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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刀明显是冲着要害刺去的,十九虽没学过武功,但不会错认杀意。 布衣男子没有说话,而是抬步向前走去,却在即将与十九擦肩而过时骤然回身,二话不说就劈手向他打来。 十九吓了一跳,孰料这一掌拂在自己身上竟如风送浮萍般轻盈,眼前一花,身子已飘飞至街道另一侧的商铺屋檐下,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就多了一抹寒光。 那位摔倒在地的老者,是在他们离开药铺一段路后出现的,他身形佝偻、满头华发,拄着拐杖不远不近地走在他们身后,适才十九将他扶起来的时候,低着头的老者还发出了几声咳嗽,断断续续看,像灶房里拉不上来的老风箱。 十九不曾想到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原来会有这样好的身手。 就在布衣男子转身刹那,老者倏地一扬手,灰白色的粉末洒了对方兜头满脸,布衣男子双眼被迷,推开十九后只来得及侧身让步,老者的拐杖从中断开,一片细而白的刀身如虹般飞射出去,没入布衣男子腹部。 一瞬间,十九眼中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从那人身上滴下来的血殷红刺目。 不知是附近的哪个人最先发出了惊叫声,十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见那老者已经被布衣男子拼力打退,脑子一热,猛扑过去挡在对方前面,大声喝道:“我乃任氏火宅管事人十九!我家老爷大寿在即,谁敢在白衣太岁的眼皮底下杀人!” 这一声喝问掏干胆气,几乎破了音,整条街的人怕是都听见了。 从后方包抄回来的那两人本欲动手,前头的老者却在片刻挣扎后收了刀,对那布衣男子恨恨道:“今日算你这厮命大!”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与外表极为不符,分明是个年轻人。 十九才一分心,那三人已经遁去无踪,若非脚边的石板路上还有鲜血,他只怕要以为自己做了场白日梦。 他回过神,急忙转身去扶布衣男子,口中唤道:“李兄!李兄你怎样了?” 这三人分明是有备而来,下手极为狠辣,若非布衣男子及时将自己推开,十九难免挨上一刀,他心性善良,不觉得遭到了对方的牵连,只想着刚才要是警惕一下,也不会拖累别人了。 十九急声呼唤,布衣男子却没有回应他,身躯摇晃了几下,忽地往前一倾,砸在了十九肩上,他大惊失色道:“李兄——” 远处一条僻静幽暗的巷道里,“老者”似是听见了这几声惶急的呼唤,嘴角微微上翘,反手揭下易容面具,露出来的赫然是裴霁那张脸。 他心情不差,这两月看多了应如是装好人,此番见其为达目的不惜给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设套,倒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比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顺眼了许多。 裴霁将面具往怀里一收,又嫌恶地搓了把染过药水的头发,转念想到能光明正大刺应如是一刀的机会不多,这点小小不快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那两名伪装成赌客的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后面,不敢抬头窥探一眼。 “做得很好,接下来就去徐康那里,他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新的身份,最近不要出来冒头。”裴霁敛了笑,淡淡道,“还有,闭紧你们的嘴,要是被卧云山庄的人发现了马脚,该怎么做心里都有数吧。”
第五十章 “你出去一趟,怎么私自带了外人回来?还是个一身麻烦的人!” 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语气微重,压抑着怒火。 “素商姐,我……事发突然,他帮过我也救过我,我总不能看他死在大街上。” 这是十九的声音,稍显弱气和紧张,好像对面前之人颇为畏怯。 那女声冷笑道:“匕首入体不深,没伤到肺腑,怎知他们不是合起伙来骗你?” “刀上涂了毒,又没个解药,若非我及时为他施针放血,此人性命难保,既是生死操在我手,谁会为了骗人连自己的性命也算计进去?” 说到此处,十九语声一顿,伴随着衣料滑擦的窸窣声,似是对那女子躬身而拜,接着道:“素商姐,我自知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对方若真有心欺骗,只能是冲着老爷来的,景州城内近日龙蛇混杂,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但火宅毕竟不同于卧云山庄,救死扶伤的规矩还是老爷亲自定下来的。” 这番话出口之后,屋里好一阵无人作声,空气也如同沾了水的棉絮般沉重。 躺在病榻上的人暗暗想到,是时候“醒”过来了。 十九所言不假,那把刀上的确有毒,徐康在此潜伏多年,不仅经营生意,还要执行任务,毒药无疑是最适合他的暗杀手段,于是在得令后慎重挑选出其中一种,毒性发作猛,却不会很快渗入脏器,只要医者找准了经络穴位,针刺放血即可解,就算十九医术不假,凭借应如是浑厚的内力,再有当年特地训练过的抗药本领,这点毒也奈何不得他。 因此,事实与那名女子的猜测相差无几,十九的确着了他们的道儿。 日前在城外西山下,应如是与裴霁找到了姜瑗的坟墓,其子十九也随之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但据情报所书,此人在七年前就以孤儿之身被火宅收容,如今已经凭借一手苦学出来的医术成为了小管事,虽不是卧云山庄的弟子,却算得上任天祈的人,不可贸然抓来盘问,故出此下策。 