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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翎瑜接着开解唐煦遥:“你既然不舍得对他下多么狠的手,那就留下他的命好了,该削的就削,该夺的赏赐也夺了去,你不杀他,也正好对得上他对你的恩,传到外头去,你的名声也会好听。” 唐煦遥愣愣地望着美人,良久才说:“夫人,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情义岂能只做名声跟面子?” 唐煦遥几乎不会反驳江翎瑜说的话,这一次倒是例外了,他根本没办法多想,江翎瑜所言与郡王十几年的教导是相悖的,故而这句话一开始就在他唇边打转,憋了许久,还是说出来了。 “他是救过你的命,你彻底名震四海的那场仗,我也听说了,是你做主帅都打下来大半,仅差最后一些,你才出了事,最后由陈苍和骆青山代你出征,以少胜多,是他们骁勇。” 江翎瑜见唐煦遥冥顽不灵,脑袋里只有情义,有些生气了:“打仗是为国为民,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所有的武官都要拿出贡献来,那时你命悬一线,军中无主力,陈苍不上,难不成当逃兵,还是坐着等死?事情如此,他不去又能怎么办,不过就是搏赢了,你竟将一切好处都归在他的身上?” 江翎瑜身子羸弱,心悸才缓过去,这么一动怒,气得胃疼,腹中不适,脏腑针扎着似的,江翎瑜为着能好受些,习惯性微微弯下些腰,呼吸有些不畅,他喘着,说两句话就得歇一歇,还是执意开解着唐煦遥:“陈苍不上阵,骆青山也会上的,要是你们都死在沙场,那将士也会一个一个地站出来,为家国奋战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武官的本分,为民请命,冒死辩赢皇帝,让他为百姓多放些饷银,是我们做文官的本分,今日我这一身本领,全用来骂醒你,你竟问我为何有这样的心思?我有什么心思,此时我在你眼里,也不忠不正了吗?” 唐煦遥听着美人的话,句句锥心,脑袋里冒出许多反驳他言辞之语,出神思索片刻,还是把话咽回去,想跟他好好说一说,不料一抬头就见他形容憔悴苍白,气都喘不顺了,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一下子害怕起来,怀抱着他,紧着服了软:“夫人,是我不好,管不住嘴,非说些难听的,夫人是哪不舒服了,我这就去叫大夫来,夫人消消气。” “不必,”江翎瑜额角渗出些冷汗,轻轻摇头,“让我躺下睡一会吧,我乏了。” “夫人,别这样。” 唐煦遥哀求着美人:“都是我不好,夫人不能因为生着我的气就不看病,待身子好了,怎么罚我都行,求求夫人了。” “放开,”江翎瑜横眉,“我一早就说过了,我死不了,现在我说要睡觉,你莫抱着了。” “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唐煦遥都有了些哭腔:“夫人……” “我还没断气呢,你就哭上丧了。” 江翎瑜强忍腹痛,一脚把唐煦遥踹倒了:“滚。” 江翎瑜人虚弱,可也敌不过这一脚是用足了劲的,直接踹在唐煦遥腰侧,他一下子倒到床尾,打过仗的人,身上的骨头就像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碰到哪都不成,唐煦遥歪坐在床尾,眼里亮亮的,委屈又疼,想哭还不敢,生怕自己哪做的不对了,再惹着江翎瑜生气,只能睁大了眼睛,任着眼泪一道道地淌。 江翎瑜还在气头上,又胃疼,背靠木围子坐在床头歇着,盯着唐煦遥看,两个人原本谁也不跟谁说话,唐煦遥哭得衣裳都湿了一片,身子也不挪动些,江翎瑜看在眼里,觉得有些滑稽,气得笑了,问他:“你为何不坐正了,这是什么姿态,坐没坐相。” 唐煦遥不动弹,待江翎瑜说完,只哑声答:“腰疼。” “你怎么了?” 江翎瑜没听清,心下隐约觉得唐煦遥的状态不对,于是到他身边去:“我没听清。” 唐煦遥流着眼泪,唇瓣发红,很委屈地小声重复了一遍:“腰疼。” “怎么,”江翎瑜闻言就探身去抱他,“我弄疼你了?” 唐煦遥也搂住美人的身子,轻轻点头:“嗯。” “你腰上也受过伤吗?”江翎瑜忙掀开他的寝衣,果真那里有一道伤痕,最深的地方是在椎骨上,也不至于伤得太重,比江翎瑜的腰伤是好些的,不过伤口甚是骇人,当时许是皮开肉绽的,这肉都没有愈合得太好。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江翎瑜将发冷的掌心覆上去,轻柔地摩挲,心下很是愧疚,“对不起。” “我不要夫人道歉。” 唐煦遥抽抽嗒嗒的,这么高大的人,一边躲在瘦削的江翎瑜怀里,一边还要抱紧他,哭着求他:“夫人,以后别让我走好不好,我爱夫人,我好害怕夫人不要我了。”
