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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颓然瘫在椅子里,看向脸色发白的少年,唇边浮起苦笑:“公主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他还说了什么?” 罗雨轻轻摇头。 “你去休息吧,辛苦了。” 罗雨走后,楚翊怔了半晌,才用颤抖的手拿过手串,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兄长的一缕残魂。 他伏在桌面,头颅深埋臂弯,恍惚间回到儿时。依稀记得,那也是个好天儿。当时他大概五岁,也许六岁。 那天,王喜从宫外买了个蝴蝶风筝。他一手握线轴,一手拽着忽高忽低的风筝,在御花园玩得起劲。突然,手里一紧,风筝刮在了树杈上。 成年男人一抬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对彼时的他而言,太高了。正要求助王喜,一道清雅的身影靠近,笑道:老九,这是你的风筝吗? 他点头:四哥,你帮我摘下来! 四哥双手托在他腋下,把他高高举起。他笑着摘下风筝,继续乱跑。回过头,还能看见四哥在挥手,叫他慢点。 楚翊埋着头,由呜咽变为恸哭,宽阔的肩膀抖若筛糠。他不懊悔,但痛苦依然猛烈地撕咬着他。他感觉小五从身后拥住自己,将脸紧紧贴在他背上,无言地陪伴、安慰。 窗外雨丝潇潇,一夜未歇。 两天后,庆王在客店自缢的消息传回顺都。 永历听取楚翊的建议,格外开恩,庆王的儿子没有降等袭爵,依旧为郡王。就地发丧,扶棺继续东迁。 小五提醒,守陵的知空还不知这事。于是,楚翊携小五去了一趟雁鸣山,来到安葬先皇的崇陵。 二人在牌坊处下马,沿宽阔的神道步行。午后烈阳炙烤着头顶,已经换上了夏季的薄衫,但依然燥热。不过,比起盛夏的溽热,要好受的多。 “眼看夏至了。”小五擦汗闲聊。他穿着一件暗绿的绸衫,据说是娘做的,“夏天里,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吃一碗淋了桂花酱的碎冰。每年冬天,齐国皇宫都派出一队人马,到北方的湖泊取来厚厚的大冰块,贮藏在地下冰窖,码得像城墙似的,留着夏天用。” “那可是很宝贵的,普通侍卫也能享用?”楚翊看见小五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在意,笑道:“公主对你们可真好。她跑了,夏天可就吃不到冰喽。” 伴着灵泉寺悠扬的钟声,楚翊止步,先皇的寿宫到了。宝城之前,外罗城内,有三进院落。三哥居住在最后一进的一间配殿,负责大殿的洒扫,照看香火,诵读经文。 附近的宰性亭、祠祭署,以及神宫监、神马房等,也都由他和几个僧尼看管。 楚翊迈入大殿时,知空正用猪鬃刷洗地砖,表情平和,一丝不苟。这里很静,单调的唰唰声搔在心头,带来莫名的安宁感。 见了楚翊,知空直起身,谦卑地笑笑,将刷子放进水桶,拂下挽起的灰布海青的袖口。母亲离世,他最近都没剃头,头发已有一寸,像只刺猬。 楚翊携妻在先皇神位前敬香叩拜,之后问:“三哥,近来如何?” “还那样。”知空平静地袖着手。 “四哥自缢了。” 知空一怔,双目渐渐湿红,蓄满泪水。他用磨得发毛的袖口拭泪,几次想开口,都哽住了。 半晌,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嗓音颤抖:“老四这人,从小就拧巴,爱钻牛角尖,却偏要表现得随和豁达。他……唉……不说了……” 楚翊看一眼发呆的小五,从袖中取出庆王的遗物,小叶紫檀手串。他说,这是庆王出城前所留,就送给三哥,当个念想吧。 “你留着吧,我有自己的佛珠。” 知空又蹲下去,继续刷洗地砖。楚翊想再聊几句,随便说什么都行,他只是想多听听血脉相连之人的声音。可是,留给他的,只有超脱红尘的“唰唰”声。 “我们走吧。”小五轻轻道。 楚翊怅然若失,离开大殿,听见知空又念起往生咒,超度亡魂。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梵音飘渺,蕴含某种魔力,随山风穿耳而过时,在脑中留下久久的回响,像四哥临终的叹息。楚翊感到窒息,差点又摔倒,只有牢牢握住爱人的手,才能走下去。 兄弟离散殆尽,他只有小五了。 他狠下杀心,有一半是为了小五啊!四哥疯狂了,只要活着就会生事,他不能令小五屡涉险境!但他只会告诉小五,这是他自己的抉择,无关旁人。这个担子太重了,就由他独自承受吧。 直到几天后的早朝,跪在御前领旨时,楚翊耳边依然回荡着悠悠诵经声。不过,很快便被高亢清亮的宣旨声掩替: “应天顺时皇帝,诏曰:皇九叔宁亲王楚翊,玉洁松贞,明德惟馨。沅芷澧兰,崖岸卓绝。史云,言美则响美,身长则影长,朕深以为然。朕年纪尚幼,应以学业为重。钦命皇九叔为摄政王,摄政监国,全权提领军政朝纲,御前赐座免跪,授玉玺、兵符。其钧令,如同皇命。” “臣膺此重任,必竭智尽忠,不孚圣望。”二十二岁的摄政王接下圣旨,久久没有起身。 “九叔,平身吧。”高居御座的永历莞尔一笑,“从此以后,你见了朕就不用跪了。大昌的社稷,全仰赖你了。” 楚翊缓缓站直,手握圣旨,仿佛提着千钧重担。身后,是俯首的群臣。左右,一个人也没有。 好孤独啊。 还好,小五就在家里等他。 太监搬来一把黄花梨圈椅,摆在御台之下,皇帝的左手侧。