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已是众人口中的魔头,如今还要拉着柳无咎一道走上歧途。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他犯了太多罪,也不差这一桩,旁人如何说,那都是他们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哪怕他知道他会千夫所指,也都没有什么。 很多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对待旁的事是这样,对待这一件事也是这样。若说犹豫,他也只因着是否爱人而犹豫,却绝不会因着爱人而犹豫。 可这一次,他的决心却显得有些滑稽了。 贺青冥道:“无咎,你告诉我,少艾也好,神女泪也罢,到底有什么分别?” 柳无咎喉头登时卡住了,他不禁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下药强逼之人?!” “你又不是没有想过!”贺青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打不过我!” “是!我是打不过你!”柳无咎道,“我只恨我晚生了十年!你年少的时候,我不认得你,年长的时候,更挽留不住你!” 所以才有神女泪,才有少艾。 “既留不住,便不必留了!” 柳无咎不敢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贺青冥道:“没有别的意思。” 柳无咎哑着嗓子道:“……你要我走?” “你不想走,我可以走。” 柳无咎又猛然看向他的眼睛,他想不明白,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睛,怎么会配上一个如斯冷酷的主人? 他忽地恨极了贺青冥。 他早该知道的,贺青冥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旦不如意,就会把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也许他错了,他不该爱贺青冥,更不该叫贺青冥爱他,贺青冥爱他,却还不如不爱他。贺青冥可以做朋友,做师父,做父亲,却永远也做不好一个情人。 一旦做情人,他就要防御,要攻击,他学了那么多,却学不会如何与心上人在一起。 柳无咎告诉自己,他不能怪他。 贺青冥的过往铸就了他,他不爱这些过往,却爱这些过往铸就的这个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说服自己。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包容么? 如今他却已不能再说服自己,也不愿再去说服。 他可以忍受贺青冥不爱他,却不能忍受贺青冥怀疑他对贺青冥的爱。 贺青冥又凭什么怀疑? 他为之爱为之恨,为之怨为之伤的时候,贺青冥在做什么?贺青冥关注仇人的时候,总是比关注爱人要多! 贺青冥爱他,可他远不如恨来的重要。 他本以为,他们在一起了,贺青冥就会改改的,却不料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他又该怪贺青冥吗? 他始终不忍心,可就算再不忍心,也已经委屈,已经愤怒。 而且也已疲惫。 贺青冥疲惫,他也疲惫。这些天来,他承受的压力并不比贺青冥少。 他们会说他配不上贺青冥。他知道的,他的武功也好,地位也罢,都比不上贺青冥,这也许是时间的差距,但没有人会因为时间而原谅这些差距。 他自己也不能。 他可以不在意旁人,却不能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入门太晚,年纪又太轻,偏偏喜欢的又是这么一个无情剑客。 他也许该怪自己。 谁叫他偏偏喜欢他? 谁叫他偏偏喜欢的那个他,也偏偏喜欢他? 世人都要讲究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也好,英雄美人也罢,就连故事里,情人也总要登对。门户、年纪、地位、性别……大家挑挑拣拣,条条款款,条条框框,他们却没有一个条件登对。 他们本来就有太多问题,本来这太多问题,都应该用时间来解决,偏偏他们又没有太多时间,于是就只能克制,只能忍让。 柳无咎的人生里,实在有太多“偏偏”。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曾经以为,和贺青冥在一起了就是结局,想不到才刚刚开始。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贺青冥要他结束了。 “好。”柳无咎道,“既然如此,我走。” 又也许,这已是他最后一次退让。
第196章 “长相思, 在长安……” 柳无咎卧倒了,也醉倒了,他的身前、身旁是满满一地七零八落的酒壶、酒杯。他在这家小酒馆里, 已断断续续喝了两天, 起先是用杯子, 一口一口地酌,后来兴头起了,便换成了酒壶, 他要把酒都灌进喉咙里,灌进肚子里, 好叫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只有酒, 没有贺青冥。 有生以来,他从未喝过这么多酒。从前贺青冥总是管着他, 不论是管着徒弟, 还是管着丈夫。然而如今他已管不着柳无咎了。 贺青冥。 这里的确没有贺青冥了, 可惜柳无咎喝了这么多酒,他灌醉了自己, 却仍无法麻痹一腔相思。 他醉着也好, 醒着也好,都还记着贺青冥。 酒馆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在这里做帮工。她是酒馆老板远房亲戚的孩子, 几个月前,她的父母兄弟都死了,死在别人刀下,乱马蹄下,幸运的是, 他们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死了,从此不必再挣扎着生不如死,不幸的是,这乱世里却剩下来一个她。她别无他法,只好一路跋涉,来到了长安城,又来到了这家酒馆。 