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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更不知该说什么。 夏小满露出一种平静、骄傲而满足的微笑,而后吹熄烛火。那张俏生生的笑脸倏然隐入黑暗,却又久久残留在眼前。 “感觉硌得慌,稍稍动一下就好了,何必自讨苦吃。不过,动了也会挨打……唉,在宫里当差的,都不容易。”叶星辞翻着兵书喃喃自语,忽听轻轻的叩门声。他披衣开门,一股醇厚的、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楚翊手端托盘,立在门前:“红糖姜枣汤,趁热喝吧,我亲手熬的。” 叶星辞下意识接过,疑惑道:“怎么突然做这个?” “我听你说,肚子不舒服。我也不懂这些,可能喝了会好点吧。” 原来是暖胃的,叶星辞甜蜜地抿嘴一笑。还没喝呢,胃里就开始暖了。他的脸被屋外月色笼罩,楚翊的脸则映着屋里的烛光,一冷一暖两张面孔相对着,而后同时腼腆地错开视线。 叶星辞正要关门,被男人抬手拦住:“不谢谢我?” “谢谢,逸之哥哥。”他轻轻地说,笑了笑。瑰丽可爱,连皎月清辉也刹那失色。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我想看着你喝汤。” 叶星辞羞于和男人深夜独处,于是单手端碗,用嘴唇试了试热度。而后豪迈地一饮而尽,将碗口朝下,仿佛在给谁壮行,还打了个小嗝:“干了!哈哈!” “早点睡。”楚翊不舍得将目光移开,于是缓步后退,猛地一脚踩空跌下台阶。 在叶星辞的惊呼中,他顺势用手撑起头,玉山倾颓卧在当院的青石砖地,笑吟吟道:“我不是摔了,只是在席间多饮了几杯,躺这醒醒酒再走。唉,今夜月色真美。” 第84章 招摇撞骗 翌日清早,一行人动身前往丹宇县。叶星辞将宋卓留在翠屏城,命其入住客栈里孙家母女隔壁,近几日尽心保护。 楚翊明确说过“不必相送,低调行事”,可杨知府又是反着听的,率一众官吏郊送十里,话别时还哭了,说这一别就再看不见王爷天人般俊逸的风姿。不像送行,像送葬。 上路不久,飘起小雨。 晚稻如同大地的汗毛,在雨丝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和青草气,令人心旷神怡。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让雪球儿格外兴奋,柔顺雪白的马尾凌空乱扫。 东行大半日,丹宇县城出现在视野中。 “停车,我去方便一下。”陈为下了车,钻进路旁草丛。走出很远,闪到树后。 “我也去。”叶星辞轻巧地跃下马背,也进了草丛,被楚翊一声大喝惊了回来:“我四舅在那边!” 叶星辞慌忙转身,换到道路另一侧。楚翊也下马相随,“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等会儿,我离远些就是了。” 迈入草丛,他又埋怨地咕哝:“这次出门,你该把子苓云苓带在身边,日常起居没人作伴,多不方便。我知道你独立要强,但也不必事事如此。像昨夜,你身体不适,要是子苓姑娘在,你早就喝上热汤了。” “我没觉得不方便。相处久了,有机会彻底了解我,你就懂了。”叶星辞轻笑。他很少听到楚翊用刚刚的语气讲话,唠唠叨叨,真情流露。楚翊很擅长敛藏情绪和想法,乍见与久处,判若两人。 叶星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楚翊低声道了句“小心”,顺势牵住他的手。他没有挣开,轻轻回握。又走了几步,他四下看看,说:“就这吧。” “我离远点,有事喊我。”楚翊走出十几步,背对着他,二人之间隔着一丛灌木。 “你不会偷偷回头吧?” “认识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清楚。” 可惜,你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叶星辞盯着男人的背影,撩开衣摆,从容解决了个人问题。同时想:逸之哥哥,我挺好奇,咱俩谁尿得更远一点。小时候,我可是打遍东宫无敌手的撒尿状元。 返回官道之后,陈为苦着脸抱怨:“大外甥,你刚才扯嗓子喊什么‘我四舅在那边’,差点给我吓出毛病!” “哦,我在提醒公主而已。”楚翊笑了一下。 “听上去,就像有仇家来追杀我,而你在给人家指路。” 叶星辞哈哈大笑,策马朝县城疾驰。 进了县城,几人先做乔装。剪下一点头发碎碎地粘在黑布,又粘在唇上,叶星辞和陈为还束发戴冠。这样,当丹宇知县回来后问起,是什么样的人拿着腰牌到县衙来,官吏说起来者的形貌,对方就不会联想到他们。 乔装完毕,楚翊和叶星辞相视而笑,都夸对方气宇轩昂。 县衙就在与城门相通的主街正中,辕门外一对雕刻精细的高大石狮,睥睨着街上往来的百姓。东侧置一大鼓,鼓面裂纹纵横。 大门上方的黑漆匾额,上书“丹宇县署”。匾额下一副楹联:天听民听天视民视,人溺己溺人饥己饥。 “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李青禾能做到急百姓之急,却被革职了,真是荒唐。”楚翊手握折扇,盯了这副楹联半晌,信步登上石阶,抬脚就往门槛里迈。叶星辞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跟在旁边,目不斜视。 几人的从容气度,和身上剪裁精细的绸缎衣衫,令守门衙役怔了怔,犹豫一下才追上去:“几位公子,是张知县的亲属吗?可有名帖?” 叶星辞毫不露怯,也没回答对方的疑问,而是压了压唇髭,沉声道:“我们是翠屏府来的,把主簿叫出来。”