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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吊着,郑洪也熬了过来。 “郑洪,你可真是好命。”和郑洪同屋的赖铁没忍住说道,“惊蛰送来的这些药,可都是好东西。” 那里面的药膏就不用说,郑洪那高肿的淤块,全靠这散去——光是那些玉瓶,就不是便宜货。 他们出入宫闱,见识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玉瓶,放在外头叫卖,少说百两。 结果,惊蛰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郑洪。 郑洪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淡淡说道:“他头前被宫中赏赐,这些都是上头御赐下来的,自然是好东西。” 赖铁听了,也就住了口。 其实郑洪知道不是。 惊蛰这里头的玉瓶,也有几个,是借着郑洪的手送过去的。 他知道,这些都是容九送的。 只是,郑洪没想到,容九送的药物,效果是如此之好。 有些,说是救命药也不为过。 这样的东西,自然会惹人瞩目,受人觊觎。好在,惊蛰有着之前的经历,想要扯个借口,那还是比较容易。 郑洪这人,想要说谎,那是随口就能扯出来。赖铁也只能按下羡慕,不敢再说什么。 午后,惊蛰又来了。 郑洪看到门口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声,“你来做什么?” 惊蛰:“我来瞅瞅,你做什么这个表情?” 郑洪其实有点不想看到惊蛰。 不是出于负面的情绪,只是害怕身边那几个,没藏住话,将不该说的话说了出去。 受的这毒打,郑洪从来都没想过和惊蛰提起原因。 “你这模样,害人以为,你偷摸背着我,做了什么。”惊蛰提着东西进来,随口说道。 得亏他低着头,没看着郑洪,不然怕是要看到他脸上微动的神情。 惊蛰这人…… 这话,到底是无意间歪打正着,还是他真的心有怀疑? 郑洪试探了一会,发觉惊蛰还真的是歪打正着,根本不知发生的事。可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叫人心生警惕,这小子,可真叫人头疼。 惊蛰不知郑洪的腹诽,好生打量着他。 人看着,除了这咳嗽,该是没太有毛病,可算是从阎罗殿里给抢回来了。 郑洪被这视线看得不太自在,“你别再看,就数你跑得最勤快。” 惊蛰脸上露出个小得意的表情:“哼哼,患难时候见真情,你该知道我这人多好,给钱。” 他伸出五指,朝着郑洪比划了比划。 光是从御药房开药,就花了惊蛰二十两。 这宫里的钱,可真不是钱。 一眨眼,惊蛰的钱袋子就空了。 那还不如慧平呢。 惊蛰的月钱不少,攒钱比慧平容易得多,可他花钱的地方,也着实不少。 后来,又开始攒钱交给容九,手里还真没剩下多少钱,得亏还有库存。 这一部分,是他特地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就用上了? 郑洪费劲地爬起来,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荷包,朝着惊蛰丢了过去。 惊蛰抬手一抓,听着叮当作响的声音,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这,带着钱睡觉?” 郑洪:“不能够吗?” 惊蛰:“这怎么能睡得好!” 郑洪:“我觉得可以,就可以。” 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所有的金银珠宝,全都铺满整个房间,然后躺在它们上面睡觉。 这样的愿望,怎么了呢! 惊蛰抛着这荷包,他还是头一回看到郑洪掏钱这么轻易。他这样的死财迷,从他手里要钱,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郑洪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咳嗽了几声:“我这条命,再怎么烂,也比钱来得重要吧。” 惊蛰终于笑起来,抓着荷包放在郑洪的身边。 “总算没那么傻,这钱,就当做我让你养身体的。” 他摆摆手,将荷包又还给郑洪。 惊蛰在杂买务待的时间并不长,看着郑洪的精神头还算不错,就匆匆离开了。 过不多时,从屋外走进来几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他们齐刷刷在郑洪的身边站定。 就在惊蛰来之前,郑洪正与他们在说话。 听到惊蛰要到,就让他们出去避避。 郑洪到底在杂买务有了自己的根基,不像是惊蛰那么随意。 “记住我刚才的话,将那事吞到肚子里,谁来也不许说。”郑洪冷冷地说道,“要是哪个惹了麻烦被杀了,我可不会给你们报仇。” 郑洪不是惊蛰,没有那么多余的善心。 他能为惊蛰冒险,却不可能给其他人背负麻烦。 他深知,如赖铁那种人,都在明里暗里打探这件事的经过,那就更要烂在肚子里。 那天遇到的人,绝非普通人。 能让郑洪咬紧牙不愿说的缘故,不外乎是怕那惊蛰那个傻的,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不过烂命一条,不值得。 … 惊蛰埋头赶路,他最近也忙。 眨眼到了冬日,直殿司内外,可有不少事情要做。 姜金明也曾问惊蛰,可要搬出来住。 惊蛰早就是二等太监,本该有别的住处,再挤着和慧平在一处,也有些不好看。 惊蛰倒是无所谓,也不想。 换去二等太监那住,虽这几个人他都认识,可是都比不上慧平守得住口风。 和慧平住到现在,惊蛰的身份秘密都安全得很,就没泄露过一丝一毫。 