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望着雨中滚动的江河,忽笑了,也不知是嘲讽自己, 还是嘲讽时间。他道:“十二年了,十二年啊,我想了那么多办法,花了那么多精力,却还是被你追上来了。” 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人生又有几个十二年? 南宫玉衡又看向贺青冥,目光闪动,道:“我只是好奇,你牺牲了十二年,又得到了什么?” 贺青冥道:“那却要请厄命道人来回答。” 南宫玉衡便看着他的剑。 剑光如寒星,似白昼流火,熬干滚滚江河,烧尽漫漫长夜。 他赞道:“好剑!” 大雨滂沱,似乎要强迫人闭上眼,贺青冥和南宫玉衡对峙而立,却睁着一双铁一般的眼睛。他的眼睛竟比高楼还要耸立,比龙骨还要坚硬,雨水可以冲掉血污,冲掉脏秽,可以冲走摇摇欲坠的雕梁画栋,却不能浇灭他的目光。 哪怕他的眼睛本来很秀气,哪怕他的目光本该比春水还要多情。 “快看!” 离开的人群里,忽地爆发一道惊喝。 明黛他们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那直入雨雾的阁楼顶上,竟闪过一道又一道白昼一般的光芒! 好像云层里炸开了雷暴! 但今夜只有雨,没有闪电,更没有惊雷。 明黛已明白那一道又一道光芒是怎么来的了。那是生与死的较量,是新仇旧怨的斗争,是一个人十数年来耗尽心血才等来的一天。 人群似乎惊呼,似乎喊叫,南宫羽又哭又叫,不住喊着“父亲”,今夜他已失去了妻子,又要失去父亲。他要留下来,但南宫棠劈晕了他,把他带走。 明黛怔怔道:“贺兄,柳兄……?” 她猛地四顾左右,其他人还在,他们有的狼狈不堪,有的苟延残喘,但他们还都活着。贺青冥和柳无咎却都不见踪影,他们和阁楼的主人一块留在了死地。 柳无咎渡过胡乱奔逃的人海,一路上有人阻拦,不是被他甩开,就是被他一剑挑走。他要跃上重楼,要去寻贺青冥,但在最后一层楼道口,却碰上了十几名南宫玉衡的手下。 南宫玉衡掌管了天枢阁这么多年,自然不是吃素的。他与贺青冥的决战,也决不允许柳无咎来插手。 南宫玉衡武功卓绝,只要柳无咎不能插手,他就有战胜贺青冥的把握。 他要贺青冥死。 柳无咎大喝一声,仍然如入无人之地,仍然迈步冲了过去。 贺青冥一连挥剑上百下,他的人随着他的剑飞快地舞动,快得分不清光影,只看见云间闪烁明灭,一时亮如白昼。 眨眼间,他已几乎用尽了一套剑法,也已指尽南宫玉衡身上大□□道,但每一式剑招,都已被南宫玉衡挡去,南宫玉衡便是漩涡、黑洞,要把剑光剑影都一并卷走熄灭! 贺青冥已大汗淋漓,只是他早被雨水淋湿,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南宫玉衡也已被淋湿了,却不是汗水,而是雨水。 贺青冥经脉沸腾,五内如焚,南宫玉衡胸前被划出来一道血口,断断续续地渗着血丝。 南宫玉衡道:“青冥剑主,何必呢?” 他不过受了皮肉伤,可是贺青冥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要激发体内的五蕴炽,魔功一旦与血脉交融,魔性一旦深入骨髓,就再没有回头的时候了。 到时候,贺青冥就算打败南宫玉衡,他自己的寿命也要折翼了。 贺青冥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 南宫玉衡有什么资格劝他?有什么资格装作一个和气的老者、智者?还要作出一副对他这个后辈指点迷津的模样? 害人的是他,侮辱人的也是他,怎么劝人的、教人的也是他? 南宫玉衡道:“你又还有什么法子?” 贺青冥冷眼看他:“自然永远都还有法子。” 贺青冥一手持剑,一手捏了个剑诀,却不是朝着南宫玉衡,而是朝着自己。贺青冥左手二指合拢,指尖触及心口的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声,虽然虚弱,却仍然很有规律。贺青冥知道,若二指打开经脉,他的心跳便要变成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届时生死便不再掌握在他的手里,而要看五蕴炽的心情了。 他就这么听着自己的心跳,却忽地好像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一个人的心跳,他已很熟悉,可惜他此刻见不到他。 可惜他们的上一面,没有告别,没有叮嘱,只有吵架和争斗。 这一瞬间,贺青冥似乎在等着谁,却到底没有等到。 他也只会等他这么一瞬间。 贺青冥心中叹息一声,他的指头还是打通了经脉,放五蕴炽进入他的气海,与他原本的内力合二为一。 与此同时,贺青冥浑身真气充盈,面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但他的头发又白了,神情也似变得沧桑了几分。 他的血肉、骨髓都在被一点点啃噬,等到五脏六腑都变作一座空城,他剩下来的只有一具空壳和一副不屈的目光。 南宫玉衡惊诧道:“你——五蕴炽!” “金先生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贺青冥抹去嘴角一点血迹,道,“五蕴炽确实不是一种毒,而是一种功法。” 南宫玉衡道:“上一个运用这种功法的,还是金不换,贺青冥,你该知道他的结局。” 金不换在落霞谷被八大剑派联合截杀,与众人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贺青冥却笑了一声:“从我入江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明白我的结局。” 