只要他不心虚,那虚的就是对方。 衙役将他们引到大堂之后的二堂落座看茶,这里是议事厅,也是会客厅。随后,从簿厅请来主簿。 主簿四十来岁,身材矮胖,相貌和气。他走得很急,又是个怕热的,脖颈间堆着的三层肉榨油似的往外渗汗,大概以为顶头上司在翠屏府犯了什么事。 他气还没喘匀,便拱手陪笑:“几位官差光临敝县,有何指教?” 楚翊端着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明明自己是骗子,却好像对方才是骗子:“阁下是本县主簿?” “是是是。” 楚翊亮出丹宇知县的腰牌,还有一块翠屏府衙的腰牌,也是昨夜“借”的,不慌不忙道:“我们几个是翠屏府的。张知县留在城中述职,有些东西记不清楚,急需查阅些案卷文书,特意托我们来调阅,并将腰牌给了我。” 主簿验看了腰牌,不解道:“张知县身边也带了几个人,怎么没派他们回来?以往他去府里,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几位可有他的手谕?” “没有。这些问题,等张知县回来,你问问他吧。”楚翊跷着腿,感觉唇上的假胡须要掉了。于是他端起盖碗,垂眸吹拂茶水,同时不耐地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 冰冷上扬的语调,让主簿倒吸一口凉气。 “不该问的别问。按本色做人,按角色办事。”叶星辞适时地补了一句。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陈为也道。 “你就是个主簿,做好分内事就好。”于章远也跟着过起了官瘾。 “他们说得对。”最后,罗雨冷冷道。 这些官场至理,令主簿汗水涔涔,琢磨着知县究竟怎么了,是否会牵连到自己。他连忙问需要调阅什么,这就去准备。 “近三年,县内所有涉及行凶、杀人、奸淫案件的案卷。本地外迁人口的户籍,本地新定居人口的户籍,本地登记在册的耕牛、种猪、种马……”楚翊将自己想要的,和不相干的掺杂在一起,混淆对方视听,最后道:“对了,再把登记土地的鱼鳞册也拿来。” 第85章 心机男孩教你行骗 “明白。”主簿颔首,有些犯难道,“不过,这些案卷文册,恐怕不能让几位大人带走……” “谁说要带走了?只在这看。” 不多时,主簿便差人将楚翊要的东西搬来二堂,书山纸海一般。县丞有点怀疑他们的来路,又不敢妄断。主簿对其耳语一阵,县丞脸色发白,不敢再问。 “几位慢用,慢慢看。”主簿命人奉上茶点,便退下了。 楚翊将厚厚的鱼鳞册摊在桌案,仔细翻阅,熠熠的眸光飞速扫过内容,捕捉端倪。 上面既有县内的整体地势图,也有打着格子,以诸如“丰字六保十八号”为题的小图,一旁记有佃户姓名,业主姓名,地权变动,田地等级数目以及四界等。这些,是征收地赋的主要依据。 叶星辞捏着一块绿豆糕凑近,看得认真,红唇之上的假胡子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煞是娇俏可爱。 楚翊侧目一笑,柔声讲解道:“先皇曾重新清丈全国农田,登记造册,来减少土地隐匿问题给税收造成的损失。摸清地权、清理隐匿田地之后,税收提升了一大截。下一步,他原想将人丁税并入地赋,与令兄正在江南试行的新政一样。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壮年而逝。眼下朝中局势复杂,办事效率低,就更难开展了。无论江北还是江南,谁先把新政推广全国,谁的国库就能更快充盈。” “谁就能在下一场战争中取胜。”叶星辞目光一凛。他蓦然想起,他们二人终有敌对的一天——当和平的面纱被撕破,战火重燃,“友邦”再度变为“敌国”时。 楚翊没否认他的话,淡淡补充一句:“谁治下的百姓就能过得好一些。”又吩咐:“尹兄弟,你去和我四舅他们查案卷吧。” 叶星辞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翻找案卷。很快,他又释然了:霸道强势的昌世宗不在了,而我大齐天子是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淡泊之人。下一场战争,还有很远,或许是几十年。为什么要让不确定的战火,影响我对楚翊的确定的喜爱之情?去他娘的,不操心了。 他忍不住好奇,先看了本地登记在册的种猪、种马的情况,随后与其他人一起查阅案卷,试图找到李青禾初审杨家诬告孙家一案的公堂笔供。 罗雨闲在一旁,抽出藏在裤筒的双刀慢慢擦拭,向叶星辞和于章远解释自己不干活的原由:“我识字不多,都是跟了王爷之后才学的。十个字里面,最多认识三个。不过也有意外,十个字全都认识——恰好是一到十。” “我娘和你差不多。”楚翊笑道。 “我娘也不大识字。”叶星辞翻着案卷随口嘀咕。 陈为讶异地抬眼:“令堂不是皇后吗?出自诗书簪缨之家。” 叶星辞抿了一下嘴唇,冷静地改口:“你听错啦,我是说我奶娘。” 楚翊瞥他一眼,笑而不语,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鱼鳞册。叶星辞也不再玩笑,神态肃穆地翻阅案卷。二堂空旷凉爽,空气中飘荡着故纸堆的淡淡霉味,除了纸页翻动的脆响,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很快,叶星辞从身边那码得像宝塔肉似的旧案卷中找出目标:“在我这,杨家诉孙家伤人、抢夺地契、强暴家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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