若换做是其他人,怕是早起了刺探心。 更不可能如慧平这样,还主动提醒,为他掩护。 惊蛰匆匆几步,跨过了宫门,正要拐弯,忽而停下脚步。 他有些惊喜地看着远处的容九。 惊蛰好些日子,没看到容九,他送来的最后一个口信,就是近来太忙,许是要晚些才来。 这一等,就是两次没来。 这都初冬,惊蛰的衣裳从单薄到厚实,手上的冻疮,也根深蒂固地爬了出来。他总是不太记得养护自己的身体,如同他毛毛躁躁的头发。 惊蛰跳下台阶,几步朝着容九走去。 他用力抱了抱容九,这才抬头看他,笑着说道:“怎么天冷冰冰,人也冷冰冰?” 容九危险地抿住嘴角,那带着一种紧绷而冰凉的弧度,他抱起来冷冰冰的,连一点余温都没有。好似整个人被吸走了魂,只剩下不会跳动的尸体。 惊蛰下意识去摸男人的脖颈,指尖触碰到了有力的脉搏,又讪讪地收回手。 容九并不在乎自己周身的冷意,只是冰凉地打量着惊蛰,那眼神带着犀利和锋锐,不知为何,更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煞气。 蛰伏在容九的眉间,像是极度危险的预兆。 惊蛰小声说道:“你不高兴?” 或者,应当是非常、非常不高兴。 惊蛰能觉察到容九身上隐而不发的暴躁,像是被无数冰层封在最深处的火山熔浆,可它还是活的,在疯狂的涌动,寻求着一切可能的机会喷发,这无疑危险得要命。 “你近来,似乎有许多事?” 容九慢吞吞地说着,语气在这么奇怪的时候,倒还算是温和。 惊蛰谨慎地说道:“不多忙,只是照例整理些事。” 他看着容九。 “应当是你比较忙。” 不然,也不会连着两次都没来。 冰凉的吐息,带着嗜血的冲动,他忙吗? 大概是忙的。 容九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血气,哪怕在清甜的兰香下,也难以掩盖。 在惊蛰更靠近些时,那糜烂的血腥就越发鲜明,好像就在鼻尖缭绕。 惊蛰很少问起这些事。 多嘴问起,倘若有异,岂非会有争辩,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 可男人的心情看起来,实在是太差。惊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的事情?” 容九长久地注视着惊蛰。 习武之人,怕都是站得笔直,男人的脊背,从来都是板正的。当那种如同审判者的冷酷视线扫来,惊蛰都快分不清楚,容九到底在看他,还是借由他,在看什么痛恨的事。 那凶狠的模样,活似能吃了他。 容九的眼神蓦地变得狠厉,如同绷紧的弓弦,展臂轻巧将惊蛰带入怀里。 惊蛰一个踉跄,就撞到容九的胸膛。 这酸得他差点掉下泪来。 惊蛰捂着鼻子,痛苦地呻吟了声:“容九,你做什么呢。”感觉刚刚都差点把鼻子都撞扁了。 容九动作看似轻巧,可拥着惊蛰的臂膀非常用力,好似能掐碎单薄的骨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克制,那声线紧绷得几乎都要崩裂,“看到一点脏东西。” 他冷漠的视线,越过惊蛰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拐弯。 黑色的眼眸,变得越发深邃,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芒,过于浓郁幽黑。 那是一种压抑,忍耐的猎杀本能。 当着惊蛰的脸杀人,或许没什么。 可当着他的面除掉这些脏东西,哪怕以容九薄凉的本性,也知道是不行的。 拐角处,明雨正用力拖着云奎。 两人面对面喘息。 他们两人都有事要找惊蛰,凑巧在路上撞见,这才结伴而来,只是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云奎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只是为了刚才的冲击,更是为了那人的容貌与气势。 “……他不会就是惊蛰那个,叫容九的朋友吧?” 云奎低头,看着明雨。 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恐惧。 明雨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的确是他。” 明雨很长时间没看到容九,这男人身上的气势远比之前还要可怕。刚才那一瞬对视,他差点跪倒下去。 云奎这傻大个,居然还想着往前,这不是疯了吗? 云奎喘了口气:“……原来,惊蛰的朋友,这么厉害。”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传说中的朋友。 他死命搓了搓胳膊,那一身鸡皮疙瘩,怎么都下不去。 “他很危险。”云奎说,“惊蛰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朋友?” 他知道,惊蛰很会交朋友。 可未免太会了点。 明雨沉默了一瞬,默然说道:“巧合,巧合。”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动作有种不自觉的凝滞。 是,错觉吗? 他怎么有种,容九想要拧掉他脑袋的错觉?从前,有过这么暴烈的时候吗? 在他印象里,容九一直都是个冷冰冰的危险存在。然性子冷,也就说明没什么情绪波动。 可刚才呢? 那一瞬,容九的视线好似淬满了毒,恨不得掠夺所有人的性命。那就像是……他不愿意他们出现在惊蛰的面前。 那是一种纯粹暴戾的排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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