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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煦遥听郡王说能起来了,这才准备起身,可起了几次,腿上都没有半点力气,江翎瑜本身力气小,想搀扶他也扶不起来,唐煦遥身子剧痛,也一声不吭,就当着郡王的面,两手撑地想要借力起身,总算让双膝离开冰冷的地面,刚一撤手,就重重地摔倒在原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只剩徒劳地挣扎。 “简宁,”江翎瑜吓坏了,拼命想要抱他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莫抱我了。” 唐煦遥手上沾了些灰土,不忍触碰江翎瑜雪白的手,只隔着袖子摸捏一捏他的手腕:“我身上沾了土,脏,你不喜欢的。” “简宁?” 郡王不知为何事态成了这样,回过神忙下去扶唐煦遥,郡王就很高大了,还是拽不起来他,干脆就让仆役们过来,把唐煦遥抱起来搭在自己背上,边往卧房跑,边吩咐唐礼说:“快去请太医来。” 江翎瑜恨极了郡王,回到卧房里一句话也不跟郡王说,径直去找唐煦遥,见他仰躺在床上,拿白绢子仔细地擦拭着他沾了灰土的指头:“简宁,你怎么样,心口疼吗?” 唐煦遥不答那话,只说:“我没事,霖儿不怕。” 江翎瑜很用力地搓着手,竟也将掌心硬生生搓得热了,探进唐煦遥的领口,为他揉一揉。 江翎瑜另一只手伸进被褥,摸摸唐煦遥的腿,隔着衣裤都觉得里头一片冰凉,心里起疑,问他:“你的腿也曾在战场上受伤吗?” 唐煦遥这次没有瞒着江翎瑜,轻轻点头:“嗯,伤着过。” 江翎瑜追问:“可严重么?” 唐煦遥又点头:“嗯。” “你疼为何不说,”江翎瑜眼圈都气红了,搂着唐煦遥,不禁颤声恼他,“你逞强做什么,跪不了就是跪不了,你不会说话?” “我不说,”唐煦遥揉揉美人瘦薄的背,“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郡王本就插不进话,现在听唐煦遥说这些,心里更是难过,也想将手搁进被子里,摸摸儿子的腿,太医就到了,诊过脉就施针,因为左胸是旧伤,不是脏器出了毛病,也只能施针止痛,没有别的事可做,待太医摸到唐煦遥膝间时,手忽然就顿住了:“将军,您膝间受过重伤?可否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嗯,”唐煦遥点头,“在沙场时有一次我指挥有误,出了事,被骆青山他们抬回营帐的时候,最少碎了十根骨头,心口上被砍得皮开肉绽,就剩一口气了,还是军中的太医厉害,一块块地给我拼起来,要不然我早就是残废了。” “那他一定嘱咐过啊,这样的重伤,不可以沾阴寒气。” 太医很是疑惑:“照理说注意得好些,就可一辈子安稳无虞了,那如今怎么这腿就成这样了,难不成您跪在雪里了?” 唐煦遥不答:“别问。” 太医被呵得一怔,想着是问到家事了,就乖乖噤声,正给唐煦遥诊治,郡王总算得了问话的机会,迎上来,很是焦急:“太医,我儿的腿还能治好吗?” “难说,”太医抬眸之间,见江翎瑜的眼神怨毒,当即明白闯了祸的是郡王,“骨头是长上了,但再接上的骨头毕竟和完好的不同,况且碎裂之处颇多,不沾凉倒没什么,这寒气是会钻骨头缝的,旧伤嶙峋,疼起来肯定没法子走路的。” “你的意思是,”唐煦遥侧过头来看着太医,“我以后会成一个残废?” 太医不敢得罪唐煦遥,见他眼里的冷冽就害怕,支支吾吾:“将军,您也不能这么说,就,多让人扶着走一走.......” 唐煦遥打断太医的话:“我问你是不是。” 太医见没躲过去,自己也是没了办法,只得说:“是有可能,但,但也不一定。” 唐煦遥垂了眼帘,轻轻点头,一直到太医走,都没再开口了,江翎瑜急得落泪之际,他也只是攥一攥江翎瑜的手。 卧房内陷入寂静,各有各的心事,江翎瑜想着怎么才能哄唐煦遥开心些,郡王自责不已,王妃则是一直在抹眼泪,三个人都很有些垂头丧气,唯独唐煦遥异常平静,不看江翎瑜,也不看父母,也许是盯着房椽发呆,也许什么都没有看。 家丑不得外扬,所有人都不发作,只等着太医走了,是由唐礼相送,唐煦遥才说了第一句话,是唤了江翎瑜的乳名:“霖儿。” “嗯,”江翎瑜捧着唐煦遥抬起来的手,紧紧地握住,泪眼朦胧地看他,“我在呢。” “要是我成了残废,你就去嫁个好人吧,我不绑着你了,以前都是我不好,老是欺负你。” 唐煦遥心里不舍,又做好了决定,握着美人的素手送到唇前轻轻亲吻,满眼温柔:“幸好我不曾玷污你,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能成婚呢。” “我不走,”江翎瑜俯身扑在唐煦遥怀里,再也不肯咽下哭声,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眼眶滚落,瘦薄的背起伏得急促,几乎喘不上气,第一次吼了他,“你说了要娶我,为什么让我走,你病了我就要扔下你?” “走吧,”唐煦遥轻吻美人湿凉的脸颊,吻一下,唇间都是苦涩的咸味,衣襟也让美人的泪打湿了,唐煦遥不禁声颤,“我不愿意拖累你,霖儿乖好不好?” “我不要,”江翎瑜细瘦的指头狠狠拧着唐煦遥背上的衣襟,心痛连着指尖也痛,索性撕扯得更用力,把雪白的掌心都扯红了,崩溃到不能自已,“你说要和我成婚,你说不要我就不要了?