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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确定,那只手是不是从太子的袖口探出来的。 忽闻一阵急如骤雨的鼓声,夹杂着号角,令人心头发颤,头皮发麻。 “敌袭——” 周围腾起杂沓的脚步,全军迅速集结出营。叶星辞也跟着跑,见吴霜飞速登上辕门旁的箭塔观察敌情,于是也跟上。 是齐军,距离尚远。 不是突袭,而是正面压境。目之所及,尽是浪潮般的兵马旌旗,看不出有多少人。 叶星辞顿然乱了方寸,不知这是哪一出? 前队在距昌军数十丈处止步,叶星辞看见了手提长枪、一身银甲的二哥。二哥性情犷悍,他不想与之照面,往后闪了闪,将半张脸藏在于章远肩后。 晨曦微露,那一面面飘动的“叶”字旗愈发醒目,刀似的割着他的眼。 “有何贵干?”吴霜高声喝问。 话音刚落,前排推出一伙人,被踩着膝窝跪押在地。每人都五花大绑,头发散乱,红肿的面颊糊满血污。这一夜,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吴霜浑身一震,退了半步。 叶星辞瞪大双眼,呼吸急促。一种残酷的预感,像条毛虫,顺着脊背爬上后脑。 “吴寡妇!” 二哥驱马徘徊,枪尖直指箭塔,高亢冷厉的话语响彻阵前。 “昨夜,你的人来我部认罪。今日,我要在阵前处刑,以正公道,扬我大齐天威。再敢犯我边民,一定杀得你满城都是寡妇!” 伴着喝骂,三十口寒光凛凛的大刀,架在三十个慨然赴死者颈后。有人在颤抖,有人挺直腰板,合起双目。 第282章 红日染血 “二哥不要啊——”叶星辞竭力嘶喊,声音淹没在齐军海啸般的杀声中。 来不及了。 刀刃陡然挥落,在曙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毫不拖泥带水。人头滚地,鲜血喷涌。 吴霜根本听不见少年喊了什么。她目眦欲裂,发出惨痛的悲鸣,抬手放了一箭:“姓叶的,我宰了你!” 之后,从高达三丈的箭塔一跃而下,就地一滚,翻上马背。飞驰中,她从鞍下提起马刀,凌空一挥斜握于身侧,一骑当先杀入阵中。 女人也会冲冠一怒。 “杀——” 同样愤怒的部下紧随其后,迎着飞蝗般倾泻而下的箭雨策马冲锋,骑兵全冲在最前。终于,两军如洪峰相撞,血溅马翻。 红日初升,滚滚交织的尘烟与血雾豁然清晰。战马嘶鸣,刀枪碰撞,血泊映朝阳。 “逸之哥哥,我该怎么办……”叶星辞怔怔地站在箭塔里,眼睁睁看着,他最恐惧的一幕在眼前发生。 战争突兀地爆发了,娘家和夫家打起来了。没有宣战,没有檄文,没等到朝廷的旨意。 该怎么做?他双手发麻,不知所措。也许,该一箭射熄太阳?天突然黑了,大家就不打了。 “这……”于章远瞠目结舌,“我们该帮谁?总不能帮昌人打齐人吧。” 叶星辞也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能力挽狂澜。人啊,终究拗不过命运。一切都在重蹈覆辙,“和亲”换来的和平,仅维持了不到三年。 第一回交锋很快结束,只是前军的小小较量。双方都意识到冲动,收兵后撤,开始以旗号布阵。而后,从重云和流岩赶来的援兵加入战局,四哥也来了。 战鼓如雷,天地变色,流血漂橹。 叶星辞泥塑般僵立在箭塔里,裹着血腥气的风抽在他脸上。人如蝼蚁般死去,而他无能为力。苍天是最残忍的染匠,用生民的血漂染大地。 临近午时,齐军吃了亏。二哥不恋战,立即撤兵。昌军没有追击,亦疲惫不堪,开始收尸。 不久,齐军也派人来收尸。 这些人两手空空,没拿兵器。过程没有冲突,也无人放箭。这是战场上的默契,除非是溃败或全歼,双方都要收殓同袍,期间互不干扰。 一整日,叶星辞水米未粘牙,在箭塔上眺望血色的战场,怔怔地出神。日落时,天边压来一团乌云。而更多的腥风血雨,便酝酿于其中。 “要下雨了,走吧。”于章远道。 叶星辞失魂落魄,横穿营区往城里去。一路,惨痛的哀嚎不绝于耳,医吏、医卒忙得脚不沾地。原本整洁有序的军营,血色弥漫。 迎面遇上陈为。 对方挥舞沾满血的双手,红着眼急道:“你跑哪去了!我在伤兵里找你,给他们挨个洗脸,还去翻死人!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叶星辞握住四舅的手,挤出一个苦笑。 战火一燃,双方都付出了伤亡的代价,便不可能轻易停下。 像两个互殴者,都认为能躲开对方的下一拳,而自己的拳头,会正中要害。于是,便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甚至忘了打架的缘由。一开始吃亏的一方,反而打得更凶,生怕被劝架的按住手脚,不能把吃的亏补回来。 战况急递兆安和顺都。 齐帝惶恐,派人持金牌令箭命叶霖谨慎自守,不得前出重云关。又召太子回朝,太子称病不归。 齐军认为,己方占理,出师有名,士气昂然,已是箭在弦上。何况,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收复流岩城。早在北人平息藩王叛乱时,就该出兵了。 北昌这边,楚翊也传来圣旨,命边军克制,以和谈化解纷争。虽然他坚定要一战止戈,但当下还不是时候,这比他预计的早了太多。 齐国提出和谈条件:归还流岩。 