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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立春了,冷不了两天了。”狗子哆嗦道,“你是江南的,不懂,春天化雪时才冷呢。” “我懂。”叶星辞淡淡道。 “哦对,你干了几年细作,一直在北方生活。” 罪役营里不少人都知道,叶星辞的罪名是“伪造身份潜入宁王府刺探情报”,都觉得奇特。非但不讨厌,反而有些崇敬。 送完水,又切草料。 叶星辞害怕利器,便去铲马粪。不觉间,曙光爬上云层,满目金红,周身登时暖了。他拄着木锨垂眸,只见黄澄澄的朝阳,映在胸口缝着的黑漆漆的“囚”字。 他身上是普通士卒的旧衣。这样的穿着,已经比一多半百姓要好了,除了那个字。 他波澜不惊,掸了掸胸襟的灰,继续铲马粪。 自从被扭出“家门”,徒步押解至展崇关充军,那一口吊在嗓子里的气就泄了,再也没提起来。 从将军成了贼配军,巨大的落差把叶星辞摔懵了。他像个溺水者,看着天空逐渐扭曲、远去,陷入无止境的窒息。 终于有一天,他沉到底了,也踏实了。他呼吸如常,再没浮起来过,通体轻松。此时,自触底那一刻,已过去两个多月。 得过且过吧。 他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在行伍,慢慢等个机会。贼配军,也是军,怎么不算在梦想之中呢? 从前想,趁年轻,要打拼。 现在想,反正年轻,慢慢来。 四海归一,太平盛世的宏愿?雾蒙蒙的,太远了,看不清。对世界而言,他没那么重要。离了他一个,史书照旧翻篇。 叶星辞没逃跑,一来太累了,懒得跑。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总也缓不过来。二来,担心娘和伙伴的安危。 而且他发现,这里的日子过得下去,甚至比困苦的百姓还强点。刚到罪役营时,他去农家帮工,发现百姓起的比谪发军还早。 若非从远发配,当罪犯也不失为穷人的一条活路啊。 所谓从远是指,若家在东海边,就发配到西边。家在西南,就发配到东海或塞北。 奔波打拼三年,在这休息一阵,不算什么。颓废?虚度?这是放松。 “看太阳干嘛,找日呢?干活!”监管谪发军的一名伍长喝道。 叶星辞温顺地笑笑,埋头干活。 罪役营日常由几名伍长、什长管着,长官是专设的管营。骂得凶,但基本不打人,因为壮丁是重要战力。一有战事,谪发军也要披甲,而且是排头兵。 罪役营本在流岩和奇林,二城失陷时,便随主力撤到展崇关了。大部分谪发军,都死于战火,只剩如今百十来人,合归一处管理。 有趣的是,这些苟活者多为窃贼,能在战场保命全靠机灵。 空肚子忙到午时,才吃到今天的第一顿饭。当然,是普通士卒吃剩的。今天过节,吃肉片烩菜和面饼。虽不见肉,但汤里油水很足。 “赛美人,你多吃点,还得帮我写信呢!”有人起身,往叶星辞碗里丢了一小片肥肉,又蹲回原处。 所有人都蹲着吃,叶星辞也不例外。而且,他已习惯这感觉,久蹲也不累。除了打仗冲最前,谪发军永远矮人一头。 “谢了,兄弟。”叶星辞迫不及待,将肉放进嘴里,猛然意识到什么,又吐出来。 有牙印。 它原本,沉在某个不爱吃肥肉的兵的碗里。 叶星辞平静地瞧着它,阳光下,油脂晶莹剔透。他合起双眼,吃了下去,感受难得的荤腥在口中炸裂。 犹记得,去年秋天,他随楚翊去塞北平叛。他是意气风发的传令兵,看见军营里的谪发军在搜罗剩饭。那时他不知道,他会成为其中一员。 好绝情的男人啊!明知我梦想做将军,却将我充军。让我看得见,摸不着,活在海市蜃楼。 叶星辞摸了摸挂在颈间的红色锦囊。他很少去想楚翊,虽然男人一直浮在他心上。偶尔清夜扪心,也不太难过。 因为他饿。 饥饿和疲惫,盖过了一切爱恨。偏又饿不死,让他懒得去找更多吃的。毕竟,那也要耗体力。 还有一点,说不清是好是坏——他的味觉失灵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如今,吃喝和情爱都没了。 他的舌头和人一样麻木,品不出太多滋味,再恶心的饭菜也咽得下去。一个馋嘴的人,偏偏失去了味觉。 “哎,赛美人,你们齐国出大事了!”狗子凑过来,“齐帝让位于太子,自己做太上皇去了。” 叶星辞心里一翻腾,五味杂陈。太子终于还是迈出这一步,故土改元,不知父兄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去年的事了,咱们消息闭塞,我才听说。”狗子又道,“老齐帝的宠妃死了,不知咋死的。他小舅子,叫俞仁文的,被活剐了。一千多片,全喂了狗。” 叶星辞漠不关心,只埋头吃饭。别人热烈地讨论起“凌迟”,而他在碗里仔细翻找还有没有肉片。 吃完,洗涮器皿,静静晒会太阳,便去农户帮工。在田里翻土,准备春种。罪役营的壮丁好用又便宜,要给管营一点好处,才能抢到。 他们的工钱,归军中所有。偶尔也会分到几个铜板,可以跟农户换点吃的、笔墨。 干了三个时辰,日头西斜,疲惫地回营。田边正在消融的残雪熠熠生辉,麻雀在雪上跃动追逐。叶星辞懒得看风景,只盯着脚下的路。 很快又能吃饭了。 