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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微凝,裴霁一字字地问道:“既是传家宝物,怎会轻易丢失?” 水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地道:“十年前,有一位故人不远千里来此,希望卧云山庄能加入抗燕队伍,前往苍山结阵备战。”
第九十四章 裴霁霍然起身,武息骤动,沉重气势与目光一同压下,几乎让水夫人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畏惧,而是将手放在了铁针上,缓缓道:“他上姓是王,双名清荣,乃我师娘的义父,江湖人称‘枯叶老人’。” 毒剑暗器三绝手,枯叶老人王清荣。裴霁不仅在密录记载上见过这个名字,于更早之前,他就从不知僧口中听说了此人。 十年前,他还没有拜不知僧为师,燕军死士营也没改置为燕朝夜枭卫,苍山脚下更没有什么翠微亭,那里是燕军挥往开平的最后一道障碍,惨战由此爆发,除了两军兵马,还有无数江湖势力卷入其中,这些江湖人士暂时摒弃了门派之别,有能者居上,枯叶老人便是领袖之一。 除此以外,他也是十几年来,唯一让不知僧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 裴霁万万想不到,绣衣娘子王秀英竟是枯叶老人的义女,难怪她年纪轻轻就凭一手“落地生花”立足江湖。 双手攥紧又松开,裴霁稍敛武息,水夫人缓过一口气,轻声道:“外子没有立即应下,王前辈本就心存芥蒂,闻言直接出手,打斗中玉佩坠出,为其所夺。” 身为王秀英的义父,枯叶老人识得此玉,于是放下话来,任天祈若想拿回传家宝,就去苍山找他,随即拂袖而去。 裴霁的手已搭在刀柄上,唇边有笑,眼底满是杀意,问道:“那么,任庄主到底去没去呢?” 水夫人抬头,刀身反射日光映在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听她道:“去了。”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喉间一凉,无咎刀横在水夫人颈上,一缕断发飘在风中。 裴霁怒极反笑,森然道:“水夫人,本朝是谁的天下,你总该知道吧?” 命悬刀前,水夫人却不以为怵,淡淡道:“您想知道玉佩如何易主,妾身不过是如实回答,倘若继续遮遮掩掩,用在这里的时间也就没意义了。” 裴霁微一挑眉,这女人果真聪明,也足够识时务。 早在来到景州之前,他已经知道任天祈在苍山大战时做过什么,这一问实为试探,倘若水夫人撒谎,方才被一刀两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刀锋缓缓移开,他沉声道:“任庄主既然去了,怎么没能拿回玉佩?” 水夫人低下了头,轻声道:“因为王前辈死了。” 枯叶老人的剑术和暗器功夫堪为绝技,下毒更是狠辣奇诡,许多燕军高手折在他手里,逼得不知僧亲自与其对战,斗了个两败俱伤,各自逃回营地,没等到再度交手,枯叶老人就死在了他豢养毒物的洞窟里,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快烂了。 也幸好他死了,否则一定是夜枭卫的心腹大患,其威胁不在护生剑刺客之下。 “听闻老怪心情多疑,害怕军中间谍趁虚而入,所以躲去了毒窟养伤,使外人难以靠近,以至于身死无人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团乱麻的线头,裴霁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好像叫陈秋,王前辈的关门弟子。”顿了下,水夫人又道,“妾身不曾见过,只听外子提过两句,据说是个俊后生,那会儿才束发呢。” 比起绣衣娘子,同为枯叶老人之徒的陈秋年纪太轻,未曾出师,来不及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枯叶老人将他带在身边,不过是方便指教,旁人顶多略提一二。 裴霁却对这个初次闻名的人上心起来,直觉告诉他,此子绝不简单。 他追问道:“枯叶老人死后,陈秋去哪儿了?” 水夫人茫然回望,想了一阵才摇头道:“外子不曾提过这些,只说决战在即,人事混乱,或许……也埋骨于苍山吧。” 此言不似作伪,细想也合乎情理,彼时战事残酷,兵燹无情,人人自顾不暇,眼里只看得见刀锋和鲜血,谁还在乎一个少年的去向呢?亦或任天祈心知肚明,但他因故没说实话,而今已将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裴霁凝眉沉思,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十年前,李元空也在苍山,身为不知僧唯一的弟子,他在死士营中地位不低,一定见过枯叶老人,以其缜密心思,就算陈秋当真平平无奇,他也不可能全无留意。 “失策了……”裴霁低声自语,他心中暗恨,早知就不该让步,招呼人手一起上,打断腿也要将那讨厌的家伙拖过来。 反手一挥,刀锋回鞘,水夫人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见裴霁转身欲走,急声道:“裴大人,妾身亦有一问,十九他——” 裴霁侧过身,看在她算是识趣的份上,直言道:“十九会出现在静安堂确非偶然,而是受人指使,想要找出火宅里的内鬼,虽然蠢了些,但无坏心。” 水夫人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勉强一笑,道:“好,不是他就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霁冷不丁问道:“既是传家之物,怎会玉不成双?” 这一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却让扶桌起身的水夫人身躯一缠,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石桌腿上,她回头看向裴霁,张了张口,未能道出一字。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人敲响,一名捕快出声道:“裴大人,我等奉命全城搜捕,已经找到那个徐半瞎了。” 到了嘴边的话立即咽了回去,裴霁心头一松,案发才两日,枝节横生不少,好在火宅移尸和静安堂被焚的真相差不多明了,老总管既已身死,只能追查他的同伙,奈何衙门的人当时没把那两个蟊贼放在心上,按律赏了他们一顿板子,再想将之找出来,只能到处去搜。 裴霁撇下水夫人,推开门问道:“人在哪儿?” 那捕快躬着身,不敢抬头,颤声道:“他、他强闯城门,被射成了筛子。”
