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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冥道:“正是。” 难怪他们打不过……等等! “青冥剑主怎么可能是个病鬼!?老大也没说长这样啊!” 贺青冥疑惑道:“你们老大认得我?” 从前认得,现在却不知认不认得出了。 柳无咎很奇怪。冥市里的人,原本脸色各不相同,但当他们知道贺青冥是谁之后,通通换作了一副笑脸,若说是敬畏他、讨好他,可他们的笑容之中,又多了一分诡异的亲近。 不过,当他们被请到一处大堂,看见虎椅上坐着的那位传说中的“老大”的时候,柳无咎便不再奇怪了。 这个所谓的“老大”,却不是哪个威武的汉子,而是一个十足妩媚多情的女人,而且她的唇上,正涂着凝夜紫,正有那抹幽幽的香气。 柳媚儿一见到他们,便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从宝座上下来迎接,又叫人备好酒水点心,席上还装作不经心地问贺青冥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山珍还是海味,茶还是酒,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口。 贺青冥还没有回答,柳无咎一气已报完了。 柳媚儿微微惊讶,贺青冥道:“抱歉,我如今有恙在身,饮食上清淡一些便好。” 柳媚儿便叫人撤下了几道大菜,却托着腮,眼睛一眨一眨地瞧他,关心道:“话虽如此,青冥剑主更要好生注意身子,我这里还有几味奇珍药材,不如我让人送——” 柳无咎打断她道:“不必了。” 柳媚儿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着贺青冥。 贺青冥婉拒了她,她又道:“济海楼一别,已有数月,想不到今日竟能在此地重逢,这真是天赐的缘分。青冥剑主,不如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也好一洗旅途风尘,以便将养。” 柳无咎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你问一件事。” “噢?何事?”柳媚儿听闻,又笑道,“难不成……是问我唇上的凝夜紫?” 贺青冥道:“你知道?” “若是这件事,你们便不必再问了。”柳媚儿道,“‘举目见日’也好,‘庭燎之光’也罢,都是我写的。不得不说,贺小公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爱玩爱闹,也爱凑热闹,可惜这次时机不巧,竟给他卷入了不夜侯父子的恩怨之中。” 贺青冥道:“那你可知道现下星阑在何处?” “我自然知道。”柳媚儿道,“就在兴庆坊西,昌宁街那处荒郊废宅。” “……原来是那里。”贺青冥神色不动,却似已有一丝哀伤。 柳媚儿奇道:“青冥剑主去过那儿?” 贺青冥道:“那里原是贺园,是我曾经的家。” 柳媚儿神情一动,喃喃道:“竟是这样。” 柳无咎忽道:“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那的?” “怎么?柳公子信不过我么?”柳媚儿轻轻一笑,又正色道,“那日晚上,金乌他们袭击长安,却不只是侯府遭殃,我有几个兄弟也在附近受了伤,他们说,当时不夜侯与金乌对抗,有两个人从后门逃了出来,一个是贺小公子,另一个么,却是个中年人,还负伤昏迷了。他们逃出来后,一路来了兴庆坊,我看不惯金乌仗势欺人,还伤了我的手下弟兄,便趁着魔教四下搜查的时候,让人把他们带到废——贺园藏了起来。” 贺青冥道:“那中年人应当是小重山掌门,张夜。” 柳媚儿道:“难怪,难怪,我听贺小公子叫他什么掌门来着。” 这时,院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异响,一人赶着前来,道:“老大!后,后厨有个乞丐偷东西吃!” 柳媚儿道:“区区一个乞丐,难道你们还制不住他,还要来跟我禀报?” “虽是乞丐,可力气却大得很呐!兄弟们废了好大的劲,又用上了天网阵才抓住了他,有两个兄弟还挂了彩,现下如何处置,还请老大定夺!” 柳媚儿闻言,登时怒道:“可恶!一个乞丐也敢来跟我逞威风!” 她当即与贺青冥二人告辞,风风火火走了。贺青冥与柳无咎对视一眼,都觉此事略显蹊跷,于是便一道跟了过去。 院子里早已是一塌糊涂,糊涂当中,却有一张大网,这张大网看似无甚稀奇,却是用世上极韧的天蚕金丝绞成,若有人被不幸网中,不动还好,动的愈厉害,就会被束缚得愈紧,金丝陷入血肉经脉,叫人几近窒息,活活被困死于此。 贺青冥靠近了,俯首一看,那人衣衫破败,浑身脏污,也不知是哪个泥水坑里淌过,哪个荒草丛中滚过。不过,无论他从前怎样过,此刻手脚双双被缚,已动弹不得,就连一张脸也已被掩埋在荒乱的蓬发里边,好像已被野草埋没,辨不清本来面目。 贺青冥蹲下身,忽地探手,撩开一绺乱发,于是他便见到了今生见过的最难看丑陋的一张脸:黑印、瘢痕,它们胡乱地爬满了这张脸,又叫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只依稀可见这还是一张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突然睁开眼,这竟然是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它们张牙舞爪地怒视来人,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那些抓他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的病秧子,于是瞬间十分震惊。 柳媚儿道:“怎么又是他?” 贺青冥起身道:“你认得他?” “不认得,不过,他之前已来过两次了,每一次都要捣乱,可惜前两次都给他逃了,这一次好不容易逮住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叫这个叫花子知道,我柳叶刀可不是吃素的!” 