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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迈过尸体,径直朝城门口走去,守备官兵们自是不敢阻拦,连忙收了拦索和拒马,另有一队精兵紧随其后,水夫人微怔,也率人跟上。 城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裴霁牵住缰绳摸了摸马头,回头一看,水夫人命弟子们抬棺在后,自己却不上车,而是让人牵了马来,须知她一向是坐轿乘车,此时翻身上马,动作竟无丝毫拖泥带水,令裴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裴霁骑术精湛,若是扬鞭一策,在场诸人都望尘莫及,但他看出来水夫人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放缓了速度,马蹄不疾不徐地前进,走出一段路后,水夫人便乘白马与他并行了。 她没有立即开口,裴霁也拿出耐心静等,其余人不敢贸然接近他们,是以两骑周遭丈许之内只有尘土随风轻扬。 半晌,水夫人轻声问道:“您先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霁双目望前,明知故问地道:“本官今日说了许多话,不知是哪一句?” 水夫人蹙眉,晓得他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好道:“仅凭姜氏玉雕这一条线索,不难查出姜、赵两家的恩仇因果,但要找上卧云山庄,想来裴大人发现了姜家或与外子有渊源的证据,妾身斗胆猜测,是因为姜瑗和十九吧。” 裴霁一笑,他喜欢跟聪明又识趣的人说话,颔首道:“活人不会无故消失,当年姜瑗的失踪甚为蹊跷,本官既要寻根溯源,岂有不查之理?可惜时过境迁,找到的只有一座孤坟,幸好她还有个儿子。” 火宅里有许多孤儿,十九却是唯一被任氏夫妻亲自带进去的,若非机缘巧合,便是别有缘由了。 “除此之外,既已确认白虎玉佩出自姜氏之手,至少成于百年前,姜家却有不刻虎纹的家规,本官难免怀疑其中隐情。”微顿一下,裴霁接着道,“后来得知卧云山庄所在的白眉山本名‘白虎山’,百年前有匪徒结寨作乱,幸得一名侠士杀贼救人,姜家的老太爷姜韬受其活命之恩,将长女嫁给了他。” 白虎山、白虎玉佩,姜韬还恩嫁女的时间又能对上玉佩雕成的年份,再一想任氏夫妻对姜家后人的额外照拂,要说这一切毫无关联,蠢货才信劳什子巧合。 听到这里,水夫人不禁苦笑道:“您说的没错,那位豪侠是外子曾祖,白虎玉佩则是曾祖母的嫁妆,后作为传家信物,到了外子手里,已经过了三代人……” 百年时间何等漫长,姜氏一门尚可在景州安家扎根,任家人却是漂泊于江湖,两家虽有姻亲,却已断了来往,若非卧云山庄复立,任天祈也想不起这门亲戚。 马蹄踏地,裴霁上身不动,眼角却瞥了过来,问道:“没有恢复走动?” 水夫人摇了摇头,道:“外子那时才报了大仇,山庄百废待兴,我们不仅分身乏术,还得提防对手伺机动作,将无关者牵扯进来有弊无利。” 何况没等多久,因产业整顿,山庄经营不善,为了开辟一条新商路,任天祈与水夫人远走西陲,一去就是两年多,再回来时,姜家已没。 此事大大出乎意料,夫妻俩派人打听了一番,都认为此事蹊跷,于是夜探其宅,发现了被幽禁起来的姜瑗,从而得知真相。 “她伏在地上求我们帮忙报仇,要赵福不得好死,要赵家满门鸡犬不留。”水夫人坐在马上,眼神有些空,似有看到了多年前那一幕。 然而,任天祈已不再做“猎手”,若是依了姜瑗,卧云山庄必遭白道非议,水夫人没有答应,她把人送去了城外村庄,望姜瑗能养好身体,重新开始。 裴霁嗤笑道:“难道就此放过赵家人?” “妾身联合了几位掌柜,准备给姓赵的下个套,将其身上肥肉一片片割下来。”水夫人说得平静,眼中却有冷芒,“可没等实施,流寇先来了,也算苍天有眼,赵家人吃得脑满肠肥,便被他们给宰了。” 裴霁重复道:“流寇?” 水夫人不疑有他,顺话补充道:“他们人少,但有武功在身,事发时妾身入梦未起,外子次日带了几个徒弟去追击,提了一串贼头回来。”
第九十七章 她说得笃定,脸上也不见虚伪,可这答案与裴霁查到的不符,屠灭赵家满门的真凶无疑是任天祈,若非水夫人有意为亡夫遮掩,就该是她被枕边人给骗了。 任天祈虽不是磊落君子,但在此事上没必要瞒着水夫人,除非他是出于私心。 裴霁忽然问道:“十九是姜瑗跟谁的孩子?” 水夫人叹了口气,道:“得知她怀有身孕时,赵家灭门已有两月了,依大夫所言,是姓赵的遗腹子,她身体不好,若是打掉,人也要没命。” 裴霁心下一阵冷笑,他想到了姜瑗的孤坟,还有十九身上那块黑虎玉佩。 对于这桩旧案,水夫人其实不甚在意,只当裴霁是疑心发作而刨根问底,眼下说清了来龙去脉,她略一踌躇,原本想问的话竟不知该如何出口了。 裴霁也看出她心下惴惴,主动续话道:“在成为任家的信物之前,那玉佩先是姜氏女的陪嫁,刻的是老虎而非鸳鸯花团也就罢了,怎还落个单呢?” 须知手艺人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红双白单’就是其一,若将不成对的玉饰拿来做嫁妆,这便不算添喜,还犯忌讳。 水夫人心头一颤,问道:“裴大人如此笃定,莫非是见过能与之成对的另一块玉佩?” 裴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道:“碰巧罢了。” 