他只是没有想到,他还会遇见一些人,一些事。 一些他本不愿割舍的人和事。 但该是时候割舍,也必定要割舍。 柳无咎猛然回头,他好像听见了青冥剑的声音。 但这一个声音,又那么陌生。青冥剑没有戾气,但这一剑,已沾染了一点魔性。 柳无咎忽然心慌得厉害。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剑冲破众人屏障,几步跃上天台,雾气弥散,他终于看到了贺青冥。 贺青冥站在那里,浑身已被雨水浇透,他的脸色也似被雨水浇得褪了颜色。 他的脚下却全是血,他的血,南宫玉衡的血,已交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敌我。 在他身后,南宫玉衡睁着眼、垂着头,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已似变作一个风烛残年的木偶,而后“吱呀”一声,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南宫玉衡一代阁主,竟死的如此诡异、凄厉! 贺青冥手刃仇敌,脑海中却空空荡荡,只余一团乱七八糟的的迷雾。 他只觉得很是疲惫,很是迷惘,他忽然不知道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十二年了,他的旅途终于落下帷幕,那么他自己呢? 他自己的生命也似乎快要走到尽头。 贺青冥慢慢、慢慢地提步下楼,在他身侧,是一望无际的江海,在他的身后,是摇摇欲坠的高楼。 在他的身前,却有一群等候多时的死士。他们是南宫玉衡的人,却没有等来他们的主人,倒等来了主人的仇人。 他们看见贺青冥的时候,似乎有一点惊讶,但马上这种惊讶就变作腾腾的杀气。他们已化身死神,手持镰刀,誓要收割贺青冥的头颅,让它为他们的主人当作祭品。 贺青冥已是强弩之末,不要说他们,就算是随便一个孩童、一只小鸟,也能把他杀死。 他们怒喝着冲向贺青冥,却只到了贺青冥身前一步,便已纷纷仆倒。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贺青冥看见了一个人。 贺青冥向前走了一步,摇摇欲坠地笑着说:“无咎。” 高楼坍塌,贺青冥随着天枢阁一并陨落,似乎就要没入滚滚而去的江海。 柳无咎冲过去抱住了他几乎要沉入江海的身体,又抱着他攀住崖壁,爬上平地。 他就这么抱着贺青冥,走过尸山血海,走过长夜,走向天明。 金乌升起,江上新的一天来了。
第152章 春天走到了尽头, 夏天来了。 江湖已快被熬干了。武林混战,刀剑把水都搅浑了,又都洒了出去;怒火蒸煮着, 仇恨又新添做柴火, 直把这一锅江湖烧的滚烫, 烧的咕噜冒泡,它沸腾了,又沸腾着冒青烟, 嗓子眼也哑了,再叫唤不出来了。 太热了, 也太干了。 没了水, 土地也被晒老了,皮肤龟裂, 像被风化了, 然而还冒着热气, 好像还在垂死挣扎着喘息。还没有死,却已离死不远了, 能看见死神招手, 却又还吊着一口气,不进不出、不上不下,活不了,也死不成。 庄稼却都已枯萎, 地上再长不出新的养料,也再供养不了一方人。路上没有行人,却满满一地都是人——一地死人,死法却各不相同,有的被饿死, 有的被晒死,也有无辜被累,被刀剑砍死的。 死了人,开始还有活人来收尸,后来连活人也没有了,于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死人渐渐多了,又渐渐溃败、腐烂,散出来恶臭气,臭气哄天,引来一群嗡嗡乱哄的苍蝇蚊子,盘桓上下飞着,逗留着,吃饱喝足了,还都不肯走。 有人来了。 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马蹄子高高扬起,苍蝇们再不飞走,便要被它踏扁了,变作烧饼了。 虫子四散而逃。 这匹马走了大半个中原,跨过山河万重,如今已似渴了。它低着头,寻觅着水源,四方却没有水,连血也已干涸,叫黄土地变作红土地。 明黛摸了摸马儿的头,安慰它道:“再等一会,咱们再往西走,翻过前边那座山,到了蜀中便好了。‘蜀江水碧蜀山青’,那是天府之国,还有藏剑山庄,有唐门……” 马儿应了一声,好像听懂了,又没有听懂。但它知道有水喝了。 一人一马又走了起来,跑了起来。 红土地渐渐变作黄土地,又渐渐变绿了。 明黛说的不错,蜀中有藏剑山庄、有唐门,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战乱还未波及到这一带。 农人扛着锄头上山下塘,明黛与他们搭了几句话,又讨了几碗水喝。他们神情之间还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只不过几个山头,便像是换了一个世界。只不过这样从容的岁月,也许也快到头了。 农人听说她是从东边来的,脸上从容的神情都颤抖了,只几个小孩子还绕着她的小红马嬉笑玩耍,浑然不知情。马儿吃饱喝足,也懒得搭理这群无知的幼崽,只鼻子里喷出来一口气。一位老人家道:“哎呀,哎呀,近来东边可不太平呀,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不回家,却跑出去冒险?小心碰上山匪贼寇哇!” 明黛笑道:“我是冒险惯了的,一日不动弹便浑身不舒服,何况我会武功,他们奈何不了我呢。” “你会武功?”老人家打量着她,顿时警惕了,“你是江湖人?打家劫舍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4 首页 上一页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