她说着,便要招手吆喝手下人,贺青冥拦住她道:“一个乞丐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放他去吧。” 柳媚儿听他这样说,脸上神情忽地一软,好似倏忽变作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她吃吃笑道:“想不到青冥剑主这样心善……你既这般说了,我又如何不允呢?” 于是那乞丐便被放了出来,他拍拍衣裳,忽地大声叫骂道:“你个坏女人,贼女人!坏事做完,却又虚情假意地来做好事!好心人,你可不要被这种女人蒙骗!” 柳媚儿怒叱道:“好你个臭乞丐!老娘饶你一命你却不识好歹!”她抄起来家伙事,便要一把刺向乞丐,却被贺青冥二人双双绊住,再看时,那乞丐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首插曲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晚间却又生出来怪事。三人乘车,一同前去贺园,分明是子夜,头顶天空却是一片灰乌,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片骨灰,路上桐木也已焦黑,看起来早被火烧了,也早死了,却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于此地陈尸。车轮碾过的时候,枝头忽而冒出来一两声乌鸦叫,却不是呕哑糟杂,倒分外清脆响亮,仔细一听,竟掺杂了几许人声:“坏女人!贼女人!” 柳媚儿怒不可遏,停车驱赶,却没找见她口中那个臭乞丐,只一群乌鸦惊飞。这下她再不信邪,也有些惶恐了,听说十二年前一夜之间,长安贺园付之一炬,火势冲天,连带着烧了整个兴庆坊三条街巷,无数达官显贵、平民百姓罹难,死后怨气不散,从此只有神鬼出没,没有生人敢入。 “你说的故事,我早知道了。”贺青冥淡淡道,“那天我就在这里。” “嗯……啊?!”柳媚儿一脸诧异,眉宇之间又顿生焦忧。 贺青冥却只道:“下车吧,我们已到了。”
第189章 于是他们踏过这一片由死人尸骨铺成的土地。当年那场大火, 若论功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它不像许多凶手,只敢逮着无辜者杀戮, 而是不分贵贱, 无论门第, 一并毁灭。 贺园早看不出来原先的样子了,而今的它,只剩下残存的光秃秃的骨架, 以及杂乱的荒草。昔年楼已倾,昔时人已没, 倒是野草生长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几乎吞没了整座园子。 不得不说,这地方倒的确很适合用来躲藏。 甫一进门, 柳媚儿便已呆了, 这样的去处, 她都没地方下脚,更不用说找路了。 “你们随我来便是。”贺青冥却仍认得它, 哪怕它已面目全非, 哪怕如今他也不再像从前了。但他好像还记得这里的一花一木,每一座亭台,每一处转角,以至于亭台转角下潺潺的微凉的流水, 嬉笑的鱼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他脚下,贺园恍惚又回来了,柳无咎听他一句句说,脑海里已浮现出从前的贺园, 还有那个寂寞而冷清,却仍对家园不失怜爱依赖的少年。 他们却并没有找到贺星阑二人,任凭贺青冥怎样呼唤,回应他的也只有阴冷的风声。独立风中,贺青冥看上去似乎更单薄了。 柳无咎猛地看向柳媚儿,他逼进一步,沉声道:“你确定人在这里?” 一人忽笑道:“柳公子,她只不过是听令行事,何必逼她呢?”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荒地,忽地冒出来一列人马。贺青冥侧身望去,认得而不意外的,有冯虚子、王子矛、凌夭等人,认得而意外的,有乔娘子等人,不认得的,却有一个身形高大、样貌英武的汉子,其肩上扛着一个大盒子,此人应当便是魔教堂主之一,梅伯。 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平时要聚齐这么多人,已非易事,此刻却都来了,而且都围在一个人身旁。那个人身着一袭浅金色长袍,看模样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只是脸上戴了一副镂金飞凰面具,叫人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 看来比起躲藏,这地方更适合埋伏。 “金教主?” “难为青冥剑主还记得晚辈。”金乌笑道,“扬州一别,贺先生别来无恙否?”他又一顿,轻轻地“啊”了一声,摇了摇头,“怪我,怪我,这张嘴巴太坏,竟不听我使唤了。青冥剑主如今身体欠佳不说,又中了媚儿的迷毒,怎么还能说是无恙呢?” 贺青冥面色不变,道:“多谢金教主关心。只是,金教主驾临寒舍,倒也不必带这么多朋友,以免我和无咎招待不周,有失礼数。” 金乌仍笑吟吟道:“贺先生客气了。说来,你我两家素有渊源,何况除开梅伯你没见过,其他都是老朋友了……噢!只有一个新朋友。”他身子不动,语气却忽地变得沉稳而有力,倒很有些一派之主的威仪,“娇娇,青冥剑主跟前,你就不要再拿别人的脸见他了。” “好嘞!属下正愁闷得慌呢!”只见那“乔娘子”往脸上胡乱一抓,不知怎么就给她削下几块面皮,窸窸窣窣掉在地上,好像是散落的几片花瓣。再一看,那张清丽的面容摇身一变,已变作一个睥睨多姿的女人了。 贺青冥看着她,道:“你就是魔教四使之一,云使雷娇娇?” 雷娇娇掩唇轻笑,两颗宝石般的眼珠熠熠生辉,泛着幽幽光芒,好像西域一方湛蓝的上空。她道:“不错,就是我。” 贺青冥目光一闪,道:“那么,那位乔娘子呢?” 雷娇娇笑道:“哪里来的什么‘乔娘子’?不夜侯遇见的那个是我,那天晚上,跟他一块回了侯府,又趁其不备,破坏了机关的也是我……你们遇见的那个,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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