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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将手伸向点心碟子,她一把夺过,瞪着他。他讪讪地缩手。 “那天,皇帝高兴,才转到僻静处。”陈太妃继续道,“他让太监守门,把我带到偏殿。后来,太监问了我的名字,在哪处当差。我就不用擦地了,还有了个更衣的名分。从八品,芝麻大,和很多更衣住一起。 过了一个月,我开始吐。报给管事的太监,再往上报,查起居注,确定是龙种。这可好了,老娘时来运转!给我封了个才人,拨一处清静小院住着。皇后来看我,让我安心养胎,还派王喜照顾我。” 说到这,她笑了,怀念那段时光。 “那日子真美啊,我随口说句想吃什么,下一顿就会出现在桌上。五花肉,猪蹄子,羊蹄子。有生以来头回吃到牛肉,真香啊。家里日子也好了,爹娘吃得红光满面,不然后来也生不出你们四舅来。” 笑着笑着,她嘴角的弧度淡了。 “可是,皇帝把我忘了,也没多宠爱老九这个老来子。我呢,也快忘了皇帝的样子。” 她看向儿子和带把的儿媳,幽幽一笑:“我想说,我什么都不缺。有亲人,有友人。可我从来都没拥有过,一个爱人。故事里的琴瑟之好,太陌生了。我也好奇,可我没得选。” 她微微眯眼,伴着轻叹,其中的恨意柔和下来:“人活一辈子,最开心的,就是有得选。你们选了彼此,是把握了命运。” “娘……”楚翊动容地握住娘的手。 陈太妃毫不留情地甩开,哼了一声:“就先这样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是别被你另一个娘知道,她可经受不住!” 她看向带把儿媳,一把扯下他颈间的吊坠:“还给我!不给你了,臭小子!” 楚翊提出,让二位母妃搬到宁王府养老。 “我们两个小老太太,先不折腾了,也在宫里住惯了。你俩赶紧滚蛋,别在这气我。”见带把儿媳还在看那碟点心,她猛地推到他跟前,凶狠道:“吃吧吃吧,撑死你!” 叶星辞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见楚翊轻轻点头,他才拿起一块,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可别装了,别扭死了。”陈太妃懊恼地扭过头去。 楚翊松了口气,朝老婆撇撇嘴。 这大概是接受了?叶星辞看看四舅,后者朝他挤挤眼,拍了拍胸脯,又竖起大拇指,意为:多亏了我吧。 叶星辞由衷感激四舅解围。回家之后,他问四舅想要什么酬谢? “不客气,你是我的亲朋嘛。”陈为不求回报。 “那一个时辰里,你都跟陈太妃说了什么?”叶星辞问。 “没什么,讲了讲你和逸之的故事而已。”陈为笑嘻嘻地打量外甥媳妇,“所以说,你真的很有魅力。” 新年有一桩小小的憾事,那便是李青禾没回家过年,小两口没能与之会面。 李青禾作为钦差,仍然在各地州府督促新政的推行,与反抗国策的乡绅角力。他雷厉风行,亲手将几个无能的地方官拉下马,其中甚至有巡抚。 朝中有人参李青禾手段过激,不利稳定,一律被楚翊驳斥。楚翊告诉李青禾,只管放手去干,出了乱子有自己兜底,必须把那些坐享良田的地主豪绅的油水狠狠刮一刮。 楚翊还明谕各地,李钦差在谁的地界出了事、受了伤,当地的大小官员一个也跑不了。 叶星辞感叹,一个贤臣能吏,抵得上十万兵马。 李青禾每奔赴一地,就给家里和宁王府寄点土产。有时,是一些药材。有时,是耐存放的糕点。或者,顺都市面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礼轻情意重。 叶星辞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拆开李青禾寄来的包裹了。木匣里是层叠的油纸,打开来,万缕清香飘散,沁人心脾。 吃的! 不,是许多香囊。叶星辞有点失落,拿起一个翻了翻,确定里面没藏着小点心。 “好香,是什么?”楚翊放下手里的公文,小狗似的吸着鼻子凑过来。 叶星辞拆读内附的信函:“信中写,这是一种驱蚊的草药香囊,特别好用。悬在檐下、床头、腰间,就不招蚊子了,还提神醒脑。” 楚翊将一个香囊悬在腰带,说待会儿就寝时在床上挂一个。 “可是,它能提神醒脑……”叶星辞笑了笑,“你不觉得有点矛盾吗?这还怎么睡觉?” “一宿都不睡了!” 楚翊抱了上去,二人扭在一起,脚下互绊。从前嬉闹,楚翊还能靠蛮力略胜一筹,如今轻易就被撂倒。大人虎变,小五已然“虎”起来了。 第275章 送你一则重要情报 在王府一众仆役眼中,现在的王妃打扮像男人,身材像男人,走路像男人,说话像男人。但既然王爷都没表现出异样,那王妃一定是女人。 毕竟,大家可是眼看着风华绝代的少女嫁进门——眼见为实。 屋外暴雨如注。 叶星辞不再与爱人嬉闹,站在廊下,见水帘自屋檐流泻,心里又腾起忧虑。立夏以来,北方雨水丰沛,江南则有洪涝之患。 叶星辞估算着,小妹产期将近。他怕阴雨会影响小妹的身体和心情,默默遥祝母子平安。 “好大的雨啊。”楚翊也仰头感叹,“还好,去年加固了江堤,固若金汤。” 当闪电划破夜空,雨幕看上去在发光,如万丈银丝飘洒。隆隆雷声,似巨人酣睡。 突然,管家王喜破开雨幕,匆匆而来:“王爷,户部衙门差人送来一份公文——” 是临江的翠屏府急递户部的咨呈,户部值夜的官吏考虑过后,还是连夜呈报。 楚翊立即接过查看,叶星辞也凑上前,心口蓦然一坠。 连日暴雨致使沅江泛滥,南岸一条支流的堤坝决口,淹了两个县,恰在翠屏府对岸。