第九十五章 青天白日,骄阳灼灼,城墙上鲜血未干,城门口又添亡魂。 裴霁绕过了一滩殷红血泊,在尸体旁边站定,死者是仰面倒地,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捕服,现已插了少说七八根箭矢,咽喉、心口两处要害都被贯穿,血流如注,早已气绝,不远处还有一匹马,身上有几个血洞,脖颈也被两名小卒用绳索套住,一时间挣扎难起。 领兵官趋前行礼,正待开口,裴霁却摆了摆手,低头看到尸体的双手布满老茧,可见生前做多了粗活,又俯身撑开了那双眼睛,虽说人死目浊,但这人咽气不到半个时辰,眼珠还来不及出斑,是以右眼瞳散底清,反观左眼,灰蒙发白,一点微光也透不出来,显然失明多年了。 疾奔确认了死者身份,裴霁直身而起,问道:“怎么回事?” 事关重大,领兵官不敢欺瞒,忙道:“回禀裴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前,此贼假扮捕快,纵马疾驰而近……” 因着早上那一场杀鸡儆猴,上到领兵官,下到守门卒,莫不心惊胆战,丝毫不敢敷衍塞责,严查一切人、货出入,尤其注意身长七尺、左眼有疾的健壮男子,故而出入城门者寥寥无几,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鸡、一筐菜都得掂起来下手翻找,要想浑水摸鱼,难如登天。 如此一来,正遭全城搜捕的徐半瞎无计可施,不得不冒险一试,先是打晕了一名捕快,夺其衣物乔装己身,再乘快马直冲城门,高呼一声“我奉裴大人之令出城传信,拦路者杀”,随即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封信来,在城门守将眼前飞快晃过,后者依稀看见了朱砂印,以为是真,便要放行,幸好领兵官及时发现不对,下令将人拦下,书信飘落在地,不过是糊了团红泥的空文。 “贼子凶狠,悍不畏死,眼见诈算落空,竟敢催马强闯,弟兄们刺翻马匹,他就杀入人群,此人轻功了得,使的兵器更厉害,几十个人都留不下……”想起当时的情况,领兵官兀自心有余悸,“若非门后还有弓弩手,恐怕就让他走脱了。” 说话时,他下意识地摸上脸侧,那里有道猩红抓痕,皮开肉绽,甚为可怖。 看清了伤口形状,裴霁心念微动,追问道:“是什么兵器?” 很快有人将证物送上,裴霁定睛看去,赫然是一条细长铁链,末端有一圈牛皮柄,顶部却连着一只铁鹰爪,缝隙间依稀可见残血碎肉。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这是……金鳞坞的云中飞!” 裴霁回过头,见是落在自己后面的水夫人终于赶到,她走得太急,额头上满是汗水,眼中也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这边。 云中飞的链爪是金鳞坞三绝之一,水夫人不可能认错,两天前与之交过手的裴霁更不会,饶是他对李义怀疑甚重,也没想到这徐半瞎竟又跟对方扯上了关系。 火宅移尸一事,老总管负责规划路线和提供掩护,徐半瞎为搬运尸身、伪造现场的主力,两人都是本案的重要帮凶,前者在引火自焚前不忘将后者送走,除了同伴情谊,还有未尽之事,这也是裴霁急于将人找到的缘故。 而今人死不能复生,情况却峰回路转,无论徐半瞎是从哪儿得来的这条链爪,矛头已经明晃晃地指向了金鳞坞。 水夫人低头看着这具刺猬似的尸体,忽听裴霁问道:“他进入火宅几年了?” “……妾身没记错的话,大抵八年了吧。”水夫人低声道,“那时的火宅未成规模,他昏倒在路边,天寒地冻,又冷又饿,身上有数不清的疮伤,眼睛还流脓,是倒泔水的婆子将他捡回来,醒后喝了一碗热粥,就不走了。” 她说得怅然,裴霁在乎的却不是这些,话里透露出徐半瞎进入火宅是在八年前的冬夜,而那本密录清晰记载了金鳞坞易主的时间,李义正好是在同年七月篡了他老子的权,踩着一帮旧部的骨血坐上帮主之位。 不仅如此,本朝克承前燕大统、立本昭告,以及死士营改置为夜枭卫,也是在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即本初元年。 裴霁突然道:“来人,将他背后的衣物撕开!” 领兵官虽然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两名小卒应喏上前,一边搬身,一边撕衣,几下子就把外衫中衣都扯破开来,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死者的背上有不少淤青和擦伤,应是方才激战时所留,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片陈年烧伤,巴掌盖不全。
第九十六章 见状,不独裴霁,水夫人也眉头深锁,那里正是金鳞坞中人纹身刺青的位置,但在徐半瞎入宅时,其后背已是这般模样了。 犹豫了片刻,她摇头道:“没有鲤鱼刺青,单凭一条链爪,不能证明此人与李帮主关系匪浅。” “是栽赃陷害,还是欲盖弥彰,现下定论为时过早了。”裴霁冷哼一声,“带上尸体和证物,回庄找李帮主当面问上一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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