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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黛无奈笑道:“江湖人……也不都是打家劫舍的。” “那小姑娘你是干嘛来的?” 明黛道:“我想上唐门瞧瞧。” 农人们给她指了路:从这里往西,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十二峰连亘不绝,林深叶茂,为一众门派盘踞之地。其中有一座鹊月山,本名为“阙月”,因此山山峰被天火分劈开了一道缺口,形似缺月得名。经由此山栈道南下,会抵达一处渡口,名曰“鹊月渡”,在此地坐船渡过跃星河,便到了双峰山下,唐门山脚。 鹊月渡原先是唐门建的,从前不少武林人士要拜访唐门,都是从这里坐船渡河过去,不过季云亭“去世”之后,唐门不与外人往来,这处渡口也已渐渐荒废了,而今能不能再找到船夫渡河,只能碰碰运气。 第二天,明黛赶到了鹊月渡。她擦了擦汗,把马儿栓好,又仰头望天:夏日高悬,好在被绿荫遮住了,倒没那么晒,却添了几分金翠交错的可爱。不过明黛知道,这轮太阳色厉内荏,看着厉害,实则再过一阵子便要偏西了,若是她不能及早找到船家渡江,只怕她便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唐门,要在这里过夜了。 明黛往东转了一圈,别说渡船了,连只船桨都没瞧见,人影没有,鬼影也没有。 她折了回来,又往西走,这次走了一小会,便瞧见一间船屋,可惜早已被废弃了,里边的船都破破烂烂,又结了蛛网,积了一屋子的灰尘。明黛差点被呛死,嗓子都快咳出来了,忽听得一个男声懒洋洋地道:“谁啊?怎么扰人清梦?” 明黛心下一喜,循声跑了过去,见到一条藏在树荫下的小船,却没有看见人。她敲了敲船舷,又走进船舱,道:“有人吗?” 船舱里倒确实躺着一个人,还是一个青年男人。他躺在船里,拿斗笠遮住了头脸,整个人好像陷了进去,明黛压根没瞧见他,还差点踩了他的脚。他被惊醒了,嘟囔着翻身起来,船身一个颠簸,明黛一时没站稳,那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明黛手腕,带她站好了。他刚要开口,却看见明黛的脸,愣了愣神。 船身摇摇晃晃,像天宫里的一弯月亮,日光碎金,从树林缝隙撒了下来,撒到船上,又撒到明黛的脸上,一会跳到她的鼻尖,一会又跳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的也像月亮,像太阳。 明黛道:“多谢船家。” 那人退了一步,弯腰捡起来掉下的斗笠,道:“北人果然不习水性。” 明黛道:“你知道我是北方人?” 那人道:“不仅是北方人,而且还是关外来的。” 明黛笑道:“船家好耳力!” 那人漫不经心地坐了下来,道:“我行船惯了,走南闯北的,自然练就一副好耳力。” 明黛道:“那船家可识得去唐门的路?” 那人忽地回过头,仔细看了看她,道:“你要去唐门?” “正是。” “你去那里做什么?”那人道,“那里如今不欢迎外人,你就算渡了河,若无唐门弟子引荐,也一样登不上山门。” 明黛笑道:“这个却不劳费心,我有办法。” “那好。”那人肩上扛起来一根长竿,“我便渡你过河。” 明黛从舟中往外眺去,但见这一段河水宽缓,水青如碧玉,两岸山峦点点,好似女子娥黛。曜日西行,浮光跃动于水面,好像群星腾跃,倒真不愧于“跃星”之名。 那人撑竿划船,信手哼来一段歌:“山上的山色青,水里的闪星星,江海的鱼儿哟,莫忘了山水情。” 渔歌飘到云上头,潜入水里头,藏在游子的心里头。 游子站船头,船头水悠悠,思也悠悠,乐也悠悠。 他就这么悠悠地唱,好像浑不知天地,浑不知来去,身处一叶扁舟,心却不拘方寸。 明黛忍不住听,又忍不住喝彩。那人笑了一笑,他长了一张仪表堂堂的娃娃脸,不笑的时候会以为他是个老实人,笑起来却眉眼弯弯很好看,又带有一丝狡黠。 明黛道:“听你口音,你是本地人?” 那人道:“我生长于斯,已二十年了。” 他道:“你呢,你既从关外来,又来做什么?” 明黛道:“我来中原游历。” “噢——”那人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明黛。” “你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那人悠悠道,“关外来的,又喜欢四方游历,不就只有明黛么?只不过你这个人,似乎很爱多管闲事。” 明黛道:“行侠仗义,怎么能算是多管闲事?” 那人道:“你这样想,别人可不这么想,比如唐门的人。” 明黛道:“唐门的人也有好任侠的,我听说唐门弟子唐轻舟,他便常常下山,又做了不少好事。” 那人目光闪动,道:“你听过他的名字?” 明黛道:“听过是听过,可是他只能扬善,不能惩恶。” “哦?怎么说?” 明黛道:“一个月前,锦官云家失窃,他帮主人家找回了失物,抓住了飞贼,却又将他放了。” 那人道:“那飞贼是贫苦人家,只是走投无路,才走上歧途,本该放他一马。” 明黛忽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顿了顿,道:“我听人说的呗。” 明黛道:“放了这一个,其他的呢?他们没有出路,就还会再偷。若有朝一日,偷变作抢,抢变作凶,还能放了吗?” 那人道:“到时候,你会下杀手?” 明黛道:“有时候为了救人,也只能杀人。” 那人道:“那么唐轻舟从不杀人,你也并不赞同。” “以刑止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手段,但若要解决问题根本,却不能靠惩罚。” “如何解决?” 