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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位,算老九!”叶星辞坏笑一下,“刚才被你们骂的那个,是宁亲王哦!” 三人猛然勒马,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楚翊和罗雨随后而来,后者出示宁王府的腰牌,冷冷瞟着他们:“谁是狗啊?” 三人慌忙滚下马背,跪地叩首:“小人是狗,罪该万死,汪汪汪——” 楚翊淡然摆了摆手:“是有军情吗?” 一名驿使从包袱取出信函,双手呈递,函封赫然写着“六百里加急呈政事堂”。楚翊撕破火漆印,抽出公文,借月色速览。 叶星辞也抻脖子看,看不清。 楚翊神情严峻,叹了口气,道:“一队昌军烧杀洗劫了齐国边境的村庄,齐军讨要说法,昌军否认。双方各执一词,难以沟通,发生冲突,陈兵对峙起来了。” 叶星辞愕然吸气,嗓子都哑了:“怎会这样……” “流岩守将,兼领兵部尚书的吴大人说,听闻五军都督府有个陪公主嫁过来的齐人将领,希望朝廷派这位来调查,从中斡旋,以免战端再起。若矛盾还是无法调和,恐怕要烦请玉川公主移驾,出面调停。” 啥?这俩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叶星辞纠结地皱起脸,像喝了苦瓜汁似的,后背瞬间钻出一层汗,浑身发痒。 楚翊也露出类似的表情,苦笑一下。他让那三名驿使继续赶往顺都办差,待对方走远后,无奈道: “奇怪,怎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难倒真有人纵兵劫掠……小五,这么看,你去确实最合适,显得大昌开明、包容、坦诚。你和重云关那边都是老乡,也更好沟通。” 可不是老乡这么简单,那是我老爹和老哥。 叶星辞顿时慌了神,张口结舌:“还是别了,我……我怕处理不好……”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楚翊投来鼓励的目光,“眼下的状况非常严峻,历次大战,都是由一个不起眼的火星,蔓延成连天战火。” 叶星辞心神稍定,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担子。没错,自己必须去。深藏的身份虽尴尬,用好了也是一柄利刃。只要能与父兄成功交涉,降低一分开战的可能,就值得一试。 想到这,他心情虽沉重,但不纠结了。他注视着爱人,目光如炬:“好,我去。” 楚翊肃然点头:“小五,我任命你为钦差大臣,有立斩不赦之权。你认真调查,究竟怎么一回事。若真是昌军作恶,就将肇事者全部斩首,该赔偿则赔偿,止戈于未燃。” “好,必不辱使命!”叶星辞昂起头颅,日渐硬朗的轮廓坚毅如山。不过,攥着马鞭的掌心一片湿滑。唉,紧张死了。 “考虑到,或许你明日就出发了。”楚翊的语气陡然暧昧,“现在赶紧回家,让我抱一抱。” “那你得先追到我!”少年跃马扬鞭,一晃不见了。 翌日,叶星辞携朝廷的旨意,以钦差身份赶赴流岩城。 “出嫁”时,从流岩到顺都,他走了十几天。楚翊相伴车外,陪他聊天解闷。往事历历可见,谁能想到,那个游手好闲的皇九弟就是自己今生的冤家。 同样的路,这次只用了三天半。若是独行,两天就能到。一路上,别人换马时,雪球儿还神采奕奕地尥蹶子。 除了三个兄弟,随行的还有都察院的御史和几名官员,以及……又想蹭功劳的宁王府代长史,四舅陈秀才。 牵马穿过瓮城,再度步入流岩时,叶星辞感慨万千。街边卖羊腿的铺子,仍在飘出香气。 当初,他就是从这,从这座被太子弄丢的重镇“出嫁”,然后再也没回江南。他驻足街旁,仿佛看见一身铅华的少年忐忑地困在马车里,从眼前徐徐经过。 那时他满心愤恨,还盘算着为大齐夺回失地。如今平和多了,百姓安居乐业就好。 “走啊。”于章远轻声道。 叶星辞回过神,径直前往流岩知府的衙署。这里也昌国西南边军的督师吴大将军日常处理军务之处。 出嫁路上,叶星辞还在这歇过一宿,印象中后宅的花园很漂亮。 父亲和这位吴大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屡屡失意。圣上淡然处之,只要守好重云关便是胜利。 和累世公侯的父亲不同,吴大将军起于微末。父亲在家偶尔提起此人时,带着七分敬意和三分不屑。在大齐,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武官,几乎不可能位高权重。 叶星辞刚步入衙署仪门,一名布衣木钗,素面朝天的女子快步迎来。她笑了笑,略一抱拳,落落大方:“末将吴霜,幸会。” 叶星辞心里一动。 这便是恒辰太子的遗孀,北昌唯一的女将。没记错的话,今年二十八岁。她容貌寻常,却有着挺拔笔直的脊背,和锐利如刀的目光。身材比普通女子高不少,相当结实。 她似乎不太擅长迎来送往,停顿一下,才继续道:“钦差大人辛苦。” 令天人般的恒辰太子倾心之人,终于得见。叶星辞想,她还是我的晚辈呢,嘿嘿。 “幸会,吴将军久等了。”叶星辞看向陈为,“这位是宁亲王的舅舅陈秀才,王府的代长史官。”他刻意在“代”字加重语气,捉弄一路喊累的四舅。 