知府急询,是否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毕竟两国已缔结二姓之好。 二姓之好的当事人互相看看,神色凝重。 楚翊当即提笔批复,命翠屏府及周边能帮则帮。又柔和一笑,宽慰老婆:“别担心,公主殿下。我这个‘驸马’一定尽力帮忙赈灾,共渡难关。信里写,对岸已经用沉船将缺口堵住了,会没事的。” 叶星辞忧心忡忡,辗转了一夜。 时而想洪灾下挣扎的黎民,时而想即将生子的小妹。江堤决口,是不是预示小妹产程不顺,会流很多血?想着这些,他又在心里把皓王痛骂一顿。 翌日,雨过天晴。 叶星辞去城外军营点卯,例行操练,和部下同吃大锅饭。午后回家,他又吃了一顿,因为刚才没好意思敞开吃。十人一灶,他一人能顶三四人。 啃第三个鸡腿时,同伴们才发现他回来了。于章远凑近,悄声道:“一早你刚走,夏公公就来了,我让他在后街的茶楼等你。” “我去找他。”叶星辞慌忙擦手,将郑昆的骨灰罐装入木盒,抱着出门了。 步入雅间时,夏小满和他的松鼠也正吃饭。一盘包子,几样精致小菜。他说一起吃,叶星辞也没客气。 圣人一日三省吾身,俗人一日三顿午饭。 夏小满还是老样子,白净纤细,带着跋涉后的憔悴。一双明灿灿的大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 “人生喜忧参半,快乐唯有吃饭。”叶星辞笑了笑,小心翼翼,将木盒沿桌面推过去。 “送我的?”夏小满惊喜地接过,“真没想到,叶小将军记得我的生日。”说着,他迫不及待打开木盒,掀开瓷罐的盖子,愣在当场。 “呃……不是……”叶星辞尴尬地咬住嘴唇。 “是我误会了。”夏小满无所谓地笑笑,在盒中垫满随身携带的上百条手帕,说路上颠簸,这样稳妥一点。松鼠想把盒子当窝,被他提溜出来。 对啊,小满的生日在小满,先前叶星辞从未关注过。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几句吉祥话:“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祝你福寿康宁,这顿我请。” “太监不会为情所困,确实更长寿一点。”夏小满自嘲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亲自送郑昆归乡。” “开春时,我想过。可我从军了,管着一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始终未能成行,只好麻烦你。”叶星辞啃一口包子,又往嘴里送菜。 人想掩盖心事的时候,会令自己看起来很忙。 “你不想见太子殿下?”夏小满声音虽轻,却一针见血。 叶星辞动作一滞,立即否认,说思念太子。不得不说,夏公公眼睛真毒。他迟迟未动身,确实有这一因素。难得回故土,必定要与太子会面,而他有意逃避。 “北昌的兵马在塞北大捷之后,楚献忠说,是齐人撺掇他叛逆,对吧?你认为是太子。”夏小满不紧不慢道。 叶星辞不语,慢慢咀嚼。 “别听他胡诌,这与太子无关。” 叶星辞点点头,心里自有判断。他不怪夏小满说谎,这是身为东宫总管的职守和立场。 “我和太子已有耳闻,有个叫小五的齐人立下大功,似乎是宁王府的侍卫。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此事,也没和你联系起来,你的身份暂时还安全。”夏小满问出此行的关键,“你既从军,可曾接触到有价值的情报?” “没。”叶星辞耸耸肩,“只是日常操练,没什么特别。” “叶小将军,你仔细想想。” 叶星辞打定主意,不会再透露任何军机,思索片刻道:“我麾下,七成人每天都出恭,二成人两天一拉,还有一成不固定。由此推断,行军时有一成人随时可能开拉,这是很大的不确定因素。” 夏小满两眼一翻,猫似的搓了搓脸,无奈道:“南岸支流的堤坝决口时,我就在附近,连夜跑到上游才过了江。一路泥泞,来这一趟很难,不能只带着郑昆的骨灰回去。太子问起,难道我跟他说便溺之事?” “我真没啥可告诉你的。”叶星辞无辜地眨眼,“从鹰嘴关回来,我就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九爷也一样。” 夏小满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决口的那段堤坝是俞贵妃的弟弟俞仁文修的,豆腐渣似的。” 叶星辞攥紧拳头,骂了一句。 “圣上必然不会追究,太子又敢怒不敢言。令妹嫁给皓王之后,太子的处境更难了。” “我知道。”叶星辞不为所动,“太子只要勤政务实,百官爱戴他,他的地位就没他想象得那么脆弱。像现在这样,南北都安安稳稳的多好。” 除了“一成人不定时拉屎”,夏小满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明白,叶小将军的心彻底脱离了东宫,永居宁王府。这条眼线算是瞎了,除非太子亲临,否则他再也问不出什么。 也许以后不用来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漫漫归途中,天气晴好。 兆安的太阳难得露面,半遮在云层中,吝啬地施舍光芒。家家户户都在窗口挑起竹竿,晒发霉的衣物被褥,满街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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