她在这里看见过许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每天都目睹着数不清的人生,看他们嬉笑怒骂,悲欢离合,可她的人生呢?她的人生却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那一天,从此她的剧本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再没有人与她对戏。 于是她便做了别人戏里的配角,后来又做了过场的龙套,做了报幕拉弦的角色,最后连幕后也待不下去,便只能做台下的观众。她再不曾进入别人的戏里,别人也不会进入她的戏。 她看了一场场戏,太多人只演了一场,便匆匆而去,又要奔赴下一个舞台。她也习惯了,每天都有新戏,尽管新戏也都只是一个套路,无非又是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又偏偏要把这堆鸡毛吹上了天,闹得人尽皆知。 这么多场戏里,只有柳无咎不一样。他一旦坐下来,便一直演,从天明演到天黑,又从天黑演到天明,他好像不知疲倦,一连演了两天两夜也不肯散场。 他也从不吵闹,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喝酒,两天了,方才那句还是她从柳无咎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台词。 她起先是好奇的,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角色,后来又厌倦了——再精彩的戏,若一连演了两天,也要厌倦的,何况这戏里还没有台词。但到了如今,她却已习惯了,她忽地觉得,她很喜欢这出戏,也喜欢戏里的这个人。 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打过一次照面,柳无咎是孤独的,她也是孤独的,她瞧着他,渐渐瞧出来一个自己,她对着这个自己打招呼,对着他想象,他该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想了很多,却没有想到,柳无咎终于说话了。 她虽没有念过书,没有学过这句诗,却也听出来了这句诗里沉甸甸的相思。于是她之前想象的都不作数了,她回到了现实,现实里,柳无咎始终在思念贺青冥。 当然她不知道柳无咎思念的人叫做贺青冥,她甚至也不知道那是个男子而不是女郎。她只是轻轻地想,这样俊俏的少年,心上的那个姑娘一定也同他一般俊俏,一般不凡。 可惜她不是那个姑娘,她不算俊俏,也太过平凡。 柳无咎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睡着了。 酒馆已快打烊了,小姑娘揉揉眼睛,爬起来关门,戏台上的帷幕要落了。 一只大手却抵住了门板,这是一只很粗野的男人的手掌,同他一道闯入的还有与他一般粗野的两个壮汉。 壮汉道:“柳无咎是不是在这里?” 他开口的时候,脸上疤痕也跟着颤动,好像一条佝偻的蚯蚓。 小姑娘觉得滑稽,却又不敢笑,她知道这样的人,一定是不好惹的。她疑惑道:“柳无咎是谁?” “柳无咎就是贺青冥的弟子。” 小姑娘却更奇怪了:“贺青冥又是谁?”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又道:“贺青冥是一名剑客,柳无咎也是,他们师徒横行霸道,曾经在漠北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如今贺青冥和他分开了,我们找不到贺青冥,便只好来找他讲讲道理。” 小姑娘狐疑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在说谎。” 三个汉子面露惊奇,一个小姑娘,怎么能看得出来? 小姑娘虽是小姑娘,却有察言观色的大学问,酒馆里南来北往那么多客人,她早已学会了不用耳朵和眼睛,而是用心来分辨他们是善是恶。 她瞧出来了,几个大男人谎话连篇,横行霸道的是他们,他们打不过人家师徒,却又渴望报复,便挑了一个师徒二人分开的时机,想要逐一击破。 头一个汉子道:“这可怎么办?” 第二个汉子道:“一个小姑娘也能挡路么?南宫家说的准没错,柳无咎一定就在这附近!” 第三个汉子没话说了,却拎起来一个酒坛一般大的拳头,一把撞开了门板,小姑娘也被他一力撞开了,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撞到柳无咎睡着的那张酒桌。 咣当一声响,桌子上最后一个酒壶摔碎了,柳无咎嗯唔一声,似醒非醒。 三个汉子都围了过来,他们都盯着柳无咎,好像要把他洞穿。 柳无咎的头埋在臂弯里,他们再怎么盯,也只能盯到脸上一个小小的侧角。 头一个汉子道:“这就是柳无咎?” 第二个汉子道:“就是柳无咎,错不了!” 第三个汉子还是没有说话,也许他不会说话,但谁知道呢?也许他在这出戏里,只是没有台词。 这一次,三个汉子却一齐出手,他们打向柳无咎的天灵盖,要将他的脑袋砸的稀巴烂! 小姑娘大惊失色,她万万不愿让柳无咎死! 她终于不再做观众了,这场戏,她也要入戏。她大叫一声,把整个身子覆在柳无咎身上。 寒光一闪,却不是死前的一瞬间灵光,而是一道冷冷的剑光。 柳无咎忽地睁眼,忽地出剑,他的剑穿过小姑娘肋下,却斜挑而上,划伤了第三个大汉的虎口,洞穿了第二个大汉的手心,刺入了头一个大汉的肩胛。 竟是一剑三雕! 热血涌动,三个大汉痛叫着在地上打滚。柳无咎冷冷喝道:“滚!” 只一剑,一个字,他们便囫囵滚出去了。 小姑娘怔怔地看着,都忘了抹一抹脸上的血点。 柳无咎道:“你受伤了?” 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惊惶未定地摇了摇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4 首页 上一页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下一页 尾页
|