第176章 “不说了, 我不让你走。” 江翎瑜柔声哄他:“乖乖,莫哭了。” “都是我不好,”唐煦遥低着头抹眼泪, “我以后什么都听夫人的。” 从前唐煦遥这么承诺, 江翎瑜只觉得这是他爱自己, 如今一来,他曾说出那样的话, 江翎瑜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违背本心,不知何时起, 他事事都对自己言听计从,自己也太霸道了些,如何不是逼着他屈服。 人与人的差异是非常大的,思想有同就势必有异,就像阴阳之理, 江翎瑜回忆与唐煦遥为官后打交道的几次,他说话其实很温和,事事在理, 有担当, 有主见, 他并非从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 这期间出了很多事, 也不是不吵架,一来一回,唐煦遥渐渐不像从前一样开朗了,也很少抒发见解,完全屈从江翎瑜了, 把大将军训成了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江翎瑜思索至此,心下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愧疚。 “你与我谈情爱这段日子,性子变了些,可是我闹得你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了。” 江翎瑜想与唐煦遥解开心结,温声说:“乖乖,你可否把刚才心中所想都告诉我?” “不说了,”唐煦遥小声回绝,“我担心夫人气坏了身子。” “我就是用这残破的身子把你弄成这样的?” 江翎瑜探身,双手环住唐煦遥的腰,心口也与他贴着,抱得这么紧:“你说出来,不然我愧疚一宿,睡不着觉了,就闹得你也睡不下,你可不想我这么烦人吧?” “我不烦,”唐煦遥垂下眼帘,歪着脑袋枕在美人的薄肩上,唇间嘟囔,“我爱夫人。” “乖乖,你快说,你倒是怎么想的。” 江翎瑜向他保证:“我不生气。” 唐煦遥将信将疑的:“真不生气?” “是啊,”江翎瑜揉着他的背,“你快告诉我。” “我父亲就是一位将军,他自我年少时,就一直教导我,做武官,情义是最要紧的,我要对得起每一个跟着我的将士。” 唐煦遥说:“我麾下每一位武将,夫人看到的是他们不得不冲锋陷阵,我看到的是每个将士都是如此相信我,把他们的命都交到我的手上,从不疑我,话说到此,夫人说得也对,只是我家中教导如此,我实在没法接受,我信奉数载的情义,都变成了皇权的威逼利诱。” 唐煦遥说着,眼圈又红了:“这不是我做将军的初心,我也本来可以不做将军的。” “对不起,”江翎瑜很有些歉意,“是我不好,以后我不说了。” 江翎瑜听闻唐煦遥所言,心中震撼,但不大能理解。 江翎瑜太擅长官场权斗,每个人在他手里都是棋子,早就忘了他们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文官当得太好了,越是有雷霆手段,心就越容易冷,站得越高,越难共情,走得越远,越看不清来时的路。 况且江翎瑜根本就没有来时路,官就是皇帝送给他的。 江翎瑜原是蛇蝎美人,心冷得比别人更快些,他不知道自己曾为百姓造福,他也听不见权斗的牺牲品死前哀嚎。 好也成,坏也成,江翎瑜不在乎身前身后事,从来没有唐煦遥那股热爱人间的劲头,刚才说的那句花开荼蘼,就像是在形容如今的江翎瑜,美艳,有权势有谋略,病骨支离,随时都要香消玉殒似的,花盛放得有些颓败之态。 为皇帝卖命,不过是因为江翎瑜的仇人和大琰的仇人是同一个,拽下依附周竹深的恶官,就是为百姓造福,江翎瑜倒认为这是自己的举手之劳,可又不记得在哪举过手,故而善恶由人了,自己也不愿意多过问,说白了,他确实无情无义惯了,不曾为百姓爱戴他高兴,也不曾为杀戮贪官快意,日子过得就那么回事,想要颐养天年的人,背上了一个天大的担子。 江翎瑜只是烦罢了。 所以江翎瑜理解不了唐煦遥。 不过,江翎瑜很爱唐煦遥,会尊重他的意愿,这些话让他那么痛苦,江翎瑜也很难过。 “我不愿意听着夫人给我道歉。” 唐煦遥低了些头,温热的唇瓣贴在美人颈下,轻声说:“我喜欢夫人傲气的样子,你在我心里,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官,你理应傲气。” “我傲气,可不是要把你踩在脚下。” 江翎瑜起来些,坐直了身子,捧着唐煦遥的脸颊,帮他拭去满眼的泪水:“我们相爱,自然要互相敬重,以后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想听,我老是专断,自是不能算多么爱你,更没意思,我也想听听你的心里话,自与你第一次雨夜共眠,我最喜欢的就是和你聊天了。” 唐煦遥点点头:“夫人喜欢就好。” “你也要喜欢呀,”江翎瑜把手背到后头去,翻着眼睛瞧他,很是俏皮,“都喜欢的事,才要常做,你想着我是疼我,可也不能忘了自己。” 唐煦遥答:“我也喜欢,会常陪着夫人。” “你可答应我了,”江翎瑜笑眼眯着,“不能反悔。” 唐煦遥脸上也见了笑影,很是高兴的:“与夫人之间,我做任何承诺都不悔,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唐煦遥才擦干眼泪,江玉试探着叩门,语气也是小心翼翼的:“将军,夫人可醒了?” 唐煦遥说:“夫人醒了。” 话音刚落,就让江翎瑜抢了去:“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刚才在房里说话,你听不见?成日问些有的没的,你直接说是什么事就好了,啰嗦着呢。” 江玉:“......” 吵架那么大声,江玉当然听见了,那这话横竖也没法问出去,问什么,吵够了没有? 江玉很熟悉江翎瑜的性情,自是不敢逆着他说,接下这句横着来的话:“夫人,廖提督有事禀报。” 江翎瑜重新偎唐煦遥怀里:“让他进来吧。” 廖无春刚从柴房里出来,临着登门,有脚步声,唐煦遥就坐在床上揉着眼睛,此时眼皮还不算肿,抹干净泪痕也好见人。 “大人,将军。” 廖无春推门进来,走到床前行礼,发现唐煦遥的衣襟湿了一大片,自己眼睛还肿着,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今日没有说破廖无春的事,那么廖无春也当还这个礼,也是什么都没问,只说:“那个章平,救回来了,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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