我会以高寿,在儿孙们的环绕下,安然的命终于家中温暖的床榻上。 但是命不由得我。 我不想回忆我在大宗正府里看过的那些,因为那太过肮脏卑劣。那些龌龊丑陋的戏码让我有呕吐的欲望。我亲眼目睹见证了那二百六十三个日日夜夜,那不仅是对那受刑者的煎熬,也是对我的煎熬。它把我以前笃信不疑的道德观彻底的打翻在地,它撕碎了我以前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儒家礼法。原来,这些都是如此的脆弱,如罗绢薄纱一般,轻轻一撕就碎了。礼法全仰赖一个愿意玩这种游戏的强大帝王才能被存续于世间。如果帝王不奉陪不愿玩这一套,贫肌瘦骨的文人士子只靠自己单薄的肩膀是无法将这些延续下去的。 正所谓,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帝王愿意买你的货色,你的东西才能被保存下去。我朝文士的不幸,就在于他们的货色不被皇帝看好,所以价总也卖不高。本朝士子多贫寒,甚至有人靠卖卜卖浆自给,根本原因就在这里了。 那人被放出大宗正府的那天,我就开始计划着自己的流亡路线图。我不信我在做过并目睹这一切后还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在御衣局呆下去。但我的脑袋里象是塞了团浆糊,我这辈子行过的最远路程就是从老家定兴到大都的路,现在让我设计一个逃亡的路线,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而且,是一个人独自逃走,还是带上家眷一起走,我也犹疑不决。 在极度的惶恐焦虑里,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回家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我却鬼使神差般的选择在一个漆黑的半夜,溜进家后面的一条火巷。 当我听到身后的犬吠声时,我明白我已经完了。然后我被一记钝器的重击击倒了,我倒下时下巴先着地,断裂的牙齿合着嘴里的血一起喷出。我两腿两手大张着扑倒于地面。膝盖手肘重重的磕在地面上象碎了般剧痛。我怕死,挣扎着向前爬去。后面的狗吠叫不停。身后除了狗叫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我下身一阵撕裂样的刺痛,如矛贯身,我完了。 我人生里最后见到的,是昏黑路面上我的两颗短齿。最后听到的,只有狗发出的声音。 在那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80章 哈曼的诡计 伯颜被放出来的时候,努尔也跑去迎接他的“主人”回家。费尔干纳的奴隶青年脸上依旧是略显忧愁的迷人神态。他上前殷勤的给归家的主人掸掉身上的灰土,然后拿来干净衣裳给他披上。 “要不要洗澡?”青年殷勤的问道。 伯颜疲惫虚弱的点了点头表示首肯。努尔立即步伐轻快的去准备浴室了。一切都象是个平常日子一样,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努尔吩咐管浴室的仆人先把火燃起来把浴室里烧暖和了,然后预备沐浴洁身用的一堆瓶瓶罐罐。按摩油、香油、橄榄香皂、紫稍花散... ...,他把这一堆东西全放在一个大托盘里端进去浴室。 努尔把手伸进泡浴池里试了试水温。温度稍高些,正好。然后他把几条雪白的干净毛巾叠好成一摞放置一旁,再次伸出头来问他的主人想点些什么食物与饮料。 “要点什么吃的喝的?我的主人?” “... ...。”伯颜眼睛空洞无物的望着天花板,似乎那上面的结构很有趣。 “主人?” “... ...。”仍然没有回答。 米昔塔尔轻轻拉了拉努尔的衣角。 “你不用伺候了,我来。”他对努尔说。努尔很知趣的退了下去。 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 ...。”的水声。但是没人说话。努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着镂空木隔断的门。他努力的想听里面都有什么对话,但是除了水声什么也没有。 