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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十九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从来没觉得一条街有这么长,好不容易赶到了徐记药铺的大门口,额头和背后都出了薄汗。 景州毗邻西陲之地,不适合某些药材的种植生长,城里做这行生意的本就不多,能弄来好药材的更少,徐记药铺算是其中佼佼者,掌柜的长得白胖,却跟猴儿一样精,无论多么难得的药材,只要买主出得起价,他都想方设法给弄过来。 刚一进门,就见柜台前已经有了一位客人,三旬左右年纪,一身鸭蛋青的宽袖布衣,瞧着面生,脸色苍白。十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哪知对方很是敏锐,忽地转头看来,那眼神如剑一样冷厉,吓得他一激灵,连忙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好在这道目光一扫即收,那人朝他微微颔首,笑容虽淡却算得上温和,十九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一礼。 是个江湖人。十九心里想到,景州城最近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生面孔,当中一大半都是江湖人,幸好他们各有顾虑,没闹出大乱子来,还是得小心为好。 “这位客人,您的药丸已经制好了,还得阴干装瓶,劳烦您再等上一会儿。” 布帘掀开,药铺掌柜徐康从后堂走了出来,先跟布衣男子说明了情况,而后看见了十九,笑道:“哎呀,小兄弟来得这样早,昨夜怕不是没睡好吧。” 十九跟他打了两年交道,被打趣了也只是一笑,见那布衣男子侧身让开,便上前道:“徐掌柜,我应约来取货了。” “早知你心急,已经备好了。”徐康大笑,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木盒,十九屏住呼吸,亲手将锁扣打开,一株品相极好的大山参便出现在他眼前。 参长尺许,外观若人形,皮老而黄,重七两半,参根粗短且展,其须清疏而长,珠点明显,属实是难得的佳品。 生意人惯会察言观色,徐康见十九面露喜色,不无得意地道:“此参出自北地龙牙山侧峰,少说有百年参龄,若是送往开平,那些达官贵人必定争相购入,老兄我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用上许多人情,这才将它弄到了手。” 这话虽有夸大之处,但也大差不差了。 十九是识货的人,爽快掏了三张银票,徐康却不急着收,笑道:“且慢,小兄弟你还得加五十两。” 闻言,十九先是愣住,继而皱着眉道:“徐掌柜,我们先前已经说好了价钱,现在你却要坐地起价,生意不能这么做吧?” “这可不敢!”徐康连连摆手,又指向盒子里的人参,“当初你过来下订,要我帮忙寻一株上好的百年野山参,按参龄算价,一两银子一年,另有三成参价作为酬劳,是也不是?” 十九道:“不错,统共一百三十两银子,多出来的五十两从何说起?” “当然是因为这参龄远不止一百年!”徐康收起笑容,正色道,“小兄弟你也算是行家,当知品参要看须、纹、皮、芦、体五形,这株人参可有一处不好?” 睁眼说瞎话这种事,十九是做不出来的,徐康继续道:“不瞒你说,单是将它收购到手,我就花了一百两银子,若按原价卖给你,这笔生意就算血亏,就算加价五十两,也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赚的不过一点辛苦钱。你若是同意,我们今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倘要不肯,那就请小兄弟打道回府,这株参我自留了。” 这番话算是合情合理,十九却犯了难,他出身不富,能凑出一百三十两银子已是极限,可要放弃这株参,再寻别的寿礼就来不及了。 却听旁边那布衣男子开口道:“依徐掌柜之见,此参年头几何?” 徐康一怔,旋即笑道:“约莫一百三十年吧,否则我至多花上六十两。” “徐老板好眼力,只是……”布衣男子话锋一转,“参龄虽有一百三十年,但在下认为,它不值这个价钱。” 十九吃了一惊,徐康也愣了愣,忍着怒气道:“客人莫非以为我弄虚作假?” “不敢,这参的确是好参,徐掌柜方才所言也并无差错,唯独漏了一点——” 顿了顿,布衣男子征得徐康的允许,伸手将那株参从盒子里取了出来,指着芦头上的须子道:“这是不定根,又叫参艼,由此可分辨人参生长的环境,此参芦似雁脖,艼若枣核,确实是野山参。” 徐掌柜眉头一松,正待说话,又听他道:“只不过,野山参的艼多是自然下垂,此参却有为数不少的朝天艼,说明它没能在山野间生长足年,而是提前被人移栽过了。”
