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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顿住了。 几人也都顿住了。 贺星阑那天跟温阳、张夜去了侯府? 金乌来了,侯府已化为灰烬,温阳、张夜也都不知所踪,那么贺星阑呢? 贺青冥脸色不好看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贺星阑落入魔教之手,如果……他扼住了自己想象的咽喉。事情还未解决,他决不能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他拿出来那两张古怪的信笺,道:“这是我们来时,路上有人射来的,只不知是何人。我许久不到长安了,你们可识得这信纸是什么来历,纸上字迹又是用何种笔墨所书么?” 两位娘子拿来一瞧,红衣女子道:“这信纸是普通的洒金纸,长安城中,不少书坊都卖有这种信纸,倒是不知……”她忽而一顿,她已闻见了一种特别的淡淡的香气。 不仅是她,乔娘子也已神色一动。 贺青冥道:“如何?” 乔娘子道:“这字……却不像是笔墨所写,倒像是用一种口脂和水写就的。这种口脂叫做‘凝夜紫’,初时为红色,久之变作紫乌,且伴有一种独特的兰麝香气,历久而弥新,因此风靡一时。不过,据说制作凝夜紫,需要加入人血,所以后来便被各家禁止不用了,如今长安城内,还敢买卖凝夜紫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黑市。” 贺青冥道:“平宁坊?” 乔娘子摇头,道:“平宁坊黑市,却已是十多年前的了,如今他们早已换了地方,改了名号,叫做冥市,却是在兴庆坊。” 兴庆坊,贺园也曾在那里。那里曾是整个长安最繁华的所在,高门大族比邻而立,而今世族已没,坊市已衰,兴庆坊也早变作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本以为是故人已老,却不料是故乡已死。 兴庆坊曾是贺青冥最熟悉的,而今却已变作最陌生。 街上人烟萧条,枯草满目,底下是一座座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坟丘,枝头乌鸦哑叫,叫声于阴灰的空中游荡,好像是死亡的信使,地狱的回声。 再过一刻,便到子时了。 乔娘子说,子时一至,便可下冥府了。只是,冥市入口不为外人打开,他们若要进入冥市,需得到冥使许可。 “冥使?”洛十三道,“那是什么?” “就是一位算命先生,他是个老瞎子,常年居无定所,又神神叨叨的,听说他曾是兴庆坊故人,后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便成了如今的样子。他与道上的人有些交情,每天晚上子时一至,他会点一盏冥灯,候在兴庆坊路口,等待有缘人来会。你们找见了他,要向他问路,需得投掷蓍草,倘若连九为阴,便是与冥府有缘,他自会带你们进去。” “连九为阴?”洛十三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若是掷不出呢?” 若是掷不出,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世上本就有太多事情叫人无可奈何。 洛十三掷了九次,却没有一次是阴卦。 老瞎子微微笑道:“大吉,大吉啊!” 洛十三心灰意冷,道:“进不去冥市,如何算作大吉?” 老瞎子道:“冥市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进不去,自然是大吉。” 洛十三不甘心道:“我再来一回合——” 老瞎子却狠狠拍了他手心,道:“一边去!你这两位同伴还未卜筮呢。”他侧头“看向”贺青冥二人,脸上顿时春风盈盈,“是娘子先来啊,还是郎君先来?” 二人一怔,洛十三道:“我们这没有娘子。” “噢!”老瞎子恍然大悟,继而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拍了拍已不剩下几根头发的脑门道,“是老朽迂腐了。我只道你二人红鸾星动,合该是宿世姻缘,便以为是一男一女,都怪我老了,老喽!” 柳无咎道:“我先吧。” 趁着柳无咎卜筮的功夫,贺青冥禁不住打量起来这位算命先生,不料那老瞎子也“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道:“这位公子,你不看你家郎君,看我个老头子作甚?就算老头子我年轻时候风华绝代,现在也老啦!不中看啦!” 柳无咎手下一抖,好在掷出来是阴卦。 贺青冥道:“在下只是觉得,先生似乎有些眼熟。” “眼熟?人都是眼熟的啦,两只鼻孔一个嘴巴啦!” 老瞎子开口便是浑话,贺青冥便不再与他搭话了。 柳无咎却已掷好了,正是连九为阴。 老瞎子笑捋着胡子,假装没发觉他在暗自运力作弊,悠悠道:“不错,不错……” 最后便是贺青冥了。 老瞎子却忽地道:“后生,我看你身子不大好,本来就阳气不足,气血太虚,经不起折腾,你确定要下冥府?” 贺青冥道:“我必须去。” 老瞎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又道:“你可想好了,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跟这位郎君结了鸳侣,何必再来世上淌这一遭浑水?” 贺青冥却道:“我本世间人,如何避得红尘?” 老瞎子不劝了,只缩着一双手,念念叨叨:“你自己要作死,老头子我也不拦着……” 他也不看了,只闭目小憩,好像当做没遇见过他们。