应如是没有急于睁眼,而是调整了呼吸和心跳的节奏,最先变化的是气息,然后是手指蜷动,如此微小的变化,十九根本无法察觉,却在顷刻间被屋里的另一个人捕捉到了。 十九一向待人有礼,面前这位还是任氏夫妇身边的得力人,适才情急顶撞了她,心下有些后悔,见其脸色一厉,以为要吃教训,哪知她是持剑奔着病榻去了。 “素商姐!”他正欲阻拦,却被剑鞘抵住了胸膛,三尺青锋已然出鞘,悬在榻上之人的咽喉上。 卧云山庄门徒众多,只有三十六人是任天祈的亲传弟子,程素商乃其中佼佼者,可惜她入门晚,又是女儿身,便被安排成为了夫人的贴身护卫,好在程素商当年本就受过夫人大恩,亦无心争权夺利,对此并无异议,一心敬奉师父师娘。 凡是有关任氏夫妇的事,程素商眼里不容一粒沙子,她认为这个人心怀叵测,就不会轻信十九的一面之词。 应如是仍躺在榻上,程素商的剑锋压得低,离他颈前不过三寸远,若是有何异动,她会毫不犹豫地割破他的喉咙。 然而,应如是的反应让人始料未及——他还没睁眼,已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迫人杀意,眼皮颤动倏止,双眸立时睁开,却视那道霜雪悬刃如无物,猛地翻身而起,脖颈直向剑锋撞去! 这一下骇得十九亡魂大冒,程素商也吃了一惊,手中剑刃偏转,以毫厘之差从应如是颈前擦了过去,后者亦为喉间凉意而脸色骤变,上身后仰,一掌挥前,却失了方向准头,被程素商轻易躲过,反手握剑逆转,锋刃便压在他的右腕上。 “别动!”程素商面寒如霜,“否则就将你这只腕子切下来!” 她的剑法凌厉,却能做到收发自如,那一剑不过划破了表层皮肉,直到此刻才有几滴血珠渗出来,应如是没再轻举妄动,循声侧头,问道:“你是谁?” 见状,程素商皱了皱眉,十九急忙来到近前,发现应如是眼神空洞,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倒是被抓住了,沿着掌缘摸到指头,仿佛知道了这是什么,遂放开。 “李兄,我是十九,先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好在情况不如十九想的那样糟糕,对面的人先是愣住,低头想了一会儿,缓缓摸上腰腹处已经包扎好了的伤口,艰涩道:“我记得……多谢小兄弟施以援手。” 十九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程素商,后者丝毫不为所动,却听门口又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素商,收剑吧。” 一个女人从外面缓步走来,三十左右年龄,细眉妙目,身子单薄,乃至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许多人都已换上轻衫,她的穿着略显厚重,上袄青绿下裙牙白,乌云发髻盘得高,却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有种秀雅端庄之美。 她的话音落下,十九还没回神,程素商已将利剑还入鞘中,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火宅,上到管事下至仆从,没人能让程素商收剑,何况是心甘情愿,连半句质疑也无,应如是只需转念一想,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白衣太岁任天祈之妻、卧云山庄的庄主夫人,水月桐! 水夫人探出一只骨节纤细的手,轻轻按在程素商的剑柄上,道:“老爷寿辰将至,火宅内不可杀生见血,你是来传话的,怎还忘记了?” 乍听像是责备,语气却温柔,程素商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她低声认了错,那种冰寒刺骨的杀意也随之消弭于无形。 十九终于松了口气,恭敬行礼地道:“见过夫人。” “事情始末我已听说了,老爷当初建立这火宅,本就是为了行善积福,你身为医者,更不能见死不救。”水夫人将他托起,“今早庄上有人生事,素商心有余怒,对待来路不明之人难免多加小心,你莫要怪她。” 十九当然没有怨言,却不知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安抚他,暗中指向应如是。 打从水夫人进门,应如是便转过了头,可瞎子不会看人,装瞎的也不能与人对视,故那双眼仍是黯淡的,不曾有目光落在水夫人身上。 水夫人温声问道:“妾身任水氏,忝为此宅女主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应如是一怔,笑道:“原来是水夫人,恕李某失礼了。”
第五十一章 闻言,十九心中微讶,须知在这景州城里,包括火宅中的大部分人,所用尊称都是“任夫人”,除了几个亲近的管事,只有江湖中人会用本姓称呼她,只因她在嫁人之前,也曾是一位名声不小的女侠,甚至……她原本是任天祈的大弟子。 比之书院庙堂,武林风气并不十分死板,不拘小节者多如过江之鲫,但在某些事情上,少有人胆敢打破常规,师父与徒弟的姻缘结合自然不为礼教所容,二人能够结为夫妇,实是不易。 水夫人的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她将应如是上下打量一番,道:“你认得妾身,还是与外子有故?” “白衣太岁名震武林,景州城又是卧云山庄的地盘,江湖中人即便从此路过,心中也得有数。”一顿之后,应如是又道,“可惜在下麻烦缠身,不能上山拜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程素商的双眉又拧了起来,水夫人却不生气,问道:“可是有仇家追杀你?” 应如是苦笑道:“无仇无怨,却比这更加麻烦,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愿牵连旁人。” 水夫人道:“你当街遇袭,是十九救下了你,对方虽是先行撤退,但也知道你进了火宅,眼下再想撇清干系,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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