闻言,水夫人神色怔松,像是在猝不及防下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都僵硬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蚊呐般的声音道:“那块玉是什么模样?” 裴霁却没有回她,猛地一把扯住缰绳,胯下马匹被迫停步,口鼻中喷出一团团热气,上半身向后仰高,他仍稳坐如磐石,双目冷冷望向前方。 出了景州城门,直行两里半就是小河吊桥,从这儿翘首望去,不仅能看见对岸那片绿柳林,坐落其后的卧云山庄也可入眼一二。 任天祈遇害后,卧云山庄上下戒严,一刻不敢松懈,最外围的岗哨已在今早扩至绿柳林,此时不仅收了吊桥,还在岸边插了一面黑旗,旗面宽大,迎风而展,使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水夫人循着裴霁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一变:“不好,岗哨示警,出事了!” 说着她转头向后,招呼一名弟子上前,扬手指向对岸黑旗,这弟子立即会意,反手取下一张鹊画弓,搭上一支小箭朝河面射去。 河宽三十丈,轻功绝顶的高手也不能一气横渡,这一箭顶多飞至半途,但其过去,破风锐鸣,原是特制的响箭,声如尖啸,穿耳贯脑,对岸的岗哨听得此动静,张目一望,喜出望外,连忙着手放桥。 水夫人翻身下马,正要率人渡河,忽见身边黑影一闪,裴霁从马背上一掠而起,竟是飞向前去。吊桥尚未复位,前方还是水面,没等后方众人惊呼出声,却见那道身影飞出数丈又落下,重重踏在桥边铁索上,整条链子霎时往下一沉,桥也随之一晃,复又稳住。 裴霁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脚下一个借力,气息一转一提,再度纵身飞起,不过几息工夫就抵达对岸,那方岗哨被他吓得一激灵,幸而及时认出人来。 单手按刀,裴霁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岗哨被这股杀意震得浑身发颤,不敢与他对视,忙是低头回道:“门口那儿打起来了……” 昨天夜里,鬼面人在后山现身,先后偷袭了裴霁和水夫人,又从重围中全身而退,消息一经传开,闻者无不惊骇。一番寻踪搜索后,程素商断定此贼还藏身在庄内某处,或已改头换面与人为伍,若不能尽快将其抓出来,谁都不能安生。 事情不容耽搁,她几乎是彻夜未眠,将昨晚有可能出现在后山一带的人挨个罗列出来,而后与几位师兄弟议定对策,天没亮就上门搜查盘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发生冲突在所难免。 几个没有门派拘束的任侠一起来到大门口,守卫自然不肯放行,双方一言不合,就在大门口打了起来,不知是谁最先失了分寸,下手一重,血光顿现,虽是没出人命,但也一发不可收拾了。 动静闹得太大,其他人纷纷围拢过来,早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宾客们顺势拧成一股绳,合力向程素商等人施压,双方聚在门口争执不休,火气也越来越重。 裴霁穿过绿柳林,却在将要踏出之时猛地止步,旋身掠上枝头,冷眼注视着前方情景,果真如岗哨所言,山庄大门已经关闭,而在一墙之隔的空地上,众人已经动起手来了。
第九十八章 卧云山庄固然人多势众,这帮宾客却也不是酒囊饭袋,面对合围过来的山庄弟子,他们自发结阵,互为攻守,左右是撕破了脸,非得闯出这道门不可。 李义心中有鬼,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一改先前的态度,趁着裴霁和水夫人都不在山庄,执意要走,程素商也看出来这帮人多数是受他煽动,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是以混战之中,这两人都打出了真火。 论武功,程素商堪为庄内前三,只见她抖腕一震,剑出如龙,直扑李义身后。 正当此时,数把刀剑朝李义劈刺而来,他身法过人,也不见如何闪躲,每每都让对手落空,链爪随即飞舞,忽长忽短,虚实不定,只听“叮叮当当”数声脆响,那些兵器登时断折落地,扑过来的人也被铁链甩飞出去。 程素商的剑锋正是在这个时候刺入链圈,瞬息抵背! 一点刺痛从背后传来,李义这才意识到有杀招近身,脸色倏然大变,不看从头顶落下的长棍,脚下一个错步,身子向右一侧,那棍子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打下来,直直击上剑身,程素商被迫转刃,向左踏出一步,曲肘一推,便将那持棍的师弟撞了开去,反手一剑斜挡,拦下了破空而来的铁鹰爪。 “是你!”看清了她的面容,李义冷冷道,“程姑娘,你这一剑可是奔着取命来的!” 程素商右臂猛扬,剑身甩开鹰爪桎梏,她冷笑回道:“李帮主方才这一爪难道不会抓碎我师弟的头颅?” 四目相对,如有火花四溅,李义抢先出手,链圈飞展如巨轮,挡在他身边的人不分敌我都被逼退,人影从中一闪,铁鹰爪朝程素商肩上一抓,链子如蟒蛇般向她腰身缠去。程素商向后飞出,链爪也如影随形,暗骂一声“难缠”,复又向下落去,就地一滚,剑若飞星,窥准链圈空隙,一下逼至李义胸前,后者不退反进,链圈顺势收紧,将她的剑和右臂一并缠住,铁鹰爪兜转而回,抓向她的咽喉! 却不知是剑先穿胸,还是爪先封喉? 门外,裴霁终于翻身落地,瞥见水夫人匆匆赶来,他拔刀出鞘,向前直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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