明黛道:“自然是帮那些人找到出路。” 那人道:“你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一派掌门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你却要做。难怪你救了云岭秦家,人家却不领情,嫌你干涉他们门内家事太过。” 明黛恼道:“你又大我几岁了?怎么来唠叨我?” 那人挑眉道:“大你两岁。” 两人你怼我一句,我怼你一句,有来有往,皆不甘落于下风。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却怼到了日落,怼到了月升,怼到青山已在暮色中归隐,碧水仍在月光下浮沉,怼到天色暝暝,二人这场龙门阵却还没能分出个输赢。 吵着吵着,却已吵到了唐门脚下。
第153章 唐门乃西南名门, 门下以擅长毒药、暗器、机关而闻名江湖,虽比不得八大剑派的声势,却也无人敢小觑一二。 八大剑派还未兴起的时候, 唐门便已成为武林中的一个传说。传说唐门始祖本为西南一位唐姓巫医, 后来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后人也便将他们称之为“唐门”。 唐门盘踞于西南一隅,门派建于双峰山山腰之上,双峰一为乌头, 一为白头,乌头多风, 白头多雨, 四时风雨不同,门派亦有“乌白之争”, 百余年以来纷争不休, 甚至一度决裂, 无非为着“攻守”之辩、“医毒”之分。八大剑派兴起之后,唐门内部纷争逐渐平息, 转而一致对外。双方拉锯日久, 彼此猜疑,谢长风谢老盟主在时,才逐步化解了各大门派之间的干戈,后来唐门也便被认作中原武林一大名门, 一直屹立至今。 到了双峰山脚,小船靠岸,明黛气呼呼地下船,又气呼呼地跑去牵马,道:“谢了!我要给你多少船钱?” 那人收起来船竿, 背在背上,道:“我回我自己家,渡你过江不过顺手的事。” 却听得暮色之中,远远传来唐门弟子的声音:“大师兄!你回来啦!” 明黛惊道:“唐门大弟子,你是——” 那人笑道:“我就是唐轻舟。” 原来如此。 这个跟她吵了一路的“船家”,就是唐轻舟。 明黛转过头,又看见那根“船竿”,这么说,船竿也不是船竿,而是唐轻舟的独门兵器“雪里一枝蒿”。 唐门擅长善于用毒,唐门子弟无不精通医毒,只有唐轻舟不一样。他不爱学那些瓶瓶罐罐,却捡了一只竹竿,习了棍法,自创了“惊涛十三式”。他的那根棍子上,既无华饰,也无锋芒,从外表看去,确实是与船竿无异。 唐轻舟笑了笑,道:“恭喜你,答对了。” 明黛道:“你自己装模作样,又怎么好意思阴阳怪气?” 唐轻舟道:“谁叫你骂我?” 明黛道:“你不一样骂我?”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一旁师弟们连忙劝道:“师兄,别吵啦,今天山上来了贵客,师父正和他会谈呢,咱们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会谈?” 据唐轻舟所知,他师父唐岚已多年不曾与人会面,更不要说“会谈”了。到底是什么人,非得要唐岚亲自出马不可? “听说是青冥剑主。” 贺青冥竟来了唐门。天枢阁一事过后,贺青冥几乎已隐退了,也不再在江湖上露面,这一回他不仅来了,还和唐岚会了面。 贺青冥是和柳无咎一块来的。确切的说,是柳无咎带他来的。 明黛随唐轻舟等人登上山门,未能得入内堂,却在门口看见了柳无咎。 柳无咎站在一株楹花树下,他站得笔直,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剑。 三个月不见,这把剑锋芒依旧,却似乎憔悴了。 明黛道:“你带他来治病?” 柳无咎道:“唐门善使毒,也善于以毒攻毒,我想试一试。但唐岚却开出了别的条件。” 大门轰然被撞开了。一人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急,像一阵怒气冲冲的风。 明黛花了一会功夫才认出来了,他是贺青冥。 贺青冥却已不大像贺青冥了。这么热的天,贺青冥身上却还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罩了一件披风。他裹得这么严实,一走起来的时候,衣裳卷起,底下却似空空荡荡。更叫人惊心的却是他的脸:他的脸上已没有血色,只余下病色,他的骨骼轮廓都已消瘦,双鬓竟皆白了。他还未满三十岁,一只脚却已踏进了坟墓,只等着哪天另一只脚也踏进去了。 唐岚追了出来,在他身后喊道:“青冥剑主!子午盟当真要置身事外?你当真要看着魔教吞并中原武林?” 贺青冥道:“那又与我何干?” 唐岚叹道:“我知道,八大剑派对不住贺家,可是我受季掌门所托……青冥剑主,如今各大门派元气大伤,唇亡齿寒,你就算不为武林公义,也要为门人考虑考虑。” 贺青冥却道:“你劝我出山,金乌也派人来劝过。” 唐岚陡然闭嘴,他睁着一双眼,两只眼似已变成两个血洞。 “天子失其位,朝堂无主,群雄逐鹿。于是各大门派有如军阀豪强裂土盘踞,相互虬斗。所以有官、野,大、小之分,官大则正,小野则邪,百年以来,皆为此端。”贺青冥道,“在我看来,八大剑派和魔教并无不同。唐门主,我没有答应金乌,却也不会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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