然后,再干一阵子活,就又熬过一天了。 回营之后,叶星辞和几个人一起,提桶去每个锅灶搜罗剩饭。经过一片营区时,他不禁加快脚步。因为,这附近驻有他从前那一营兵。 他倾注心血,精心操练的,一千四百三十八人。 他们本是顺都的守军,不再受楚翊信任,调来展崇关。这段日子,叶星辞刻意回避。不过,还是快被认出来了,比如此刻。 “叶将军?”一人对他的背影道。 “肯定不是,听说他回江南了。” “我没大看清……” 叶星辞耷拉着头,提着剩饭加快脚步,匆匆逃离。双颊和耳朵发烫,胸臆间酸痛难当。不过,这种羞愧感很快弱了。回到罪役营,他若无其事,吃起饭来。 第308章 三个恶棍 一阵骏马嘶鸣。 透过营墙,叶星辞远远看见一位女将遛马回来,是吴霜。夕阳披在她肩上,英姿勃发。如果去找她,肯定能过得好一点,但他始终迈不出这一步。这算是,最后的一点倔强吧。 临睡前,叶星辞借一盏油灯帮人读信、写回信。 务农时,驿车来过,留下几封珍贵的家书。这些谪发军众星捧月似的围在叶星辞身边,迥异的面孔闪动着同样的艳羡和渴望。借着听旁人的家书,来讨一份慰藉。 “栓子去了村里的学堂,很快,他就能给你写信了。” 叶星辞读着狗子的家书。 “我让娃好好念书,别学你偷鸡摸狗。你个挨千刀的,你犯法,害得娃没法考学。你保重,再熬一年,就回家了,好好过日子。” 狗子流下悔恨的热泪,揩着鼻涕催促:“快,再念一遍。” “滚一边去,到我了到我了……” 帮几人写好回信,叶星辞认真地洗漱,和衣而卧,什么都不去想,听着营房外呼啸的风声。是东风,从顺都方向吹来。也许掠过了王府的后花园,和娘的身边。 以楚翊的为人,再恨自己,也不会虐待娘吧。 大通铺的角落,杵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一尊佛似的。巨人用粗大笨拙的手指翻花绳玩,只会两个花样,乐此不疲。 叶星辞盯了巨人半晌,起身来到他身边,温柔地编织谎言:“大笨,你姐来信了。” “好,好,呵呵。”大笨抬头,发出开心的呼哧。 他容貌丑陋,五官像被打乱了,不匀称地散落在巨大的脸盘,眼神却纯真无邪如孩童。 大笨身材奇伟如熊,腰粗如磨。叶星辞在男人中算高大的,却也只到他胸口。这么个大家伙,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是喏喏地憨笑,被当成耕牛来用。 然而,他被充军,却是因为打死了人。他见有人欺负姐姐,一拳挥过去,那人的脑袋便和脖子脱节了。 “刚才我太累了,忘了读你的信。”叶星辞拿来一张方才写废的纸,“姐姐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很想念你。你好好的,别总叫人欺负,累了就歇一歇,要学会偷懒。等我攒够路费,就去看你。给你读信的人,会当你的朋友。” 大笨眼睛冒光,咧着嘴笑。 “收好。”叶星辞将信叠起,揣进大笨衣襟。 他自己不快乐,但可以轻易让这个笨笨的大块头快乐。举手之劳,他没付出什么,也不图什么。 大笨羞涩地伸出熊掌似的皲裂的大黑手,邀请叶星辞一起翻花绳。叶星辞教给他一种“小桥”的翻法,昨天教过一次,前天也是,可惜他学不会。 他们两个,是罪役营里唯二终身充军的人。 但这不是最惨的,还有个“永远充军”,大嘴便是。犯法的不是他,是他大伯,当街殴打知县并朝其口中塞马粪。 流岩失守时,大伯死了,大嘴接替对方充军。将来他死了,家族还得派个男丁过来,如此代代相传。 大嘴调侃:“别人有传家宝,我家传的是充军吃苦。” 别人问,为何派你来? 他痛心疾首:“他奶奶的,全家男丁在祠堂抓阄儿!我打小运气就差,好事摊不上,坏事跑不了!” 翌日清晨,营房里两个家伙因几句口角打起来了。军头责问时,众人只说闹着玩摔跤。 “你们爱怎么着我不管,别给我惹事!”军头嘬着牙花子怒道,“列队操练!” 罪役营的规矩是,有纷争内部解决。大家讨厌并排挤向军头告状的人,军头也讨厌被麻烦。除非快闹出人命,否则不插手。 叶星辞手持盾牌木剑,混在一众贼配军里,斜望东方泛白的云絮,麻木地等待新一轮太阳升起。 不,是旧的太阳,和昨日一样。 谪发军发军饷没份,可也要操练阵法。他的“病”很重,始终不敢碰兵器。那个斩将夺旗的无畏少年,像个音讯全无的老友,亦或上辈子的故人。 只有在切磋拳脚时,他才显露出一点曾经的能耐,但从不过于拔尖。军头见他身手矫健,轮流与他过招,他故意打得有来有回又落败,给足了面子,换来一点酒菜。 “停止操练!有新的谪发军来了!” 众人在营房前列队等待,不多时,只见十多个衣着褴褛、戴着镣铐的汉子在官府差役的押解下走来,叮了咣啷。 文书交接过后,差役解下刑具。 去年秋天,叶星辞也是这么来的。那时,他腿伤还没好,从顺都一步步挪来,身上仿佛堆积了一辈子的疲惫。当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才开始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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