过了一会,贺青冥也已卜完了,结果与柳无咎一样。 不知为何,柳无咎心中却并不快活,也许是老瞎子方才那番话,也许是他和贺青冥的那段问偈。 洛十三不懂得,也不会像他二人一样暗中使诈,他只知道他们可以一同进入冥市,也算彼此有个照应。但柳无咎懂得,老瞎子不只是问话,也是在问贺青冥的命数。 他们三人之中,老瞎子却不问洛十三,也不问他,只问贺青冥,也只劝了贺青冥。这是为什么? 柳无咎未能想明白。 老瞎子已揉了揉眼睛,好像他还要用这对眼睛来看似的。他提着那盏诡怪的幽绿灯笼,道:“我就知道,走吧。” 洛十三道:“那我呢?” 老瞎子哼了一声,给了他一大把筮草,道:“你就接着卜吧,什么时候卜到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灯色幽幽地远了,散在夜里无边无际的雾气中。 老瞎子领着二人走过死路,又走过生路,迷障终于散了,眼前似乎有着荧荧的灯火,却不再是死者的幽绿,而是生人的橘红。橘红又好似血红,一个人还活着,血还没有流尽,那么便是红色的,只有死了,才会变成漆黑乌紫。 老瞎子走过一条路口,停在一扇门前。 他道:“再往前,我就不能带着你们了,推开这扇门,复行百步,便入了冥市了。到了冥市,只能多听,不能多问,免得麻烦找上来。” 柳无咎道:“多谢。” “好了,我也没什么可帮你们的了。”老瞎子道,“你这位身子骨太差,少时又娇惯得很,好生照顾他,起码……也叫他多快活些时日。” 柳无咎一惊,而后又转为悲凉。 老瞎子竟连这个也知晓了。 “我走了。”老瞎子却不像刚才,再没有同贺青冥说话。 “学生拜别老师!”贺青冥却忽地跪地叩首。 老瞎子浑浊空洞的眼睛里,似有一丝不忍,一丝动容,他喉头滚动,过了一会,才道:“这又何必?你已不再是贺公子,我也不再是教书先生了。” 贺青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授业时日虽然不长,学生却受益匪浅。” 老瞎子忽笑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更想不到,你我都还记得……可惜,你只学了坏的,没学到好的。而且现在看来,你还学得越来越坏了。” 贺青冥道:“学生不肖,可有些事,学生不能不管。” “你管得过来么?” “但求无悔。” “好!好一个但求无悔!”老瞎子大笑道,“倒也不愧是我袁师道的学生!” 袁师道! 饶是柳无咎已猜到了,贺青冥与他关系匪浅,却也猜不到这个老瞎子竟是袁师道。 这个名字,他曾在书上读到过,袁师道是游方道人,也是一代大儒,只是十二年前,长安之乱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原来却在这里。 却还在这里。 贺青冥的老师,自然也算得他的师祖,柳无咎本已随贺青冥一同跪地行礼,而今又再叩首。 袁师道又道:“听说你已入了江湖,改了姓名,还收了一名弟子?” 贺青冥顿了顿,道:“他……就是学生的弟子。” 袁师道一怔,笑道:“原来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他又提起那盏破破烂烂的灯笼,大步流星,迈向来时路。 “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只留下二人,和一扇等待着被打开的大门。
第188章 门后, 却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顶上挂满了缤纷的灯笼,五光十色, 形态各异, 却都十分可掬, 任何人来看了,也不会以为他们是要走向冥市,倒像是过了新年一般。 常人一年之中, 只过一次新年,冥市的人, 却要三百六十日, 天天都过年。他们来历不明,下落不明, 有时候前一天还活着, 后一天便要死于毒酒, 死于刀剑,死于同伴的背叛或者仇人的暗杀, 或是没有人来杀他们, 他们却也老了病了,躺倒在随便哪一个街口,与大地共枕,与老天同眠。 所以, 每一天,他们都要过成新年,都要无比地快活,无比地热闹。 贺青冥二人已体会到了这种热闹,或者说——喧嚣。 什么人都在, 什么把戏都有,什么打铁的、叫卖的、行酒的猜拳的……简直是人声鼎沸。 这种地方,要怎么找到凝夜紫的来处? 贺青冥道:“凝夜紫既是口脂,问问姑娘家,兴许可以找到。” 他们走完一条街,却一个姑娘也没看见。有人给他们问的烦了,喝道:“要找姑娘?去窑子啊!” 贺青冥道:“那里有凝夜紫吗?” 方才还闹腾得要吵翻天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了。 一赤膊大汉道:“凝夜紫?你找凝夜紫那玩意干嘛?” “我找它的主人。” 话音一落,一时间刀光剑光交错争鸣,十八般兵器一齐亮相,将他们团团围住。 贺青冥一瞥众人,道:“各位,这是何意?” 赤膊大汉冷笑道:“老大说了,杀无赦!” 众人一拥而上,怒喝着,咆哮着,要将他们剁成肉泥! 贺青冥却只退了一步,他也并不是后退,而是要让柳无咎腾出手来。 一瞬间的光芒,一瞬间的交锋。 柳无咎收剑入鞘,一群人倒在地上,像摔成十数瓣的西瓜,吱哇乱叫。 赤膊大汉目中似已恐惧,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柳无咎。” “柳无咎?”一群人面面相觑,似乎惊讶,似乎怔愣,“那个柳无咎?那他是——青冥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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