楚翊犹豫一下,款款落座。他一个人的目光,与百官的视线交错,锋芒毕露。 第229章 深藏的野心 一阵凉风卷进大殿,灌入袍袖,激起一阵战栗。楚翊耳边又回荡起低沉的往生咒,不禁出神地想:本朝开国以来,出过两个摄政王,无一善终。 忽而脚下一软。 楚翊猛然低头,看见自己正踩在四哥身上,对方露出一个含血的笑。他心里一凛,随即踏碎幻象,目光从惊惧转为坚定。 他要足履实地,一步步走下去。两个人,扛着三个人的理想,笃定地走下去。只看眼前路,不问身后事。 他周身热血翻涌,见百官仍在看自己,这才想到,该说点什么。他想了想,朗声开口:“本王荣膺摄政王,今后将与诸位栋梁戮力同心,共迎盛世。” 然后,他终于道出他和恒辰太子的终极目标,从未对小五表露过的真正志向:“大昌绝不挑起争端,我会竭尽全力,让和平尽可能地延续下去。不过,一旦战火再燃,便是一场昏天黑地、流血漂橹的亡国决战!绝不手软,绝不议和!一战止戈,一统山河。那之后,才是真正长久的太平。” 他望进吴正英深沉睿智的双眼,从中读出肯定和赞许。他略一点头,继续道: “我们要广推新政,革新弊政,充实国库,操练兵马。从今天,从这一刻起,为那一战而绸缪!不容一刻懈怠,不存一丝幻想。我厌恶战争,也不期待它,但必须要为它的不请而来做万全准备!百战百胜,非善之胜。一战而胜,善之胜也。” 这番话振聋发聩,群臣无不惊讶,永历也愣了。 昌齐两国,大战如吃饭,小战如喝水,打打杀杀近百年。每番大战,都在伤筋动骨前议和,以保彼此皇权安稳,防止后院起火,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就像,某人输了一场赌局,可家底还在,家里就不会乱。 无人敢设想,一战定乾坤。而今,那人出现了,就坐在众人眼前,年轻俊逸的脸庞锐气逼人。 楚翊威严端坐,目光掠过群臣,忽而一笑:“官吏的罚俸,我看就免了吧。” 永历道:“九叔可自行决断。” 在百官谢恩声中,权力的共享达成了。 “你也是个骗子!” 夜里,叶星辞愤然瞪视男人,竖起手掌,在褥单上压出一道沟,“这是国界。今晚,你不许越过这道山谷,也不许碰我的山谷。” “论骗人,还是你在行。”楚翊忍俊不禁,“那还能睡一个被窝吗?” “不行,你自己搭个窝。”叶星辞收衣服似的,双手快速动作,将被子全拢在自己这一半地盘。 “好好好,睡觉吧。”楚翊笑着另取一条薄被。躺好之后,他用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走路,悄悄跨越国界,攀登可爱的山丘,被叶星辞一巴掌拍飞。 一战止戈,一统山河。 叶星辞终于明白了,老太后出殡前那次御花园夜谈,吴正英眼中的未尽之言。楚翊所求,不是眼下的太平,而是那之后的彻底胜利。 太子低估他了。他绝不软弱绥靖,而是有着四海归一的野心。他不会为维持安稳的现状而隐忍妥协,不会按甲休兵、马放南山,而是枕戈待旦。 这小子太会藏了。自己只是藏起了半斤重的牛牛,而楚翊藏起了浩大的野心。 “你和恒辰太子,根本就不是和平的维护者,而是两个战争狂人!”叶星辞越想越气,背朝男人,恶狠狠地下了论断,一时口不择言。 “叶小五!”楚翊脸色一沉,声音骤冷,猛然支起身子,凶狠地扳住少年的肩膀,像要去咬人家的耳朵,“我不准任何人诋毁他,哪怕是你!你再乱讲,我就——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定下什么严厉的惩罚,只在人家屁股拍了一下。 叶星辞扭过脸,淡淡剜了他一眼,嘴角一挑:“你舅怎样?你舅他可是很怕我呢。” 楚翊怏怏地躺回去,许久无言。 叶星辞心里发酸,纠结了一会儿,嘟囔道:“抱歉,我一时失言,不是成心的。” “小五,我没骗过你。”楚翊重新开口讲话,这代表他已不介意方才的口角,“你忘了吗,我们要一起成就宏图伟业,将志向当作一个不老不死不灭的孩子。” “可是,这孩子将会姓‘昌’,不姓‘齐’。我原以为,它有两个姓。”叶星辞语气苦涩,“我要的是和平,你却注目于未来的战事。” “他不姓昌,或齐,而是百姓。”楚翊语重心长,“两国同根同源,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国界两侧,往前数几代,都是血亲。我和恒辰太子,把江南的百姓,也视为自己的子民。只有天下归一,减轻赋税,不再将人丁和巨额军费消磨在一次次无意义的战争上,人们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我曾说,恒辰太子的死是天下人的损失,就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到。” 叶星辞深受触动,肺腑都在颤抖,却冷然反问:“那为什么,不能是大齐让天下重归一统?” “你觉得,齐帝行吗?” “我……我怎敢妄议圣上。”叶星辞心口一震,却忍着不适感,第一次用狂悖的眼光去审视大齐天子。 皇上真的不行。论锐意进取,甚至比不过十岁的永历帝。 皇上一生顺遂,能力凡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偏又正值壮年,身强体健,一根白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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