紫稍花散是补阳气的。 紫梢花、去粗皮的桂、炮裂去脐白的附子、马蔺花、牡蛎粉、蛇床子、五加皮、地骨皮、蜀去目炒去汗的椒、白矾灰、去杈防风各等分。上为末。每用一匙,水一升半,煎至七八合,服仙灵脾酒后,更用此小浴药泡浴。乘热先熏,通身浴之。 仙灵脾酒里有淫羊藿,也是补肾阳、强筋骨的。 管它贵不贵,有没有用,这些补肾壮骨的药物,都先用了再说。 仙灵脾酒伯颜只抿了一口,就以医生说自己“虚不受补”而拒绝再用。紫稍花散伯颜倒很是喜欢,在冲干净身体以后就滑进去泡着。米昔塔尔跪在池子边沿,轻轻的替主人按摩肩背。 努尔悄没声的进来,把地板上散落的脏衣服抱了出去交给洗衣的妇人。 伯颜一边走神,一边从手边的果碟里捏葡萄吃,但依旧一句话也不说。米昔塔尔为了逗他开心些,故意把刨开的一只大红石榴打散了,用一枚细细的小金牙签戳了一粒红宝石样的石榴籽,喂进伯颜的嘴里。伯颜张口吃了那粒红石榴籽,吸尽了籽粒中甘美的汁水后要吐籽时,却被米昔塔尔伏身低头一口含住,将那籽粒渡到自己的口中。然后看着主人微微一笑,将那籽儿“噗”的一声轻轻吐进碟子里,然后又往伯颜口中喂了一粒。 这一切,努尔透过木隔断门的镂空孔眼,尽数全收眼底。他扭过头去,朝地上默默的假啐了一口,脸上显出轻蔑鄙薄无比的神情。 艾哈迈德的家族倒了,那血淋淋的裂尸和磔刑场面努尔虽没有亲眼见到,但他很明白自己现在已经失了靠山。不过庆幸的是他还能给忽必烈合汗继续干同样的活儿。伯颜在家里的一举一动他都会报给合汗。合汗需要努尔活着就是让他去干这个,否则,合汗就连努尔一起处置了。 艾哈迈德.努尔丁的家族被彻底扳倒以前,努尔在伯颜家里天天做梦。 努尔的梦总是从一段白墙开始,那墙是白粉涂的。墙根处栽着藤本玫瑰,每年四月起,攀援上墙的枝条便打起了滚圆结实的花骨朵。五六月份是盛放时节。香气满苑。 努尔在梦中见到的艾哈迈德.努尔丁,骑着那匹金色毛皮底子上带有玫瑰花瓣红斑的波斯骏马,手里拎着鞭子,高傲而盛气凌人的象驱赶牲畜一样把那些拜偶像的肮脏蒙古、契丹和蛮子们一个一个打入安拉的火狱里去。 “有人类历史以来的所有的不信道者和犯罪者都在火狱中,尽管如此,火狱还是填不满。” “在那日,我将对火狱说:‘你已经满了吗?’它将会说:‘还有吗?’” “那是七十年前从火狱上面掉下的一块石头,它一直在往下掉,直到这时才落到底。” “如果一个如七头怀孕母驼大的石头从火狱的边上落下,它将滑落七十年,还达不到底部。” “难道追求安拉喜悦的人,象应受安拉谴怒的人吗?他的归宿是火狱,那归宿真恶劣。在安拉看来他们分为许多等级。安拉是明察他们的行为的。” “不信道者,将一队一队地被赶入火狱,当他们来到火狱前面的时候,狱门开了,管狱的天使对他们说:‘难道你们族中的使者没有来对你们宣读你们的主的迹象,并警告你们将有今日的相会吗?’他们回答说:‘不然,已经宣读过了。’然而,不信道的人们,必受刑罚的判决。自大者的住处真恶劣!” 努尔的主人牵着他苍白消瘦的手,向着雾一般的远方走去。那里似乎有他们的幸福。 月光、蔓、花朵,叶片和阿里麻里的奴隶市场交替出现,最后都化成一片猩烈的血海。努尔嚎哭着眼看这一切美妙幻境都化作无有,血在喷涌而出,吞没了美好的园圃。那个人向他露出最后的笑容,就被血海吞没了。努尔伸出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能抓住,什么也没能挽留。 他总在这样的结局里醒来,大口的呼吸着黎明里带着微弱寒气的空气,冷汗汗流浃背,头痛欲裂。他总是在黎明来临时独自第一个醒来,左右睡着的阿塔海、希拉伦丁、巴尔斯等还都沉在梦乡里。努尔看向窗棂外,一点清晨的微光透过糊的窗棂纸透进来,粉红色里夹着点金色。多象玫瑰的颜色啊!他想。他梦里蔓沿粉墙而上的玫瑰花藤上的花朵,就是这种色泽。 然而艾哈迈德显然失算了。合汗对伯颜的信任不是一只盏能够打碎的。显然他的合汗只打算折磨伯颜一段时间让他变得更懂什么叫屈从后就释放了他。合汗没有任何置伯颜于死地的想法。相反,艾哈迈德自己象是一块用过即可扔的脏抹布一样,他才是最终会被抛弃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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