此乃战略要冲,谁掌控,谁就能在未来多三成胜算,昌国自不会相让。兵者,国之大事。为便于决策,摄政王亲赴流岩监军,备战应敌。 这期间,叶星辞没再与四哥碰面。他像夹在重云与流岩之间的一缕风,漂泊无依,不知该吹往何方。 楚翊抵达流岩那天,是白露时节。 刚下了点雨,夜里露重,男人的眼睫也湿漉漉的。在衙署仪门内一见面,那深邃的双眼便弯成两道好看的桥,直通人心:“小五,你瘦了。” “你也是。”一见这小子,叶星辞居无定所的心顿时扎了根。结发夫妻,那结为同心结的两缕发丝,便是这辈子的根啊。 “咱们两口子还真是两心相依,掉肉都这么有默契。”楚翊凑近低声调笑,“等会儿让我摸摸,你瘦了几斤。” “滚。”叶星辞怼去一拳,露出连日来的第一个笑。 楚翊快步经过夹道跪迎的官吏,跟随胥吏的指引,来到早已备好的下榻处。 一进门,他就把身后的少年压在门上,夺走对方的双唇,贪婪汲取着口中的呼吸,宛如沙漠里饥渴多日的旅人。 叶星辞热切回应,手也没闲着,粗蛮地扯开男人的衣衽和腰带。 “哎等等,我先去了解战况,再和你战斗……”不愧是摄政王,美色当前依然清醒,压得住火。 “想什么呢?”叶星辞脸一红,舔了舔发亮的嘴角,“我看你衣服被雨水打湿了,怕你着凉,快换掉。” 楚翊听话地更衣,温柔地打量他:“我这一路总是在担心你,最近心情很差吧?看着有点憔悴。” “我以为,我能阻止这一切。”叶星辞很自然地帮着系腰带,整理衣襟,俨然老夫老妻,“我这个钦差办事不力,也疏忽了。我该想到,会有鲁莽的人主动去顶罪。” 他手上一顿,话语夹杂了一丝哽咽。 “我也该想到,齐军会在两军阵前处刑,以壮声势,这符合二……二话不说就杀人的叶二将军的性格。当夜,吴霜要去追回那三十人,我觉得危险,就把她拦住了。若我俩一起连夜去齐营交涉,也许翌日就不至于……” “也许,你俩就都被扣下了,被祭旗了。”楚翊笑了笑,轻抚他的脸,又调皮地捏了一下,“别用结果去逆推过程,没人能预知未来。事已至此,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朝前看。” “对了,四舅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伤兵,还自学了点医术,比我想象中有担当。” “他学得很杂,什么都懂一点……” 楚翊整整发冠出门,来到衙署花厅,连夜与带病挂帅的吴大将军研讨战况。吴霜来迟了,一身玄色布衣,双颊挂着笑意,利落地抱拳:“九叔!我来晚了,没能迎接你。” 面对比自己还年长五岁的侄媳妇,楚翊会心一笑:“霜儿,辛苦你了。首战告捷,全赖你指挥得当。” 叶星辞垂眸,目光黯淡,五味杂陈——吃亏的是他的父兄。 四周添了数盏烛火,亮如白昼。 迎着一面巨大而精细的地图,吴霜以手指在重云与流岩之间圈出几点:“自战端开启,在这几处交手几次,互有胜负。” 她又点了点星散的村落,肃穆道:“齐军还攻占过流岩附近的村庄,试图修筑堡垒,被我军打退了。目前,都在找合适的时机一决高下。” 她又补充:“齐军粮草十分充足,叶霖治下的三个州,都在往重云关调粮。山高皇帝远,叶家又是独霸一方的军阀,齐帝不想打,可拦不住。” 楚翊疲惫地斜倚在圈椅,眸淡如水,叹道:“人家叶氏本就雄踞一方,祖上恢廓大度,为江南黎民着想,才归顺于尹氏,使得江南政权归一。” 叶星辞默然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自己的家史。三个同伴站在他身后,不时交换眼色。 宋卓嘀咕:“我感觉,我们的处境好尴尬。” 于章远将食指竖在嘴边:“嘘,你尴尬个屁,别给叶小将军添堵。” “是啊,他是最尴尬的。”宋卓又嘀咕,“他和九爷可是两口子啊。” 议论中,吴霜提到:“九婶的亲哥,齐国太子在重云关。” 楚翊讶异挑眉,一下坐直了,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我听闻,他们父子俩最近不大和睦。齐帝被道士灌迷魂汤了吧,这不是放龙入海吗?看着吧,齐国的内政要乱。” 楚翊看事很透彻,叶星辞也有类似的预感,轻轻叹了口气。 第283章 小五,你留下 烛火一齐忽闪,不是他吹的,窗外起风了。 须臾,又落雨。雨咚咚地打在屋檐,像凌乱的心跳。 “我立志,要一战止戈,可现在不是时候。”楚翊起身踱到地图前,双眸一闪,平静地下了决断,“既然不想打,那就不可陷入消耗战,徒损国力。尽快打出一定优势,然后讲和。” “都占据上风了,何不乘胜追击,攻破重云关?”吴霜直言。 “那需要倾举国之力,江南可不像喀留一击即溃。”楚翊十分审慎,“即使真的攻破重云关,深入江南腹地,齐军一路坚壁清野,我们会被繁重的补给拖死。改税法的新政才铺开一半,一旦经年累月地打下去,恐半途而废。还是那句话:不到时候。” 吴霜还想说什么,她父亲吴大将军摆了摆手:“王爷的钧令,等同于圣旨,一切听凭王爷的决定。”接着,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胸口像在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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