我不走,你什么样我都不走。” “简宁,是我不好,别说傻话,”郡王也来劝唐煦遥,“我不知道你身子上有这样多的伤病,都怪我,这腿我一定找大夫给你治好。” “父亲,”唐煦遥不接话茬,含着泪望着他笑,“你满意了吗?” 江翎瑜压下啜泣,也循声往背后看,怨毒的眼神与郡王相碰,恨得快要滴了血。 “儿子,我不知道,我信你。” 郡王越说越悲怆,不禁老泪纵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唐煦遥仰躺着,将头摇了摇,顺势不再看郡王,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简宁,我们走吧。” 江翎瑜抬起手拿袖子抹净了眼泪:“我们回唐府住着好不好?去江府也行,我照顾你。” “霖儿,万一我成了残废,”唐煦遥与江翎瑜对视,满眼认真,“你真不嫌我?” “我不嫌,”江翎瑜捧着唐煦遥的脸颊,吻了吻他的唇瓣,“简宁,我爱你。” “那我们回去。” 唐煦遥摸索着搂住美人细瘦的腰身,柔声说:“我跟着霖儿回去。” “小刺头,”唐煦遥揉揉江翎瑜厚实的头发,唇角含笑,“你竟学着保护我了。” “我爱你呀。” 江翎瑜说:“就像你爱我一样。” 江翎瑜做事雷厉风行,在朝廷上,这个叫雷霆手段,绝不拖泥带水,还直击要害,愣是从郡王跟王妃的千般挽留和围堵下,让江玉跟唐礼分别回府叫人,真就把唐煦遥给带走了。 唐礼本是郡王府的,到头来,竟把江翎瑜这个外姓人的话当成圣旨听,他叫来的人更多一些,也是他主动去四处游说,郡王府里的仆役们才放了手。 郡王看着两个孩子离开,也就明白江翎瑜是什么意思了,他想让唐煦遥安安静静地休养,不愿意让自己再来打扰了,郡王会意,差遣府中一个不错的仆役去跟太医打招呼,就说每日诊疗就去镇国将军府,不必再来郡王府了。 江翎瑜对于唐家和江家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甚至在整个朝野来说,都是不太一样的,理论上说应当任人唯贤,但任人唯亲,以情断事是每个朝代和每家每户的弊病,江翎瑜让他们真正听从真理,许多事不再委屈于人情世故。 唐礼觉得,这件事就是郡王做错了,让主子跟江翎瑜走没什么不对的。 轿子到了唐府与江府之间,江翎瑜就下来了,想了想,还是回唐府待着好,就说:“将你们主子送回唐府,再到郡王府里把从何宅拿回来的书带来,就扔在院里头,别拿进屋。” 唐礼说了声“是”,就指挥着把唐煦遥送进卧房里了。 唐煦遥身子多沉,一行人抱他也费劲,江翎瑜这阵子回自己府上拿东西了,原本仆役们还能趁这段时间收拾些别的,可光抱唐煦遥就消磨大半了,也就是他前脚躺下,江翎瑜后脚就进唐府了。 “简宁,”江翎瑜回来,见唐煦遥已经被他们抱到床上了,就坐在床边,“腿疼不疼?” 唐煦遥韧劲是真的大,多疼都能忍,这会子更是不告诉江翎瑜实话,摇摇头:“不疼。” “骗子,你脸色这么差,还说不疼。” 江翎瑜将手探入被子里:“我摸摸腿。” 唐煦遥的腿不是麻木的那种感觉,是剧痛无比,根本使不上劲,搁在被子里捂着还好一点,也只能任由江翎瑜摆布,他说要摸一摸腿,唐煦遥躲不开,就乖乖听了他的话。 江翎瑜从唐煦遥膝间摸到小腿处,发觉他小腿上起了许多筋结,不停地抽动,就像自己犯腹疾时似的,胃里也是这样拧绞,碰一下简直痛不欲生,江翎瑜一探就知唐煦遥此时的罪不是遭了一星半点,忙跟唐礼吩咐:“快去接一盆热水来,再拿一叠绢子。” 唐煦遥皱眉:“霖儿,你要做什么?” “敷一敷呀,”江翎瑜握住唐煦遥伸过来的手,“你还记得那个雨夜,我第一次留宿在你府上,你说心口疼,我就是这样给你热敷的。” “记得,”唐煦遥弱声说,“霖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傻子,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江翎瑜随手捋着散落在额前的黑发,悉数别到耳后,再捏捏唐煦遥软乎乎的掌心,柔声问:“你腿好了就想和我成婚了吗?” “我一直想和你成婚,我到死都想,”唐煦遥又眼泪汪汪的了,喉间有些哽咽,“我就是不愿意拖累你,你那么好,我.......” 唐煦遥一提及此事,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喉间酸涩不已,他太爱江翎瑜了,单是说说这些话都是在从他心上割肉,要是真的不娶江翎瑜,他都不知道余生该怎么过。 江翎瑜对于唐煦遥来说是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化形,世间罕有的珠玉翡翠好,初开的桃花好,盛放的红牡丹也好,唐煦遥看到这些尤物,觉得也只能给江翎瑜做陪衬,因为他好,它们才好。 江翎瑜这三个字足以言说万事万物的美和好,但人世间没有任何一样臻品能言说江翎瑜的分毫。 唐煦遥一旦没有江翎瑜,今后天地无光,其实唐煦遥自己也知道。 “大傻子,再胡说八道我可打你。” 江翎瑜横眉:“我管你好不好得了,让人抬着你也得娶我,都哄着我给我下了聘,还要悔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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