吴霜欠身道:“晚辈拜见舅祖。” “嗯,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爷爷辈的陈为肃然点头,就差捋胡子了。 “这话应该人家对你说。”叶星辞小声调侃。 步入衙署大堂,见过吴大将军和本地官员,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吴大将军六十多了,身体抱恙,命人奉茶时还咳嗽着。 吴霜坐得笔直,脸色冷峻,不时咬一下嘴唇。 叶星辞知道,她驻守在附近的小城奇林。当初,太子就被围困在那,父亲从流岩调兵解围,结果流岩失守。 她候在这,是因为据齐国百姓控诉,烧杀抢掠的是她的部下,还有遗落的旌旗为证。 两军对峙,她在风口浪尖。 叶星辞椅子还没坐热,茶只喝一口,吴霜便急道:“钦差大人,末将知道你旅途劳顿,不过请尽快开始调查。你是齐人,又是公主身边的,与重云关的叶家军也更好沟通。我不善言辞,一跟他们见面就忍不住动手。出了这样的事,我能理解他们的愤怒,但我的兵令行禁止,军纪在西南边军里出了名的好,绝没做亏心事!只怕,是有心之人栽赃。” 她激昂慷慨,说到一半忍不住起身。最终叹了口气,握着拳坐下。她的声音并不粗犷,却中气十足。 “你认为是谁?”叶星辞问。 “谁获益,就是谁!”吴霜推测,“也许是楚献忠,他大败之后,又生出异心。先挑起两国争端,再择机生事。” “我认为,喀留人闹不起来了。”叶星辞稍微活动疲乏的身体,理智分析,“他们的一大半战马都上交朝廷,你这应该也接收了不少马匹。” “霜儿。”吴大将军嘶哑地开口,“你带钦差大人去你的兵营,仔细盘查,安排歇宿。再派人去重云关,请那位叶四将军移步,与钦差协商。” 四哥?原来,负责交涉的是他。 叶星辞感到欣喜,自“出嫁”途经重云关时那匆匆一眼,他已两年半没见过四哥了。在家里,除了娘,就数四哥最疼他。 饮马似的飞速喝下一盏茶,叶星辞随吴霜出城,前往东北方向的小城奇林。 放眼土路,尽是运送军粮的民夫,挥汗如雨。天边乌云蔽日,仿佛连阳光也畏惧这片曾浸透鲜血的战场。每隔几丈,便有哨兵。一路刀枪林立,剑戟森森,交织成一张肃杀的网。 这网,亦罩在叶星辞心头。 他忽觉自己无比渺小,而两国的大军,犹如两股不可调和即将相撞的洪流。 不,他能改变这一切! “如钦差所见,正在备战。”吴霜说道,“奇林储粮不多,我要做好被围困的准备。齐军也在集结粮草,听说连过冬的都备出来了。” “不会打起来。”叶星辞口吻笃定,更像是说给自己,“玉川公主才嫁过来两年,又开打,岂不白嫁了。” 老子岂不白牺牲了?一个大好少年,当寡妇当尼姑涂脂抹粉穿裙子谎话连篇,就是为了这份和平啊!奶奶的,不许打仗! 吴霜温和地笑笑,像个友善的大姐姐。 她略带遗憾道:“我九叔和九婶身体安康?他们大婚时,我本该到场祝贺。可惜军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叶星辞点点头,心想:你九婶我现在有点累。 也许,吴霜是不想回顺都吧。他听楚翊提过,自恒辰太子过世,她就没再回去过,甚至不曾祭扫。 楚翊说,她有自己的方式来缅怀。他们的灵魂日夜相伴,不拘泥于寥寥几次祭拜。 今日一见,叶星辞隐约明白了,她为何从不回顺都——她和其他皇族女眷,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279章 逢亲人,洒热泪 “真是匹万中无一的良驹。”吴霜打量着雪球儿,由衷赞叹。 “九爷送我的。”颠簸中,叶星辞扬起嘴角,“他对公主身边的人都很好。” “九叔也是万中无一的好男儿。”吴霜随意聊着,“先前,他只为皇族操办白喜事,着实屈才了。” 他们经过一辆慢吞吞的运粮车,拉车的是一老一小,十分吃力。老的七十多,小的还不到十岁,应是祖孙俩。 吴霜眉头一蹙,当即下马:“老伯,你快歇着。朝廷有令,十二岁以下、六十岁以上不得征为民夫,是我们疏忽了。” 她抬手招来一个士卒,吩咐对方将这祖孙俩送回家,并从车上拨出几斗粟米作为补偿。 二人继续策马徐行,叶星辞问她麾下有多少人?她答:“两万一千二百二十一人。” 叶星辞“哇”了一声,讨教治兵之道。他用半年,才捋顺一千多人,两万人怎么管?十万人,二十万人呢? “都一样的,治众如治寡。”吴霜友善地微笑,“你还年少,待你更进一步,自然就明白了。” “你和叶四将军见过了?”叶星辞问道。 “见了,差点打起来。叶四是个耿直的人,但他义愤填膺,根本听不进我的辩解。”吴霜语带无奈。 别打啊,大家都是亲戚,叶星辞痛心地想。他是我哥,你是我夫君的侄媳妇。 又行进一刻,抵达奇林城外的大营。 自以传令兵为起点步入行伍,叶星辞还没见过这么整洁有序的军营。营房干净,锅灶如新,没有一个士卒是邋遢的,营区间的排水渠也没异味。 就连战马,都比别地方的马干净漂亮。溜光水滑,浓睫忽闪,朝叶星辞送秋波。 在中军大帐,吴霜召来部将,接受钦差盘问。所有将佐都以人头担保,手下的兵绝没作恶。 叶星辞手端茶盏,在氤氲茶香中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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