第四十八章 参行水深,野山参与种植参的价值无疑是天差地别,布衣男子此言一出,十九登时变了脸色,徐康更是一把将人参抢到手里,仰头对光细看参艼和芦碗,又掐下一点须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整张脸霎时又青又红,狠狠骂道:“那狗娘养的竟敢坑我,回头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布衣男子点到即止,收手退回柜台旁,十九也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枝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而徐康见多了风浪,骂上几句便强压下了怒火,将人参放入盒里,对十九抬手一礼,道:“老兄我这回走了眼,多有得罪,还望莫怪!” 十九哪能受他的礼,连忙还礼,徐康又对那布衣男子道:“多谢这位客人指点,想不到您竟是个中行家,失敬失敬。” 布衣男子笑道:“不算什么行家,早些年见得多罢了。” 十九将这话记在心里,百年野山参毕竟是珍贵之物,寻常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此人却能点破关键,且说得平淡随意,恐怕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正出神间,徐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兄弟,这参你还要么?品相还是好的,瞧这成色,移栽的年份也不会太长,你要的话,那就按原价拿走。” 一百三十年的参,即便被人移栽过了,仍然是不可多得的好药材,算下来十九还赚了,当即喜笑颜开,将准备好的银票塞到徐康手里。 十九接过了参盒,那布衣男子的药也正好到手,只见他拨开瓶塞闻了闻便收进怀里,与徐康结清了银钱。 想到刚才的事,十九向布衣男子行礼道谢,对方却侧身避让开来,温言道:“动动嘴皮子罢了,小兄弟不必如此,在下初来乍到,正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人相貌端正,言行举止自有风度,与那些逞凶斗狠之辈浑然不同,十九已将最初那点小小惊吓抛在脑后,笑道:“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客套几句,两人并肩走出药铺,布衣男子自称姓李,言是丹阳人士,将往西陲而去,欲在本地寻一玉匠,却不知谁家匠人技艺精巧,故向他打听。 十九原以为他跟那些江湖人一样是奔着老爷寿辰来的,听了这话,又见其落落大方,心下防备大减,问道:“景州一带多山地,采石者众,也有不少人世代都做玉雕石刻的生意,只是各家有独门技艺,不知李兄要找的是什么样的玉匠?” 布衣男子思忖片刻,从腰封里摸出个小荷包来,里面放了一块玉蝉,精细逼真,活灵活现,十九这些年也算见过些世面,知道这玉蝉的价值怕有七成都落在雕工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赞道:“好雕工!” “小兄弟还懂玉?” “略懂,略懂。”十九自知失态,摸了摸脸边,“不瞒李兄,家母在世时,手里有一支黄玉蝶钗,蝶翼就跟这蝉翅一样薄可照影,栩栩如生……” 那会儿他还小,很多事都已记不清楚了,但每每逢年过节,总会看到娘亲捧着装有蝶钗的盒子默默垂泪,以为是自己的生父所留,有次忍不住问出了口,娘亲只说不是,之后再没见过那支钗,直到娘亲病逝,他才从遗物里发现了它。 刚搬来城里的时候,十九曾拿着蝶钗找匠人打探来历,却是头一回就险遭眼见心谋之徒骗取,后来夫人知道了,说此物八成与他娘亲的伤心事有关,斯人既已,触物伤摧,劝他莫再追究,也好让九泉之下的魂灵安息,十九这才放下了。 饶是如此,冷不丁见到这块玉蝉,十九仍不免心绪翻涌,布衣男子倒是个善解人意的,直说玉蝉是出自一位长者之手,其人曾想刻玉成双,奈何寿年已终,自己已走过许多地方,均未能找到能与之相配者。 “恕小弟冒昧,敢问那位长者尊姓大名?” “姓姜,名不详,是一位老夫人。”说到这里,布衣男子又道,“据闻她原本也是景州人士,远嫁到了丹阳府,左右是途径此地,我便来试一试运气了。” 十九却是怔了下,喃喃道:“也姓姜啊……” 见他神色有异,布衣男子正待再问,眼神倏然一厉,一把将十九扯到身后,同时向旁边退去,一个花盆紧接着从上方掉落下来,开得正艳的迎春花被砸了个稀巴烂,泥土飞溅到二人脚下。 天光虽亮,时辰尚早,这条街上并无多少行人,除了他俩之外,就只有一位老者拄杖缓行在后。说话间,十九跟布衣男子刚好走到了一家赌坊下面,一楼的大门还紧闭着,二楼却有些喧闹,似是输急了的赌鬼们发生冲突,推搡厮打到了栏杆边,不知是谁失手撞翻了花盆,险些砸到人。 这还没完,正在二楼扭打的两个人已经红了眼,发起狠来连赌坊的打手都拉不住,尖叫声骤起,木质的栏杆被撞断,互殴中的二人纠缠着摔了下来。 虽说楼层不高,但这下面是青石板路,两人又大头朝地,倘若摔实了,轻则头破血流,重则难免性命之忧,更让十九着急的是,先前那位走在他们后面的老人恰好来到楼下,先被砸在脚边的花盆吓得跌倒在地,再想躲开也来不及了。 十九面色骤白,失声惊呼道:“老丈,快——” 话未尽,十九只看到身侧青影一闪,那布衣男子动若飞烟,抢在两人落地前疾步赶到,双手齐出,快如闪电般在他们身上一拍,两个成年男人被他轻易拍得凌空倒转,改为头上脚下,踉跄落地。 十九抹了把头上虚汗,提到嗓子眼的心却是徐徐放下,正要过去搭把手,却见那两人不等立身站稳,双双从腰后拉出一把尖刀来,猛地刺向布衣男子胸口!
第四十九章 三人站得太近,这两刀几乎是瞬息及身,好在布衣男子反应奇快,两手疾探如灵蛇出洞,于间不容发之际将两只握刀的手死死扣住,旋即一翻,伴随着轻微的裂响,两把尖刀齐齐坠地,两人的身形也被迫扭转,布衣男子腾地一掠,双脚踢中两人后背,他们便口喷鲜血,双双横飞出去,跌在两丈开外。 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十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壮着胆子去扶起了那位老者,回到布衣男子身边,眼睛仍盯着不远处那两个挣扎起身的人,低声问道:“李兄,怎么回事?你……难道跟他们有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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